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的清晨透著初春特有的料峭春寒。
天剛蒙蒙亮,遠處的山頭還籠罩在一層青灰色的薄霧裡。
村裡的公雞才叫過兩遍,幾聲老狗的吠叫打破了村子的寧靜,空氣里飄蕩著柴火煙和泥土解凍的混合氣味。
二嘎子家的正屋裡,呼嚕聲正打得震天響。
炕燒得滾熱,二嘎子四仰八叉地癱在炕頭上,半張臉埋在枕頭裡,嘴角還掛著哈喇子,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濃烈的劣質燒酒味兒。
他一條長著黑毛的大腿大喇喇地從被窩裡伸出來,半搭在炕沿上,嘴裡時不時還吧唧兩下,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喝」、「滿上」之類的話。
也難怪他睡得跟死豬一樣。
昨天下午,紅星機械廠那幾個月的工錢和辦事的分紅總算是發下來了。
幾百塊錢的厚票子分到手裡,這幫憋了許久的糙漢子哪裡還按捺得住。
原本哥幾個商量好,拿著錢去買點好酒好肉,找山河哥好好喝一頓。
可等二嘎子興沖沖地跑到趙山河家院門口,順著門縫往裡一瞅,發現趙山河正靠在院子裡的藤椅上,閉著眼睛睡得正沉,眉眼間全是掩不住的疲憊。
二嘎子知道這段時間為了廠子裡的爛攤子,山河哥扛了多大壓力,當下也沒忍心出聲叫喚,擺擺手招呼著大牛他們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沒找著大哥,哥幾個乾脆跑去村頭的代銷店,稱了兩斤豬頭肉,拍了幾根黃瓜,又弄了幾瓶烈性燒刀子,跑到村口的大榆樹底下撒著歡地喝了半宿。
幾個人一邊喝酒一邊吹牛,一直鬧騰到後半夜,二嘎子才深一腳淺一腳地摸回了家。
這會兒酒精還沒全退,他正做著在大飯店裡點菜數錢的美夢。
就在這時,正屋的門帘子被一把掀開了。
「日頭都曬屁股了!你個小兔崽子還擱這兒挺屍呢!趕緊給我起來!」
伴隨著一聲中氣十足的怒吼,二嘎子身上那床印著大紅牡丹的厚棉被,被嘎子娘一把薅住,「唰」地一下直接扔到了炕席那頭。
棉被一掀,頓時露出了二嘎子光溜溜的半邊腚。
初春的涼氣順著敞開的屋門,夾著院子裡的土腥味,毫不客氣地灌了進來。
嘎子娘一點沒客氣,抬起那隻常年干農活的粗糙大手,照著那白花花的屁股蛋子「啪」的就是一記響亮的脆掌。
二嘎子夢裡正啃著大豬蹄子,冷不丁挨了這一巴掌,嚇得「嗷」了一嗓子,像詐屍一樣直接從熱炕頭上蹦了起來。
他連眼睛都沒完全睜開,趕緊又像只大肉蟲子似的縮成一團,雙手死死捂住大腿根,帶著濃濃的起床氣嚎道:
「哎呦我的親娘誒!你幹啥啊!我這光著腚連大褲衩子都沒穿呢,你怎麼說掀就掀,還打人!」
「睡個屁!」
嘎子娘雙手叉腰,手裡還攥著一根剛捅過灶坑的黑漆漆的燒火棍,橫眉豎目地罵道:「你瞅瞅現在幾點了?你爹早就把後院的自留地翻完一壟了,你還睡什麼!快給我起來洗漱,拾掇拾掇自己,把衣裳換了!」
二嘎子揉著眼屎,打著哈欠嘟囔,滿臉的不情願:
「娘,你不懂。我現在好歹也是跟著山河哥幹大事的人,以後說不定是個幹部之類。你看城裡那些大老闆,哪個不是睡到大中午才起……」
「人家管你什麼大老闆不大老闆!在這個家裡,你就是我兒子,快給我起來!」
二嘎子苦著臉,捂著腦袋哼哼唧唧:
「娘,我是真起不來,頭疼……」
「我讓你頭疼!」
嘎子娘一點不慣著他,手裡那根黑漆漆的燒火棍直接照著二嘎子光溜溜的屁股蛋子就狠戳了過去。
