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縫外頭的灌木叢,突然徹底沒了動靜。
那股駭人的腥風像是被一堵無形的牆死死擋在了絕壁外面。
靜。
死一樣的靜。
只有黑龍喉嚨里壓抑到極點的呼嚕聲,在逼仄的石縫通道里來回亂撞。
趙山河單膝跪在凸起的岩石後頭,槍托死死咬著肩窩,連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他知道這畜生沒走。
它就在外頭。
時間一點點過去,冷汗順著趙山河的鬢角滑進脖子裡,激起一陣徹骨的涼意。
突然。
石縫入口處的暗綠色濕青苔上,無聲無息地搭上了一隻巨大的前爪。
緊接著,一顆碩大無比、帶著黑黃斑紋的虎頭,緩緩從絕壁邊緣探了出來。
那雙冰冷暴戾的琥珀色豎瞳,越過十幾步的昏暗空間,死死釘在了趙山河的臉上。
真到了面對面碰上的這一刻,趙山河反倒覺得腦子裡空了。
什麼恐懼,什麼算計,全被這四五百斤的龐然大物帶來的絕對壓迫感碾成了粉末。
太大了。
這頭成了精的山君往入口處一堵,那不到兩米寬的通道瞬間就被塞得滿滿當當。
一人一虎,就這麼隔著十幾步的距離死死對峙著。
那畜生沒有張嘴咆哮。
它似乎也看懂了眼前的局勢。
獵物已經退無可退,背後就是懸崖。但兩邊都是冷硬的絕壁,它也無法再從側面迂迴撲殺。
想要咽下嘴裡的肉,就只能硬頂著那根黑漆漆的鐵管子往前趟。
老虎那雙豎瞳里閃過一絲令人膽寒的凶光。
它動了。
它沒有直接騰空撲擊,而是將那顆碩大的頭顱死死壓低,幾乎貼到了地面的爛泥上。
兩塊格外厚實的前肩胛骨瞬間高高聳起,像兩面天然的肉盾,嚴絲合縫地護住了咽喉和心臟的死穴。
「踏、踏、踏。」
沉重的肉墊踩在碎石和青苔上。
起初只是慢走,緊接著步伐驟然加快,變成了一場勢不可擋的衝鋒!
腥風撲面而來。
十步。
八步。
五步!
趙山河的視線里,只剩下一團瘋狂放大的斑斕肉牆。
黑龍終於發出一聲悽厲的狂吠,猛地從他腿邊竄了出去,試圖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去擋住那頭怪物。
「回來!」
趙山河額頭青筋暴起,但他端槍的姿勢依舊穩如泰山,食指死死卡在扳機的臨界點上,硬是沒摳下去。
打不透。
以它現在低頭衝鋒的姿勢,獨頭彈就算砸碎它的頭骨或肩胛骨,那四五百斤的恐怖慣性也足以把它像推土機一樣撞過來,把人和狗一起碾成碎肉撞下懸崖。
必須等它抬頭。
等它起跳!
三步!
老虎龐大的身軀帶著令人窒息的惡臭,猛地撞到了趙山河藏身的那塊凸起岩石前。
要越過這道半人高的石頭咬碎獵物的脖頸,它必須躍起。
就是這一瞬間。
那畜生強壯有力的後腿在岩石上狠狠一蹬,整個身軀猶如一張拉滿的巨弓,猛地騰空而起。
巨大的虎口霍然張開,兩隻粗壯的前爪向前狠狠探出。
而在它抬頭騰空的這零點幾秒里。
那被肩胛骨死死護了一整夜的咽喉,以及胸口那片最柔軟的白色絨毛,終於完完全全、毫無遮擋地暴露在了半空中。
趙山河被風沙殺紅的雙眼裡,猛地爆出一團駭人的凶光。
他扣在扳機上的食指,狠狠一壓到底。
「轟!」
那枚專門打大牲口的獨頭彈,裹著一團刺目的火光從槍膛里轟了出去。
震耳欲聾的槍聲在逼仄的石縫通道里轟然炸響,震得絕壁上的碎石撲簌簌往下掉。
按照趙山河老辣的算計,這一槍摳下去,粗大的鉛彈絕對能生生鑿碎這頭大蟲的喉管和大動脈。
可就在鉛彈脫膛而出的那半個眨眼間。
半空中的那團斑斕肉山,竟然生生做出了一個違背常理的扭曲動作。
它在沒有任何借力點的情況下,硬是把那條水桶粗的腰椎猛地一擰,碩大的虎頭連帶著前胸,硬生生往左側偏了半尺。
原本直奔咽喉死穴的獨頭彈,擦著它脖頸下的厚皮,狠狠砸進了右側前肩胛骨外側最厚實的死肉里。
「噗!」
一團刺目的血霧在半空中猛地炸開。
碎肉混著黃黑相間的虎毛四下飛濺。
可趙山河的瞳孔卻在這一瞬間驟然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沒打中死穴。
這大山里活了不知多少個年頭的畜生,不僅懂槍,甚至能在騰空撲殺的極限狀態下,硬生生扭動骨骼避開要害!
