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晚飯,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靠山屯的夜晚總是格外寧靜。
一輪清亮的半月掛在遠處的山脊上,把院子裡還沒化透的殘雪和紅磚地照得泛起一層柔和的白霜。
初春的夜風已經褪去了寒骨的冷意,帶著點泥土解凍的土腥味和草木發芽的清氣,順著窗戶縫絲絲縷縷地吹進屋裡。
村里偶爾傳來幾聲老狗的吠叫,伴隨著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幾聲初春蟲鳴,反而把這小院襯得更加安穩。
林秀收拾完碗筷,又燒了熱水給妞妞洗漱。
小丫頭白天玩得累了,剛沾著枕頭沒一會兒,就沉沉地睡了過去,小手還攥著被角,嘴裡時不時吧嗒兩下。
趙山河披著一件單衣,靠在炕沿邊,借著昏黃的燈光,靜靜地看著閨女熟睡的側臉。
他下意識地伸手摸向口袋,掏出一根煙叼在嘴裡,剛準備劃火柴,動作卻停住了。
看了一眼旁邊睡得正香的妞妞,趙山河無聲地笑了笑,把火柴收了回去。
他將那根煙拿在手裡,放在鼻尖輕輕聞了聞菸草的苦香味,最終還是沒有點燃,隨手擱在了炕沿上。
坐在炕桌另一頭縫補衣裳的林秀抬起頭,將這一幕看在眼裡,眼底泛起一絲溫柔的笑意。
「怎麼不抽了?菸癮犯了就去院子裡抽完再進來。」
她壓低了聲音,生怕吵醒了孩子。
趙山河搖了搖頭,聲音同樣放得很輕:
「不抽了,屋裡不透氣,煙味散不出去,再把閨女嗆著。」
林秀放下手裡的針線,順手拿剪刀挑了挑煤油燈的燈芯,讓屋裡的光亮堂了幾分。
她看著男人那張在燈影下顯得有些深沉的臉,輕聲問道:
「山河。」
「嗯?」
「你怎麼了?」
林秀沒有笑,眼底閃過一絲隱憂,「從下午金老闆走後,我就感覺你心裡像是藏著事。」
趙山河下意識地避開了她的視線,伸手撥弄了一下手裡的那根沒點燃的煙,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能有什麼事,就是下午跟老金多聊了幾句,腦子有點亂。廠子的事都翻篇了,家裡現在也安生,我就是發發呆,你別瞎琢磨。」
林秀聽完,沒有馬上接話。
她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突然往他身邊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卻透著股倔強:
「山河,咱們是夫妻。」
趙山河撥弄菸捲的手微微一頓。
「以前日子窮,你一個人進山打獵,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那是為了讓咱們娘倆吃口飽飯,你有事瞞著我,我認了。」林秀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十分認真,「可現在日子過起來了,你要是遇到什麼坎,或者心裡有什麼結解不開,不能總一個人硬扛著。你是家裡的頂樑柱不假,可頂樑柱也得有累了靠一靠的時候。到底怎麼了?」
看著媳婦那雙清亮又固執的眼睛,他長長地嘆了口氣,隨手把那根煙扔回桌上,目光越過窗戶,落在了外面那輪清冷的春月上:
沉默了一會兒,他才低聲開口:「下午金老闆問了我一句話。問我紅星廠不回去了,接下來準備幹什麼。」
林秀怔了一下:「那你怎麼說的?」
趙山河扯了扯嘴角:「我沒答上來。」
「沒答上來?」林秀明顯有些意外。
趙山河點了點頭,伸手搓了搓臉,眼神里透著幾分無奈:「你說怪不怪。以前家裡窮,鍋里沒米,妞妞饞口肉都吃不上,那時候我不用想,進山打獵就是了。後來手上有了點錢,我就想著怎麼把日子過得更好一點。再後來事情越來越多,二嘎子他們跟著我,老孫頭那邊,伊萬諾夫那邊,又進了紅星廠……好像每天一睜眼,就有一堆事情在前頭等著。」
