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副主任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金萬福笑著抬手打斷了。
「劉主任,你想多了。」
「啊?」劉副主任愣了一下。
金萬福叼著煙,語氣平緩地交了底:「趙老弟早就跟她斷得乾乾淨淨了,可以說現在跟仇人差不多。」
看到劉副主任眼底閃過一絲不太相信的神色,金萬福彈了彈菸灰,朝大院深處努了努嘴:
「你也不想想,如果不是真成了仇人,哪有親娘跑來幹這種事的?按照她今天交的那些舉報材料,如果是真的,或者正好被上面當成破壞經濟的典型抓了,趙山河就算有十個腦袋都不夠槍斃的。她這是沖著要親兒子的命來的。」
劉副主任頓時尷尬地乾咳了一聲,心裡那點患得患失的顧忌瞬間煙消雲散。
金萬福撣了撣衣袖,十分通透地補了一句:
「所以對待這個李翠花,你完全不用顧忌什麼。她今天在縣委大門口乾了什麼,你們就按什麼規矩處理。該批評批評,該調查調查,別因為她是趙山河的娘就高看她一眼。」
劉副主任這才徹底放下了心,臉上露出瞭然的笑意,連連點頭:
「金老闆這麼一說,我心裡就有譜了。」
金萬福辦完了要交代的正事,也沒再多留,打了個招呼便轉身上了吉普車,徑直離開了縣委大院。
目送吉普車消失在雨幕中,劉副主任轉過身,冷著臉直奔大院深處的保衛科而去。
走在陰冷的雨廊下,劉副主任摸著兜里那團皺巴巴的舉報材料。
既然連金萬福和趙山河那邊都不用顧忌了,那他今天非得好好炮製炮製這兩個不知死活的老東西不可。
跑到縣委大院來撒潑打滾,差點害得他在那麼多下屬面前丟盡了臉,甚至險些丟了頭頂的烏紗帽。
真當他這個縣委辦副主任是泥捏的,沒脾氣?
想輕輕鬆鬆關上幾天就出去?做夢!
劉副主任在體制內摸爬滾打這麼多年,整人的手段多的是。
他有的是辦法讓他們多關上幾個月,而且還能讓上上下下都找不出半點毛病。
擾亂政府機關辦公只是個由頭,破壞全縣外匯創收大局、污衊地方領導幹部,這些罪名全都可以往大了做文章。
在這個敏感時期,只要他發句話,間諜、特務、蓄意破壞地方經濟建設……這些要命的大帽子全都能直接死死扣在魏保國和李翠花頭上!
帽子一扣,案情可就「重大」了,背景可就「複雜」了。
既然複雜,那保衛科自然就需要慢慢查、細細審。
至於到底要查多久,是幾個月還是幾年,誰也說不清。一切都得看案件的調查進展和嫌疑人的配合程度。
反正程序上全都是按規矩辦事,上上下下挑不出半點毛病。
等這套漫長合規的流程走下來,這兩個老東西就算不死,人也差不多徹底廢了,這輩子都不會再剩下半點敢出來折騰的心氣。
走到大院深處,劉副主任停在了一間陰暗的屋子前。
屋門緊閉,裡面時不時傳出兩聲壓抑的慘叫和互相撕咬的咒罵。
劉副主任面無表情地推開審訊室的鐵門,邁步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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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
幾十里外的靠山屯,卻是另外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縣城那邊烏雲壓頂、大雨瓢潑,靠山屯的頭頂上反倒掛著個明晃晃的大太陽。
早春的日頭褪去了冬日的余寒,暖烘烘地照在人身上,曬得人骨頭縫裡都透著一股懶洋洋的舒坦。
趙家寬敞的紅磚大院裡安安靜靜。屋檐下掛著幾串剛掰下來的金黃苞米,半張竹蓆上鋪著曬乾的蘑菇和木耳。
