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門「吱呀」一聲開了。
穿白大褂的大夫剛從裡面出來,還沒來得及把口罩徹底摘下來,大壯就一步頂了上去。
「醫生!」
「人怎麼樣了?!」
那大夫顯然已經連著站了很久,眼裡全是紅血絲,抬手把口罩往下一拽,先喘了口氣,才低聲道:「命暫時算保住了。」
這句話一出來,門口幾個人心口剛要松一點,大夫後半句就壓了下來:「可胳膊那邊,情況很不好。」
大壯臉色一下就變了,嗓門都壓不住了:「什麼叫情況不好?!」
「他才二十多歲!」
「還沒娶媳婦呢!」
「這條胳膊怎麼能說不好就不好?!」
梁鐵軍也往前走了一步,臉色發沉,聲音卻比大壯穩些:「醫生。」
「老許是為我們廠出的事。」
「你們醫院這邊,不管缺什麼藥,缺什麼東西,先儘管開口。」
「無論如何,都得想辦法把他這條胳膊保住。」
那大夫聽完,抬頭看了他們一眼,臉上疲憊里還壓著點火氣:「你們以為我們不想保?」
「人送來的時候失血都成什麼樣了,你們自己沒看見?」
「子彈打得深,傷口拖得又久,裡頭組織已經壞得很厲害了。」
大壯一聽這話,眼睛都紅了:「那就用藥啊!」
「你們不是醫生嗎?!」
「什麼好藥都給他上!」
「多少錢我們出!」
梁鐵軍也緊跟著開口:「對,藥、手術、後頭怎麼處理,你只管說。」
「廠里這邊想辦法。」
「人不能廢。」
醫生抬手按了按眉心,聲音也沉了下來:「錢不是現在最大的問題。」
「問題是傷太重,失血太多,後頭還得看感染、看壞死、看神經和筋腱到底傷成什麼樣。」
「我現在只能告訴你們,我們會盡力保。」
「但要我現在拍著胸口跟你們保證,這條胳膊一定保得住——」
他頓了一下,看著門口幾個人,搖了搖頭:「我不敢說這個話。」
門口一下靜了。
大壯胸口起伏得厲害,牙都咬緊了,像是下一秒就要失控。
梁鐵軍站在原地,臉色也難看得厲害。
就在這時候,後頭忽然傳來一道發沉的聲音:「要是有更好的藥呢?」
幾個人同時回頭。
趙山河跟著建民快步走了過來,臉上還帶著一路趕過來的寒氣,眼神卻沉得厲害。
那大夫皺了下眉,像是沒聽清,又像是覺得這話來得突兀,抬頭看了他一眼:「你這位同志是——」
梁鐵軍這才回過神,忙開口:「山河,你回來了。」
趙山河點了下頭,沒多說。
大壯眼睛一下紅了,嗓子都發啞了:「山河哥……」
趙山河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卻很穩,像是先把他那口快炸開的氣壓住了。
然後他抬起眼,再次看向大夫,聲音很低:「我是說,如果有更好的藥呢?」
那大夫聽到這話,眉頭皺得更緊了些,語氣也沉了下來:「我剛才已經說了,這不單單是藥的問題。」
「人送來的時候失血太多,傷口又深,子彈還傷到了神經。」
「現在這條胳膊能不能保住,不是哪一針藥下去就能定的。」
「我們只能盡力。」
趙山河盯著他,沒退,聲音還是很穩:「那如果有進口藥呢?」
這句話一落,那大夫明顯愣了一下。
他重新抬頭看了趙山河一眼,像是這才真正聽明白他在問什麼。
門口也一下安靜了。
大壯和梁鐵軍都沒再插嘴,只盯著大夫。
過了兩息,那大夫才把口罩往下扯了扯,聲音壓低了些:「你說的,是更強的抗感染藥?」
趙山河點頭。
「對。」
那大夫沉默了一下,才道:「要是真有比我們現在手裡更硬的藥,肯定不是一點用沒有。」
「至少在壓感染、壓壞死這塊,能多一分把握。」
「可我還是那句話——」
「他的問題不止一個。」
「失血、神經、傷口深度、後頭恢復,哪一樣都不是輕的。」
「所以我不可能跟你說,有了藥,這條胳膊就一定保得住。」
趙山河聽完,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那就是說。」
「有更好的藥,至少還有往回拉的機會。」
那大夫看著他,停了兩息,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有。」
「但機會多大,我不敢給你準話。」
