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弟,既然說到這家裡頭的糟心事,談正事之前,哥哥今天得先跟你道個歉。」
趙山河夾著煙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著他:
「跟我道什麼歉?」
金萬福沒有馬上回答。他低頭看著指間那根燃到一半的中華,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
「紅星機械廠出事那陣子,我沒在這邊。那時候我正被困在外頭,處理之前那批外貿訂單和蘇聯那邊壓著的幾筆爛帳。等消息真正傳到我耳朵里,事情已經鬧得無法收場了。」
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深深的懊惱:
「等我拼了老命往回趕的時候,事情已經徹底爆發了。各路神仙都下了場廝殺,你老哥我這點做買賣的人脈,在那神仙打架的局盤裡根本連個水花都砸不出來。等事情平息,你們也已經從紅星廠退出來了。這事兒……哥哥心裡確實過意不去。」
看著金萬福那副自責的神情,趙山河只是平靜地彈了彈菸灰:
「這有什麼好道歉的。路是我們自己選的,沒走穩還能怪到你頭上?誰也不知道紅星廠那潭水到底有多深,就算你當時在場,該出的事一樣會出。」
「話是這麼說,可你畢竟是我向李局長舉薦的。」
金萬福搖了搖頭,神色十分認真,「你是因為我才入的這個局。你跟你那幫兄弟在裡面陷得那麼深,付了那麼大的代價,老弟,我總不能揣著明白裝糊塗,裝作這事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你想多了。」
趙山河語氣很淡,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坦然:「我進紅星廠,是李局長讓我去的。我和二嘎子他們進去,本來也就是在拿命博前程,只是這一把我們賭輸了而已,怨不得別人。後來那幫人敢動我的兄弟,我跟他們掀桌子,也是我自己的選擇。至於你那批機器,真要算起來,你也是讓人給坑了。錢出了,機器買了,到最後東西差點讓人當廢鐵倒騰出去,你找誰說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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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萬福聽到這裡愣了一下,隨後苦笑著搖了搖頭:
「你說得倒也是。這麼算起來,咱們哥倆還真算是難兄難弟。你差點把命折在紅星廠,我那批機器也差點讓人當破爛給賣了。」
趙山河咧了咧嘴,沒有接話。
兩人默默抽了幾口煙。金萬福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抬頭說道:
「對了,有件事你應該還不知道。你之前拿那頭東北虎跟伊萬諾夫換來的那個蘇聯專家,前些日子已經到紅星機械廠了。」
趙山河夾著煙的手再次一頓,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已經到了?」
「嗯,那時候廠里正亂得一塌糊塗,你滿腦子都是大牛他們那檔子事,估計也沒人顧得上跟你通這個氣。」
金萬福伸手在桌面上敲了敲,語氣里明顯多了幾分滿意,「我回來以後專門去了一趟。你別說,這個老毛子還真有兩把刷子。」
「人過去以後,先把那批進口設備從頭到尾摸了一遍,又把原先的工序、圖紙和工人操作全捋清了。前後沒折騰幾天,那條線已經徹底跑通了。」
「跑通了?」
「對,而且比我原先預想的還要順。」
金萬福笑著點點頭,「紅星廠那幫老工人的底子其實相當好。以前不是他們笨,也不是那些機器真有多難伺候,主要就是沒人懂那套洋玩意,大家只能瞎子摸象。現在有個懂行的人在旁邊一點撥,哪些地方該調,什麼工序怎麼排,全給講得明明白白。第一批試製品已經出來了,成色比咱們之前折騰出來的強得多。」
趙山河沉默了一下,輕吐出一口煙圈:
「看來那頭老虎沒白打。」
「何止沒白打啊。」
金萬福身子往後一靠,由衷地感嘆道,「趙老弟,你人雖然從紅星廠走了,可你臨走之前,算是把那條生產線最缺的一根脊梁骨給補上了。機器在,工人在,專家也到了。只要廠里別再出么蛾子,這條線自己就能往下跑。所以真算起帳來,反倒替我省了個天大的麻煩。」
趙山河擺了擺手:「當初本來就是一起攢的局。你出錢,我出力,沒什麼謝不謝的。」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指間明明滅滅的菸頭上,聲音也跟著沉了幾分:「再說了,為了把這條線撐起來,也不光是咱們倆在折騰。梁廠長、張副廠長,還有廠里那些熬紅了眼的老師傅,前前後後誰也沒少掉肉。」
提起紅星機械廠,趙山河眼前彷佛又浮現出了那場大混戰。
被打傷的兄弟,險些丟了命的大牛,還有趙鐵柱他們一個個渾身是血的模樣。
他沉默了片刻,才順著青煙緩緩吐出一句:「那麼多人差點把命都填進去。要是最後機器爛了,生產線黃了,什麼都沒留下,那才真叫窩囊。」
說到這裡,趙山河抬起頭,那張向來剛硬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真正釋然的笑意:「現在專家到了,機器轉了,廠里的老師傅也能把東西造出來了。那就挺好。至少證明咱們前面流的那些血和汗,沒全白搭。」
金萬福看著趙山河臉上那抹釋然的笑意,忍不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話是這麼說,可我這心裡還是替你屈得慌。」
金萬福把手裡的半截菸頭扔在地上碾滅,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你看看你,拼死拼活把路蹚平了,把最硬的骨頭啃下來了,結果到了該摘桃子的時候,你倒好,直接拍拍屁股走人了。付出了那麼大的代價,兄弟們差點把命搭進去,最後你連個好都沒落著,就這麼退回這靠山屯,這叫什麼事?」
趙山河聽到這話,不僅沒覺得憋屈,反而輕鬆地笑了一聲。
他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紅磚牆上,語氣十分隨意:「金老闆,你也別替我叫屈。紅星廠那地方,真讓我留下,我反倒呆著不舒服。」
金萬福愣了一下:「怎麼個不舒服?」
「條條框框太多,人事太雜。」
趙山河搖了搖頭,「那地方的人,心眼子比蜂窩煤還多。天天開不完的會,斗不完的心機,干點正事還得防著背後有人放冷箭。我趙山河就不是個能耐著性子伺候局的人,受不了那種憋屈氣。真讓我天天坐在那間辦公室里跟他們扯皮,我早晚得把那幫人的桌子全掀了。」
說到這,他伸手指了指頭頂的大太陽和寬敞的院子,嘴角一勾:「現在退回靠山屯,天高皇帝遠。我帶著兄弟們愛幹什麼幹什麼,不用看誰的臉色,也不用去揣摩那些沒用的彎彎繞繞,這不比在那舒坦得多?」
金萬福聽完愣了半晌,隨後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來。
「痛快!老弟你活得是真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