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死一樣的寂靜。
地窨子裡一陣死寂。
韓老歪乾癟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那張血肉模糊的老臉因為極度的不甘而扭曲成一團。
他用僅剩的左手死死摳著破木桌的邊緣,指甲縫裡滲出黑血:「那大龍和二奎的仇,咱們就不報了?我韓家的香火,到我這就斷了?」
疤眼劉嘆了口氣,臉上的驚懼稍稍褪去幾分。
他伸出手,在韓老歪沾著血殼的肩膀上拍了拍,語氣放緩了幾分:「韓爺,真不是我不幫你,是真的點子太扎手。你聽我一句勸,你今年滿打滿算也就六十出頭。你手裡捏著這麼多硬通貨,趁著現在沒人摸清你的底,趕緊連夜走。」
疤眼劉指了指桌上的金條:「換個乾淨地界,花大錢買個假戶口。砸重金找個年輕好生養的大閨女當老婆,再生個帶把的。有錢還怕沒香火?你讓她伺候你下半輩子,不比在這兒跟活閻王死磕強?」
韓老歪沒有動。
他像一尊風乾的乾屍一樣僵坐在長條凳上,渾濁的眼珠子裡光芒明滅不定。
突然,他抬起頭,死死盯著對面的獨眼漢子:「老劉,你得幫我。」
疤眼劉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荒唐的笑話,搖著頭乾笑出聲:「韓爺,別跟我開這種玩笑了。我特麼就是個牽線搭橋的,我可沒這個通天的本事去碰趙山河。這錢你收好,另請高明吧。」
「另請高明?」
韓老歪猛地往前探出身子,喉嚨里溢出一絲破風箱般的冷笑:「老劉,十幾年前老鴉溝外頭那個姓田的皮販子,還有他帶的那個十幾歲的小夥計。你真當這事已經翻篇了?」
疤眼劉按在桌沿上的手猛地一僵。
韓老歪那張被火燎過的醜臉上,透出一股子要把人拖進地獄的怨毒:「當年那姓田的生面孔跑到青石鎮,越過你這道口子私自去山裡收皮貨,斷了你的大財路。是你疤眼劉恨得牙痒痒,求我進山幫你拔了這個眼中釘!」
地窨子裡的溫度仿佛瞬間降到了冰點。
「我拿你當兄弟,端著洋炮在雪地里幫你崩了他的腦殼。可結果呢?」
韓老歪乾癟的嘴唇幾乎要貼上疤眼劉的臉,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老子殺他的時候被人撞破,差點當場死在那老東西的刀底下!緊接著公安局像瘋狗一樣滿山搜捕,我特麼為了活命,在深山老林里像個野鬼一樣躲了十幾年!這筆帳,你不會忘了吧?」
疤眼劉眼角的肌肉抽搐了兩下。
他最初的驚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江湖老油條的冷酷。
他反手彈掉落在棉褲上的菸灰,扯了扯嘴角冷笑出聲:「韓爺,你現在翻這陳年舊帳幹什麼?」
「什麼叫拿我當兄弟?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當年老子是拿真金白銀買的你去拔份兒!那麼多現大洋砸下去,這頂多算是一筆錢貨兩清的買賣。」
疤眼劉身子往前傾了傾,獨眼裡閃過一絲陰狠:「再說了,都過去十幾年的破事了。當年要不是我在鎮上替你周旋,給你通氣打掩護,你能那麼容易躲進深山?你這把老骨頭早就吃槍子了!」
「打掩護?」
韓老歪喉嚨里滾出一聲夜梟般的怪笑,笑得渾身發抖,「你那是保護我嗎?你特麼是為了保你自己!我要是被抓了,你也得跟著吃花生米!」
他猛地用左手死死攥住疤眼劉的衣領,渾濁的眼珠子裡爆出同歸於盡的癲狂:「老劉,我今天再告訴你個准信。你當年花錢讓我殺的那個姓田的,可不是什麼沒背景的野客。他有個親妹妹叫田桂蘭,她男人的名字,你肯定熟。」
疤眼劉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心裡突然湧起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
「當年死咬著這案子不放、帶隊滿山搜我的那個張國棟,就是他親妹夫!」
韓老歪咬著牙根,將字眼一個個砸進疤眼劉的耳朵里,「我聽說,張國棟現在已經高升,坐上鎮公安局局長的那把交椅了。」
疤眼劉那隻獨眼裡的瞳孔驟然收縮成了一個針尖。 他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停了。
「老劉啊。」
韓老歪乾癟的嘴唇扯出一個極其殘忍的弧度,「我要是走投無路被趙山河弄死,或者栽了進去。明天一早,你花錢買兇殺了他大舅哥的口供,就會一字不落地擺在張局長的辦公桌上。你猜猜,他對這樁壓了十幾年的懸案,會不會很有興趣?」
「你他媽敢威脅我?!」
疤眼劉臉上的橫肉劇烈地顫抖著,猛地彈起身,反手一把死死掐住韓老歪的脖子,透出極其駭人的殺機。
疤眼劉的手指像鐵鉗一樣越收越緊,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泛著死人的慘白。
韓老歪被掐得翻起了白眼,進氣多出氣少。
可他那張血肉模糊的臉上沒有半點害怕,反而迎著疤眼劉那隻通紅的獨眼,喉嚨里擠出漏風的破鑼音:
「掐死我……老劉……你現在就用力掐死我。」