微風一吹,牆角堆起來的苞米葉子便發出一陣細碎的沙沙聲。
趙山河本來搬了張長凳靠在堂屋門口曬太陽,手裡還夾著半根沒抽完的煙。
他原本是準備趁著難得清靜,好好琢磨琢磨接下來干點什麼。
紅星機械廠肯定是不回去了,大牛、老黑他們傷好以後,也不能真讓這十幾號兄弟一天到晚窩在靠山屯裡吃老本。
可到底幹什麼……腦子裡剛轉了沒幾個念頭,暖烘烘的太陽一曬,想著想著,他腦袋一歪,竟然就這麼靠著牆睡著了。
那半截煙早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在了地上,燒出一小團黑灰,很快自己滅了。
趙山河兩條長腿隨意伸在院子裡,一隻胳膊搭在胸前。
「爹……」
一道壓得極低的奶聲奶氣突然響起。
妞妞蹲在不遠處,兩隻小手撐著膝蓋,鬼鬼祟祟地盯著熟睡的趙山河,身邊還趴著大黑狗黑龍。
小丫頭先看看爹,又看看狗,豎起一根短短的手指放到嘴邊:
「噓——爹睡著啦。」
黑龍配合地歪了歪腦袋。
妞妞躡手躡腳地從地上撿起一片乾淨的苞米葉,走到趙山河身邊,踮著腳想往他肚子上蓋。
可苞米葉實在太小,蓋了胸口露肚子,蓋了肚子又露胸口。
小丫頭折騰了半天,急得眉頭都皺了起來,最後乾脆一股腦抱來七八片,亂七八糟地全鋪在了趙山河身上。
剛從後院出來的林秀看見這一幕,腳步一下停住了:
「你幹什麼呢?」
妞妞被嚇得一激靈,趕緊轉過頭小聲解釋:
「娘,爹睡覺會冷。」
林秀看了眼頭頂那個明晃晃的大太陽,又看了看被親閨女蓋得像個苞米垛似的趙山河,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你爹現在都快曬冒汗了。」
結果才拿到第三片,趙山河突然伸出手,一把將這個偷偷摸摸的小東西撈進懷裡。
「呀!」
妞妞嚇得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緊接著便咯咯笑了起來:
「爹裝睡!」
「誰裝睡了?」
趙山河眼睛都沒完全睜開,嗓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你拿苞米葉往我鼻孔里塞,我還能不醒?」
「沒有!」妞妞立刻大聲否認,「我給爹蓋被子!」
「拿苞米葉給我蓋被子?」
趙山河睜開眼,低頭看著懷裡一本正經的小丫頭,忍不住咧嘴笑了。
林秀端著一簸箕豆角走了過來,看著爺倆鬧作一團,沒好氣地笑著打趣道:「行了,別逗她了,晚上想吃點什麼?我去弄。」
趙山河抱著妞妞,重新靠回牆上,眯著眼看了看頭頂湛藍的天空,隨口答道:「隨便對付口就行。最近在外面天天應酬,頓頓大魚大肉,吃得肚子裡全是油水,反倒惦記家裡這口家常飯了。熬點苞米碴子粥,配上你手裡這簸箕豆角,貼幾個大餅子就挺好。」
林秀白了他一眼,一邊熟練地擇著手裡的豆角,一邊嘀咕:「你倒是好對付。」
趙山河低頭捏了捏妞妞肉乎乎的小臉,輕笑著說道:「好不容易回家,不心寬點,難不成還天天在外頭繃著根弦?」
說完,他重新閉上了眼睛:「我再睡會兒。」
可這一次,還沒等趙山河真正睡過去,村外那條土路上,忽然遠遠傳來了一陣汽車發動機的轟鳴聲。
「突突突——」
聲音越來越近,打破了小院的寧靜。
趙山河剛閉上的眼睛又緩緩睜開了。牆根下原本趴著曬太陽的黑龍,也在同一時間警覺地抬起了腦袋。
趙山河側耳聽了兩秒,眉頭輕輕挑了一下。
這聲音……怎麼聽著有點耳熟?
沒過多久,一輛沾滿泥漿的綠色北京吉普車,從村口拐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