「缺什麼,我就想辦法弄什麼;誰擋在前頭,就想辦法把他挪開;哪兒出了窟窿,我就去把窟窿堵上。那時候累是真累,可壓根用不著琢磨下一步該去哪兒。」
林秀安靜地坐在旁邊,沒有打斷。
趙山河停了片刻,聲音慢慢低了下來:「可現在突然一下都沒了。紅星廠那邊不用我管了,家裡的日子也起來了。你跟閨女現在也不用我天天提心弔膽地護著。」
「老金下午跟我說,真要只是想掙錢,路多得是。繼續收皮子、收山貨,搞個車隊跑運輸,甚至往更遠的地方走,他都能幫著搭路子。」
林秀認真聽著:「那不是挺好嗎?」
「是挺好。」
趙山河點了點頭,可說完,卻又搖了搖頭,「就是總覺得差了點意思。」
林秀愣了一下:「差什麼?」
趙山河沒有馬上回答。
他看了一眼睡在炕頭的妞妞,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兩隻手。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說道:
「以前咱們窮,我進山打獵,弄到一頭野豬,賣上幾十塊錢,就覺得這日子有盼頭了。後來開始收皮子、倒騰山貨,手裡一次能過幾百、幾千塊錢,我也覺得已經算是大買賣。可這一趟紅星廠走下來……」
趙山河頓了一下,眼神變得深邃起來:「見過的東西不一樣了。」
林秀沒有出聲。
趙山河繼續道:「那麼大的廠子,那麼多工人,那麼貴的機器。一條生產線真轉起來,幾十號、幾百號人都跟著吃飯。再加上老金他們那些外貿生意,一車一車往外發貨,錢和東西都是成批成批地走。」
他說到這裡,忽然笑了一聲:「現在再讓我帶著二嘎子他們天天進山,今天弄幾張皮子,明天收幾袋蘑菇,當然也能掙錢。可我總覺得——盤子小了點。」
林秀眼神微微一動。
她還是第一次聽趙山河說這種話。
趙山河卻像是終於把心裡那團模模糊糊的東西說開了一些,語氣也漸漸有了勁:
「我答應過二嘎子他們,既然願意跟著我趙山河,就不能光跟著我拚命,得讓他們真正把日子過起來。不是今年掙了幾百塊,明年沒行情了,又回家守著幾畝地;也不是我在的時候有飯吃,哪天我不幹了,他們又得從頭來過。」
趙山河伸手輕輕敲了敲炕桌,聲音不重,可每一下都很穩:
「我要找的,得是一門真正能做起來的營生。能讓二嘎子、大牛他們一個個有自己的家底。想蓋紅磚房就蓋紅磚房,想娶媳婦就娶媳婦。等以後人越來越多,攤子越來越大,還能繼續往裡裝。要干,就得幹個能一直往前走的。不能今天看見皮子值錢就收皮子,明天聽說跑運輸賺錢又去弄車。那是掙錢,不是路。」
林秀安靜地看著他。過了一會兒,忽然輕輕笑了。
「我聽明白了。」
趙山河偏過頭:「你明白什麼了?」
「你壓根不是不知道幹什麼。」
林秀眼底帶著笑意,「你是現在眼光高了。」
趙山河怔了一下,隨即也樂了:「聽著怎麼不像什麼好話?」
「本來就是。」
林秀忍著笑,往炕頭熟睡的妞妞那邊看了一眼,聲音又壓低了幾分,「你也不出去打聽打聽,不管是紅星廠那種國營大廠的位子,還是市里跑運輸的車隊,換了外頭那些人,誰不是擠破腦袋、就算打得頭破血流都想搶到手裡?結果到你這兒倒好,送到嘴邊的都看不上。」
她頓了頓,看著趙山河的眼神里卻透著打心眼裡的自豪:「說到底,還不是因為你現在的本事越來越大了,心氣兒自然也就跟著高了。」
趙山河被媳婦說得啞口無言。可細想一下,他發現好像還真是這麼回事。
不是那些買賣不好,也不是那些錢太少。
只是走過紅星機械廠這一遭以後,他忽然知道了一件事——自己能做的,好像遠遠不止以前那些東西。
連那麼大的一攤子事,他都能帶著一幫兄弟硬生生扛下來。
如今真讓他自己挑一條路走,為什麼還非得小打小鬧?