這畜生成精了。
這個念頭剛從趙山河腦子裡閃過,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惡風已經當頭罩了下來。
肩胛骨上的貫穿傷不僅沒能廢掉這頭四五百斤的霸主,反而徹底激發了它骨髓深處的絕頂兇性。
獨頭彈的恐怖衝擊力,僅僅只讓它在半空中微微一滯。
下一瞬。
龐大的虎軀裹挾著排山倒海的慣性,像一座砸倒的肉山,越過那塊半人高的凸起岩石,直接壓到了趙山河的面門前。
太快了。
快到連拉動槍栓、退殼上膛的半秒鐘都沒有。
那張滴著腥臭口水的血盆大口已經到了眼前。
兩隻猶如鋼鉤般的虎爪,帶著撕裂空氣的厲嘯,直直奔著趙山河的天靈蓋和胸膛拍了下來。
距離太近,獵槍徹底成了一根燒火棍。
第二槍,根本開不出來了。
趙山河的骨血里透著老獵人被逼入絕境的頂級兇悍。
他根本沒去摸那個絕無可能拉開的槍栓,而是雙手死死攥住槍管和槍托,將這根冷硬的鐵傢伙橫端在胸前,迎著那座塌下來的斑斕肉山硬頂了上去。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爆響。
四五百斤的恐怖重力加上凌空撲殺的慣性,毫無保留地砸在栓動獵槍的槍身上。
結實的實木槍托瞬間從中斷裂,崩飛的木刺狠狠扎進趙山河的臉頰。
精鋼打造的槍管被那雙精鋼般的虎爪硬生生拍得彎折出一個詭異的弧度。
絕對的力量碾壓。
趙山河只覺得像是被一輛全速下坡的重型伐木卡車迎面撞上。
他連半秒鐘都沒能扛住,整個人猶如斷了線的風箏,雙腳直接離地,向後倒飛了出去。
「砰!」
他重重撞在三米外的死硬石壁上,順著長滿青苔的石頭滾落在爛泥里。
巨大的衝擊力讓他的五臟六腑瞬間移了位,胸骨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
他張開嘴,喉嚨里猛地嘔出一大口鮮血。
可根本沒有給他喘息的時間。
那頭大蟲落地後,連停頓都沒有停頓一下。
右肩胛骨的血洞正在瘋狂往外噴著血,但這不僅沒廢掉它,反而徹底激起了這山中霸主骨子裡的暴虐。
它那雙冰冷的豎瞳死死鎖住地上的獵物,後腿在泥漿里猛地一蹬,帶著震耳欲聾的低吼,那張滴著腥臭口水的血盆大口直接奔著趙山河的喉管咬了下來。
躲不開了。
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趙山河連抬起胳膊的力氣都提不上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黑色的殘影從側面極其狂暴地竄了出來。
是黑龍。
這頭極其忠心的獵犬沒有去咬老虎粗壯的脖頸,而是像一道黑色的閃電,極其陰狠地朝著老虎右肩上那個正往外狂噴鮮血的彈孔,一口死死咬了下去。
尖銳的犬牙直接嵌進了碎裂的肩胛骨縫裡,黑龍拼盡全身的力氣瘋狂撕扯著大蟲的爛肉。
「吼!」
猛獸猝不及防地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慘嘯。
它被傷口上這股鑽心的劇痛刺激得狂性大發,龐大的身軀猛地一扭,那條粗壯的後腿像鋼鞭一樣狠狠踹在黑龍的肚子上。
「嗚——」
黑龍慘叫半聲,像個破沙袋一樣被生生踹飛出去兩丈多遠,重重撞在石縫對面的岩壁上,滾落進泥水裡抽搐著,再也沒能爬起來。
可黑龍拿命換來的這半秒鐘,把趙山河從鬼門關里硬拽了回來。
趙山河眼底爆出野獸般的瘋狂。
他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右手猛地往後腰極其狠辣地一摸。
那把半尺多長、帶著陳年豬油味的寬厚獵刀,被他一把死死攥住了老鹿角磨成的刀柄。
大蟲拍飛黑龍的瞬間,脖頸下方那片最柔軟的白色頸皮正好完全暴露出來。
趙山河借著躺在爛泥里的姿勢,不顧一切地挺起上半身,右手倒握著粗糙扎手的鹿角刀柄,由下至上,用盡渾身最後的一絲氣力,將那厚重驚人的刀身狠狠攮了進去。
刀鋒沒入皮肉。
極其粘稠滾燙的虎血順著寬厚的刀槽瘋狂噴射而出,瞬間澆了趙山河滿臉滿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