「現在這種時候,能多一分,就是一分。」
他說到這兒,又皺了皺眉,聲音發沉:
「可問題是,就算真要上更好的藥,我們現在也沒有這個渠道。」
「市里能用的、該上的,已經都上了。」
「你現在讓我臨時去找更硬的進口藥,我也變不出來。」
門口一下靜了。
梁鐵軍和大壯都盯著趙山河,連氣都不敢喘。
趙山河沒立刻說話,只是看著那大夫。
過了兩息,他才低低開口:
「最好的。」
「你把名單給我。」
那大夫一愣:
「你說什麼?」
趙山河聲音不高,卻一點迴轉都沒有:
「我說,你把藥名寫給我。」
「最好的,能上的,壓感染、壓壞死、能多一分把握的——」
「都寫給我。」
「剩下的,我自己想辦法搞。」
這句話一落,門口幾個人臉色都變了。
大壯眼睛一下亮了,像是猛地抓到了一口氣。
梁鐵軍也盯著趙山河,喉結滾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卻硬生生忍住了。
那大夫看著趙山河,明顯還有點沒回過神來: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這種東西,不是說一句想辦法就能弄到的。」
趙山河看著他,聲音還是很穩:
「能不能弄到,是我的事。」
「你現在要做的,就是把藥名寫給我。」
「還有什麼能保住他這條胳膊的東西,一塊寫。」
「別替我想難不難。」
「你只管寫。」
門口一下靜了。
那大夫盯著趙山河看了兩息,像是在確認他不是一時衝動,也不是嘴上逞強。
過了半晌,那大夫才低低罵了一句:「你們這幫人……」
話沒說完,他還是轉頭朝旁邊護士站那邊招了下手:「小劉,拿紙筆來。」
那小護士本來就在不遠處聽著,聽見這句,趕緊轉身去拿。
沒一會兒,紙和筆就遞到了大夫手裡。
他也沒再廢話,直接把病曆本往牆邊一頂,低頭刷刷寫了起來。
筆尖劃在紙上,沙沙直響。
走廊里安靜得厲害。
幾個人都盯著那張紙,連眼都不敢多眨一下。
那大夫一邊寫,一邊沉著嗓子開口:「這幾個是抗感染的。」
「這兩個要是能弄到,比我們現在手上的強一截。」
「還有這個,後頭要是真能壓住感染,恢復的時候也能多一分把握。」
他說到這兒,筆尖頓了一下,又補了兩樣上去:「這個和這個,不一定非得全有。」
「可真要能弄來,越快越好。」
「最晚別拖過明天上午。」
大壯聽到「明天上午」這四個字,臉色又白了一層。
梁鐵軍站在那兒,手心都攥出汗來了。
趙山河卻始終沒插話,只盯著那張紙,眼神沉得像壓了一層鐵。
等那大夫把最後一個字寫完,才把紙撕下來,遞給趙山河。
「可我還是那句話。」
「就算這些藥搞來了,他這條胳膊也不一定保得住。」
趙山河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他把那張紙對摺了一下,直接塞進了棉襖內兜里。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大壯:「大壯,你在這兒守著。」
「老許這邊別離人。」 大壯眼圈還紅著,用力點了點頭:「好。」
「我就在這兒盯著。」
趙山河這才把目光轉向梁鐵軍。
梁鐵軍也正看著他,喉結滾了一下,壓著聲音問:「山河。」
「你去哪兒?」
趙山河站在原地,沉默了兩息,才低低開口:「我去想辦法。」
「總得試試。」
「老許不能就這麼廢了。」
梁鐵軍臉上的神色慢慢沉了下來。
他盯著趙山河看了兩息,最後只點了點頭:「行。」
「這邊我跟大壯先守著。」
「等下我給老戰友打幾個電話,看看能不能先從別的地方劃拉點藥出來。」
「你那邊有什麼信,儘快回個話。」
趙山河聽到這句,腳步頓了一下。
他回過頭,看了梁鐵軍一眼,低低道:「謝了。」
梁鐵軍擺了擺手:「少說這個。」
「先把老許這條胳膊保住,比什麼都強。」
趙山河「嗯」了一聲。 沒再多說,轉身就往樓道外走。 風從外頭灌進來,把他棉襖下擺吹得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