縣醫院的病房裡,一股淡淡的藥水味始終散不掉。
走廊盡頭,李保國腳步放得很輕,領著趙山河一路走到門口,才停下來,回頭低聲道:「就在這間。」
趙山河沒說話,只是順著門上的玻璃往裡看了一眼。
李保國抬手,把門輕輕推開。
病房裡很安靜。
王秀蘭正坐在床邊,手裡拿著個搪瓷缸子,像是剛餵完水。
聽見門響,她先抬起頭,看見李保國身後的趙山河,明顯怔了一下,隨即站起身,聲音放得很輕:「山河,你來了。」
趙山河「嗯」了一聲,目光已經落到了床上。
趙小玉半靠在床頭,臉上裹著紗布,額角也包著,整個人瘦了一圈,臉色白得厲害。
她原本低著頭,聽見王秀蘭這一句,肩膀一下僵住了,手指也死死攥緊了被角,卻還是沒敢抬頭。
屋裡靜了兩息。
王秀蘭看了看趙山河,又看了看趙小玉,輕聲道:「你們說吧。」
她說完,又轉頭看了李保國一眼:「走吧,我去外頭站會兒。」
李保國點了點頭,也沒多話,只低聲對趙山河道:「我和你嬸子就在門口。」
說完,兩人一前一後退了出去,順手把門輕輕帶上了。
門一合,病房裡一下更靜了。
趙山河站在門口沒立刻往前走。
趙小玉也還是低著頭,手指死死攥著被角,指節都攥得發白。
誰都沒先說話。
病房裡靜得厲害。
暖壺裡那點細碎的輕響,都像是放大了。
趙小玉一直低著頭,手指死死攥著被角,過了很久,才啞著嗓子擠出一句:
「……你是不是覺得我活該?」
趙山河站在床邊,沒什麼表情。
他看著她,聲音很淡:
「你叫我來,就是想問這個?」
趙小玉一下愣住了。
她像是沒想到趙山河會這麼回,嘴唇動了兩下,半天才擠出一點發顫的聲音:
「我……」
趙山河沒接她那點磕磕絆絆的話,只站在那兒,眼神冷得很平:
「你變成什麼這樣,是你自己的事。」
「跟我沒關係。」
趙小玉臉色一下白了。
她像是讓這句話一下抽空了那口氣,眼圈猛地紅起來,聲音也跟著發抖:
「我都這樣了……」
「你還不願意原諒我嗎?」
她越說越急,喉嚨里那點壓著的哭腔也一點點頂了上來:
「你知不知道我現在成什麼樣了?」
「臉也毀了,家也沒了,他們都不要我了……」
「我娘和我哥把我往外賣,我活成這樣,你還覺得不夠嗎?!」
「是不是非得我真嫁給趙賴子那種人——」
「非得我以後一天比一天慘,一天比一天爛——」
「你心裡那火,才能徹底熄了?!」
趙山河站在那兒,看著她哭,看著她抖,臉上還是沒什麼變化。
等她那口氣喊到一半,聲音發啞了,他才淡淡開口:
「你現在遭的這些,是你現在的事。」
「和當年你們怎麼對我,是兩回事。」
「不是你吃了苦,遭了罪,我就得原諒你。」
趙小玉一下僵住了。
她像是沒想到,自己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趙山河還能這麼冷。
她眼淚掉得更凶,嘴唇發抖,聲音也跟著亂了:「可我都已經這樣了……」
「我都被他們害成這樣了,你還想怎麼樣?」
「你是不是非得看著我真死了,心裡才痛快?!」
「以前的事,我認,我都認……」
「是我蠢,是我瞎,是我分不清誰好誰壞……」
「可我現在都這樣了,我連家都沒了!」
「我娘不要我,我哥也不要我,他們恨不得把我換錢換糧食……」
「我連這張臉都沒了!」
她說到這兒,手指死死抓著被子,抓得骨節都發白,整個人都在發抖:「我現在出去,別人看我一眼都得躲。」
趙山河繼續道:
「你找我來,要是想聊這個——」
「想讓我看你現在慘了,就心軟,就當以前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頓了一下,聲音更冷:
「那沒必要。」
趙山河說完,轉身就要往外走。
床上的趙小玉終於徹底慌了,聲音一下拔高,帶著哭腔喊出來:
「那我怎麼辦?!」
「你告訴我,我現在怎麼辦?!」
「我現在才十七歲!」
「臉毀了,身上也沒錢,家裡人全跟我決裂了!」
「我現在連個能回去的地方都沒有!」
「連個能靠的人都沒有!」
「我怎麼辦?!」
趙山河腳步一頓。 他沒回頭,只站了兩息,才冷冷開口:「怎麼辦?」
「你之前不是已經選過了嗎?」
「趙賴子那回,你不是反抗過嗎?」
「你不是拿起過槍,扣過扳機嗎?」
「那這回也一樣。」
「自己選。」
「別指望誰來可憐你。」
「可憐救不了你。」
「你現在這條命,是爛下去,還是自己往上爬——」
「沒人替你選,得你自己選。」
趙小玉眼淚止不住往下掉,聲音發啞,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那你來幹什麼……」
「來看我笑話嗎?」
趙山河站在門口,終於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聲音也冷得很平:「不是。」
「我是看在王嬸和李叔的面子上,才來的。」
趙小玉整個人一下僵住了。 她本來就白著的臉,像是一下更沒了血色,嘴唇動了動,半天都沒接上話。
趙山河看著她,繼續道:「不是因為你現在慘。」
「也不是因為我突然想通了什麼。」
「你想見我,他們來傳了話,我就來這一趟。」
「該說的,我也說了。」
「剩下的,聽不聽,怎麼活,是你自己的事。」
說完這話,趙山河沒再停,伸手去拉病房門。
門剛推開一半,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很輕很輕的聲音。
「……哥。」
趙山河的手,頓了一下。
「對不起。」
「我錯了……」
趙山河沒有回頭。
也沒有停留。
他只是把門拉開,邁步走了出去。
門開的一瞬,外頭走廊里的光和冷氣一塊兒灌了進來。
王秀蘭和李保國同時回頭。
趙山河把門帶上,臉上看不出什麼,只低聲說了一句:
「讓她自己靜一會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