韓老歪嘴角往外吐著帶血的白沫,眼底全是瘋癲的死志:
「只要我今晚沒活著走出這扇門,明天一早,縣公安局的大門口就會多出一個信封。你猜猜裡面寫的什麼?」
疤眼劉盯著他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突然冷笑了一聲,像扔死狗一樣猛地一撒手。
砰的一聲悶響。
韓老歪被重重地摔在泥灰地上,磕出了一嘴的血。
「韓老歪,你是不是在老林子裡凍傻了?」
疤眼劉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滿臉不屑,「你以為公家是你家開的?你一個背著通緝令的絕戶逃犯,隨便往外遞張紙條,張局長就能信?」
疤眼劉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辦案是需要證據的!空口白牙的污衊,你以為能要得了我的命?當年那姓田的剛死,張國棟像瘋狗一樣查遍了鎮上所有人,他當年就查過我!老子要是有半點把柄留下來,還能安安穩穩活到現在?」
韓老歪捂著青紫的脖子,趴在地上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著咳著,他突然渾身發顫,仰起那張血肉模糊的老臉,發出了極其悽厲的大笑。 「哈哈哈哈……」
粘稠的血水順著他的下巴直往下滴,他笑得連眼淚都出來了,像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空口白牙他不信,可要是加上你當年親筆寫的東西呢?」
地窨子裡的空氣猛地一滯。
疤眼劉臉上的猖狂瞬間僵住。
「當年為了讓我找准人,你親筆給我畫了那姓田的進山路線圖,上面連他幾點到哪個溝子都寫得清清楚楚。那是你的親筆字跡!」
韓老歪乾癟的嘴唇往外吐著血沫,字字誅心:「還有那天在雪地里崩了他之後,我順手從他懷裡拽走了一塊銀懷表。那表蓋裡面,可刻著他田家的字號!」
「你那張親筆字條,連帶著他大舅哥的那塊懷表,早就被我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放在了一個只有我知道的死坑裡!」
韓老歪伸手抓住疤眼劉僵硬的衣角:「你猜猜,張國棟看到他大舅哥的絕命物,再拿著那張路線圖去對一對你疤眼劉的字跡……他會不會親自帶著槍,上門來掀了你的天靈蓋?」
疤眼劉那張瘦猴臉瞬間變成了死灰色。
「我草你媽!」
疤眼劉像頭暴怒的野獸,猛地撲了上去,一腳狠狠踹在韓老歪的胸口上。
伴隨著肋骨斷裂的悶響,韓老歪像個破麻袋一樣滑出去半米遠。
疤眼劉根本不停手,雙眼猩紅地騎在韓老歪身上,掄起拳頭照著那張本就毀容的老臉瘋狂打砸。
指關節砸在骨頭上的砰砰聲在逼仄的屋子裡迴蕩,血點子濺了他一臉。
「信在哪!東西藏在哪!說!你特麼把字條交給誰了!」
「哈哈哈哈……」
韓老歪根本不接話,仰著頭髮出極其悽厲的狂笑。
粘稠的血水順著他的下巴滴在疤眼劉的手背上,他笑得連眼淚都出來了,像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老劉啊老劉,咱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誰也別想乾乾淨淨地跳車!」
韓老歪伸出那隻完好的左手,死死抓住疤眼劉的衣袖,把滿是血污的臉湊過去:「你要麼幫我幹掉那個姓趙的小畜生。要麼咱們老哥倆手牽手,一起上黃泉!」
地窨子裡只剩下韓老歪粗重的喘息聲。
「還有老劉,這不只是為了我,還為了你兒子。」
韓老歪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一條滑膩的毒蛇鑽進了疤眼劉的耳朵:「你那寶貝兒子劉俊,今年剛從警校畢業,分回咱們鎮裡了吧?我聽說,他可是全鎮唯一的大學生警員,前途無量啊。」
「要是讓那小子知道,他那個成天裝老實人的親爹,背地裡竟然是個買兇殺人的死刑犯……」
韓老歪死死盯著疤眼劉那張氣得扭曲的臉,把字眼一個個砸進他的耳朵里:「要是讓張國棟知道,當年害死自己大舅哥的真兇,居然就是手底下新警員的親爹!」
韓老歪咧開滿是鮮血的嘴,笑得讓人頭皮發麻:「你說,張局長會怎麼收拾他?你兒子身上那身官皮還能穿得住嗎?」
這句話,像是一把抽筋剔骨的剔骨刀,精準無比地捅穿了疤眼劉最後的死穴。
疤眼劉臉上的狂怒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萬念俱灰的死灰色。
他整個人像被抽乾了骨髓,頹然地鬆開手,從韓老歪身上跌坐下來。
他癱在滿是泥灰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倒著粗氣,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
足足過了半支煙的功夫。
疤眼劉才像個瞬間老了十歲的死人一樣,用極其沙啞、顫抖的聲音開了口:「說吧。」
「你想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