「哎喲臥槽!」二嘎子被帶著灶底灰的硬木棍一戳,疼得捂著屁股直往後縮,徹底清醒了,扯著嗓子喊道:「娘,我可是你親兒子!你下這麼黑的手,就不怕把我戳廢了,以後連孫子都抱不上!」
「你再不起來,老娘還給你來一下狠的!」
嘎子娘舉著燒火棍作勢又要往前捅。
二嘎子嚇得趕緊扯過被角擋在身前,嘴裡不服氣地嘟囔:「起來幹啥啊?天天一睜眼不是餵那兩頭破豬,就是下地刨土。累死累活一年到頭,能掙出幾個大子兒來?」
「要我說,咱家現在根本不差那幾口棒子麵了!我現在跟著山河哥混,一個月賺的錢比咱們全家撅著屁股種一年地掙得都多。乾脆這樣,咱家那地別種了,豬也趁早賣了,以後家裡吃啥喝啥咱全去供銷社買高價的!你跟我爹啥活也別干,就天天擱家裡呆著溜達玩、享清福。你兒子我現在出息了,等再過一陣子,我連大彩電都給你們搬回來!」
這句話不出來還好,一出來,嘎子娘的火氣頓時直衝腦門。
「放你娘的連環屁!」
嘎子娘這次真急了,手裡的燒火棍兜頭就往下抽,「啪」的一聲抽在二嘎子的胳膊上,打得他嗷嗷直叫。
「你有倆臭錢燒得不知道姓啥了是不是?敢說出不種地這種喪良心的話!錢是啥?錢是紙!遇上災年兵荒,你拿那一沓紙能填飽肚子?地才是咱們莊稼人的命根子!」
「那豬是年底的葷腥!只要手裡有地,老天爺就不餓死瞎家雀!你這剛吃了幾天飽飯,就敢往祖宗的飯碗裡吐唾沫了?看我今天不打死你個忘本的小兔崽子!」
二嘎子抱著腦袋在炕上連滾帶爬地躲閃,委屈得直嚷嚷:「娘!時代變了!現在外面只要有錢啥買不到啊,你咋轉不過這個彎呢!」
「我轉你奶奶個腿!」
嘎子娘追著打,手裡的燒火棍揮得呼呼帶風,「我讓你時代變了!我讓你買高價糧!你有本事上天咋地?我告訴你,你就是賺下一座金山,你這條命也是老娘給的!只要你還在這個院裡喘氣,就得聽你老娘我的!」
門外院子裡,正蹲在牆根底下抽旱菸的嘎子爹吧嗒了兩下菸嘴,吐出一口白煙,慢吞吞地補了一刀:
「打,狠狠地打。這混小子就是皮欠收拾。地是咱們的根,那是能隨隨便便撂荒的?聽你娘的,趕緊滾起來。去把後院的豬圈鏟了,再把豬食拌了。要是餓瘦了那兩頭大白豬,你看我拿不拿皮帶抽你。」
二嘎子一聽還要鏟豬圈,再看看老娘手裡那根快掄出殘影的燒火棍,頓時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他在外頭跟著趙山河,再怎麼敢跟人提刀拚命、耀武揚威,回了這個院子,在「「親娘」的鐵律面前,也就是個隨時挨揍的小兔崽子。
他垂頭喪氣地摸過那條洗得發白的破棉褲,一邊往腿上套,一邊小聲抗議:
「鏟豬圈就鏟豬圈……我這剛跟著山河哥掙了筆大錢,連個大覺都不讓睡,這叫啥大老闆啊……」
「少廢話!穿上衣裳趕緊滾出去幹活!」
嘎子娘罵完,轉身出了屋,順手把門帘子甩得震天響。
二嘎子坐在炕上嘆了口氣,慢吞吞地穿好衣裳下了地,趿拉著布鞋走到院子裡。
初春的冷風一吹,他打了個哆嗦,走到壓水井邊「哐哧哐哧」壓了半盆拔涼的井水,胡亂往臉上抹了兩把,徹底清醒了。
看著灶房牆根底下那個裝滿爛菜葉子和米糠的大木盆,二嘎子認命地嘆了口氣,挽起袖子走過去。
昨天晚上還在大榆樹底下跟大牛他們吹牛,說自己以後出門高低得雇個司機,今天一早就在自家院子裡拿大木棍子攪和豬食。
二嘎子一邊用力攪和著那盆散發著酸餿味的豬食,一邊在心裡直犯嘀咕。
手裡明明攥著能蓋三間大瓦房的厚票子,怎麼感覺自己還是那個窮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