想到這裡,趙山河原本微微皺著的眉頭一點點舒展開來。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根煙,卻依舊沒有點,只是在手指間輕輕轉著。
「你這麼一說,我倒是有點明白了。」
「明白什麼?」
趙山河看了一眼媳婦,又看了看炕頭睡得香甜的閨女,嘴角一點點揚了起來:「老金有句話說得沒錯,現在不是我沒路走,是路太多了。既然能挑……」
趙山河眼底漸漸浮出一股久違的銳氣:「那就好好挑一條。要麼不折騰,真要動真格,就不能越活越回去了。」
趙山河沒再說話,只是重新靠回炕柜上,望著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山野。
收山貨。
運輸。
南邊。
國外。
老金下午說過的那些話,一條條重新從腦子裡過了一遍。
他依舊沒有決定下一步具體幹什麼。
可和下午不同的是——這會兒他的心裡已經沒了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亂。
乾乾淨淨的正道就在前面,而且遠不止一條。
他現在要做的,只是從裡面挑出盤子最大、最值得走的那一條,然後帶著那幫跟自己一路拼到今天的兄弟——繼續往前闖。
………………
…………………
跟大家聊兩句吧,都是追到現在的老朋友了。
我先承認,這幾天確實有點水文。
不是故意拖,也不是突然不想寫了,是真的卡文了,而且這一卡差不多快一個星期,把我自己都快折磨崩了。
最近每天坐電腦前面想後面的劇情,想半天又全部推翻,頭髮都感覺掉得比平時多。
其實問題這兩天我也慢慢想明白了一點。
寫到現在,趙山河這個人物已經走得太遠了。
以前很多能撐起幾十章的東西,現在放到他面前,已經不夠看了。
比如收山貨、賣皮子、搞運輸、弄個車隊,這些東西當然都能賺錢,而且趙山河真想干,憑他現在手裡的錢、人脈和本事,做起來甚至不會太難。
可問題也恰恰在這裡。
太容易了,就撐不起後面的故事。
紅星機械廠這一段結束以後,前面那些主要敵人也基本都解決了,趙山河原來那種「有人擋路就掀桌、有人動兄弟就打回去」的強動力突然少了一大塊。
但這個人物又不能停下來。
他前面已經說過,要帶著大牛、二嘎子這些跟他一路拼過來的兄弟真正過上好日子,這個目標還在。
所以這幾天我真正卡的,其實不是「趙山河還能做什麼賺錢」。
而是:
以趙山河現在的能力和位置,下一條什麼樣的路,才能配得上他,也能真正撐起後面一整個篇章?
普通的小買賣太小。
單純再弄一個敵人出來,我自己又覺得是在重複前面的東西。
硬開一個大項目,又容易顯得為了推進劇情強行推進。
所以我這幾天一直在這幾個方向裡面來回撞牆,寫出來自己不滿意,刪了又重寫,最後大家看到的正文自然就有點發虛、有點繞。
這個鍋確實是我的。
前面通過金萬福和趙山河的對話,我也算把這個問題正式寫進書里了。
現在趙山河不是沒路走,反而是路太多了。
收山貨能走,運輸能走,往外面跑也能走。
但他現在需要的已經不是「找一門能掙錢的生意」,而是找到一條真正值得他帶著兄弟們一起往前闖的新路。
這也是我現在正在啃的東西。
所以這幾天如果大家覺得節奏慢了、劇情有點水,這個感覺沒錯。
確實是我卡住了。
跟大家說聲抱歉。
不過書肯定不會擺爛,我也不想為了趕更新隨便找條路糊弄過去。
寫了這麼久,趙山河也陪大家走到這裡了,我還是想把他後面這一步邁穩一點。
至少下一篇章打開的時候,我自己得先重新找到那種——
「對,就是這個,我想寫。」
的感覺。
所以如果大家腦子裡有什麼想法,也可以儘管跟我說。
不一定非得是什麼完整的大綱,哪怕只是覺得「趙山河接下來去幹這個可能挺有意思」,或者有什麼你們特別想看的地圖、生意、人物、事件,都可以提。
我這幾天其實也看了不少大家給的建議,有些雖然最後沒直接用上,但確實會給我新的思路。
畢竟寫到四百多章了,你們對趙山河這個人也很熟。
有時候我一個人鑽牛角尖鑽得出不來,反而你們隨口一句話,可能就能把我腦子裡那根筋給接上。
所以有什麼想法都可以說,我都會看。
拜託大家了/(ㄒo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