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坎子村離靠山屯攏共就五里地。
二嘎子單手插兜,昂首挺胸,一路邁著大步,王媒婆在旁邊小跑著帶路,嘴裡還時不時提點著待會兒見面的規矩。
走到劉木匠家院門口的時候,二嘎子把鼻樑上的蛤蟆鏡往上推了推,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市里大領導下鄉視察的架勢,直接大搖大擺地跨進了院門。
劉木匠家院子裡堆滿了刨花和木料,一股松木的清香味撲鼻而來。
堂屋門帘一掀,劉木匠兩口子早早就候著了。
可等王媒婆一閃身,露出後頭跟著的二嘎子時,老兩口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了,整個人直接被雷在了原地。
只見二嘎子頂著一個反光的大背頭,初春的天氣身上套著件松垮垮的短袖白襯衫,鼻樑上還架著一副黑漆漆的大蛤蟆鏡,走路邁著六親不認的外八字,下巴揚得鼻孔都快朝天了。
這哪像是來正經相親的後生?這活脫脫就是公社電影裡演的特務分子進村,又或者是街頭那些遊手好閒的小混子!
劉木匠手裡的旱菸杆子停在半空,嘴巴半張著,愣是半天沒合上。
劉大娘更是嚇得往後退了半步,扯了扯劉木匠的衣角,壓低嗓門直犯嘀咕:
「他爹……這王媒婆領來的到底是個啥玩意兒啊?大白天戴個黑眼鏡,油頭粉面的,咋瞅著跟露天電影裡演的漢奸翻譯官一個德行呢?」
劉木匠這才如夢初醒。
他看著二嘎子那副騷包樣,心裡也是咯噔一下,暗想這簡直跟電影裡下鄉給鬼子帶路的狗腿子沒兩樣!
可轉念一想王媒婆昨兒個吹的天花亂墜,又想到這小子手裡大把的鈔票,劉木匠只得硬生生把臉上的驚愕往下壓,嘴角抽搐著擠出一抹極其勉強的乾笑迎了出來:
「哎……哎呀!老王你可算把嘎子給帶來了!快……快屋裡坐,屋裡倒了熱茶!」
二嘎子壓根沒看出老兩口的凌亂,還以為自己這身行頭當場把他們給震懾住了。
他鼻孔里冷哼了一聲,挑了張正座大馬金刀地坐下,兩條長腿往前一伸,下巴抬得老高,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
「劉叔,今兒個我也就是抽空給王嬸子個面子過來瞧瞧。最近我跟著山河哥在廠里忙得腳打後腦勺,每天見的那都是城裡的領導和大老闆,時間緊得很!」
劉木匠兩口子面面相覷,手裡端著的粗瓷大碗遞過去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王媒婆在旁邊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一看這場面要冷,立刻拍著大腿「哎喲」了一聲,甩著花手絹扭著腰就插到了中間。
「老劉,劉嫂子,你們倆看傻眼了吧!」
王媒婆一邊伸手接過茶碗塞到二嘎子手裡,一邊沖著劉木匠兩口子拚命擠眉弄眼,大著嗓門打圓場:
「我就說現在的年輕人跟咱們那會兒不一樣!你們天天悶在屯子裡做木工,哪懂外頭的大世面?嘎子這身行頭,那可是現在廣州、上海最頂頂時髦的港島做派!就這大黑墨鏡、的確良襯衫,那叫大老闆的氣派!普通人想買都摸不著門路呢!」
說著,王媒婆悄悄挪到劉木匠身側,狠狠拽了一把他的衣角,咬著後槽牙壓低嗓門使了個眼色:
「老劉你可別犯糊塗,人不可貌相!這可是實打實兜里揣著大團結的真財神,趕緊把翠兒叫出來啊!」
轉過頭,王媒婆又立刻換上一副堆滿褶子的諂媚笑臉,沖著二嘎子連連奉承:
「嘎子啊,嬸子就知道你是個大忙人!人家劉叔劉嬸昨天聽說了你的本事,早就把你當成頂頂有出息的後生了。快喝口熱茶潤潤嗓子,劉家翠兒那是咱們下坎子村一等一的巧手姑娘,馬上就出來給你倒水!」
二嘎子被王媒婆這一通馬屁拍得渾身舒坦,心裡的膨脹感又高了三分,翹著二郎腿,假模假式地端著茶碗吹了吹氣,下巴揚得更靠上了。
劉木匠兩口子被王媒婆那句「兜里揣著大團結的真財神」徹底點醒了,心裡那點被雷到的彆扭勁兒頓時拋到了九霄雲外。
只要兜里有真金白銀,別說是戴個黑墨鏡,就是頂個破鐵鍋那也是大能人!
劉木匠連忙在圍裙上搓了搓手,把腰杆子挺了挺,故意當著二嘎子的面擺出一副慈父的派頭,對著裡屋扯開嗓門大喊了一聲:
「翠兒!翠兒啊!靠山屯的嘎子哥來了,快把你剛才新炒的熱花生米端出來!再給你嘎子哥沏碗新茶葉!」
喊完,劉木匠扭過頭,滿臉堆笑地沖著二嘎子吹噓道:
「嘎子啊,不是叔自誇,我家翠兒那是方圓十里八村頂頂懂事的姑娘!手巧得很,納鞋底、做衣裳、操持家務樣樣拔尖,連公社的大師傅都誇她做飯香!平時登門提親的人都快把門檻踩爛了,我和你嬸子一個都沒吐口,就是想給她找個像你這樣能幹、有本事的硬漢子!」
二嘎子坐在長凳上,鼻孔里暗暗發出一聲冷笑。
吹!接著吹!
沒錢的時候把我當泥腿子,現在看我跟著山河哥掙錢了,就把閨女吹得跟七仙女下凡似的!
待會兒等這鄉下丫頭一出來,老子非得雞蛋裡挑骨頭,當場把你們這一家子勢利眼撅得下不來台!
二嘎子心裡盤算得門兒清,嘴角掛著冷笑,故意把身子往後一靠,蛤蟆鏡直勾勾地盯著那面藍花布門帘,就等著人一出來直接開炮。
就在這時,裡屋的門帘「唰」地一下被撩開了。
「催啥催,這就來了。」
伴著一道清清脆脆、像山溪流水似的嗓音,一個姑娘端著粗瓷大盤子,邁著輕快的步子大步走了出來。
二嘎子本來鼻孔朝天,斜著眼睛正準備從頭到腳挑挑毛病,可等那姑娘整個人站在光亮處時,二嘎子那雙藏在蛤蟆鏡後面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整個人差點從長凳上滑下去。
來人正是劉木匠的閨女劉翠兒。
姑娘約莫十九二十歲,生得一副白淨利落的鵝蛋臉,兩道柳葉眉下是一雙水靈靈的杏核大眼。
烏黑粗壯的兩條麻花辮垂在胸前,辮梢上還扎著兩根紅頭繩。
身上穿的是一件漿洗得乾乾淨淨的碎花斜襟衫,雖然洗得有些發白,但身段被掐得勻稱標緻,整個人透著一股山里姑娘特有的生機與水靈。
這哪是什麼灰頭土臉的鄉下黃臉丫頭?
二嘎子喉結猛地上下滾動了一下,「咕咚」一聲咽了口大唾沫,原本翹得老高的二郎腿都不自覺地放了下來,端著茶碗的手僵在半空,腦子裡準備好的一肚子挖苦詞兒瞬間忘得一乾二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