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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生室里靜悄悄的。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來蘇水味。
王學森平躺在病床上,雙手交疊枕在腦後。
胸口依然隱隱作痛,連呼吸都帶著一絲撕裂感。
但他腦子裡卻異常清醒。
今天的局,算是險之又險地破了。
兩槍結結實實挨在鐵背心上,用半條命換來了李世群的徹底信任。
接下來,就是收網的時候。
眼下最緊要的,是搞定陳明楚。
今天是二十二號。
二十四號平安夜,76號這幫狗漢奸要在百樂門搞集體狂歡。
魚龍混雜,安保看似嚴實則鬆懈。
這是為數不多能一擊必殺的機會。
得抽空去見老杜一面,把進度敲定,絕不能讓陳明楚活過聖誕節。
至於白俊奇。
王學森冷冷一笑。
這貨暫時還不能死。
直接讓占深去暗殺他,太便宜他了,也浪費了這顆絕佳的棋子。
白俊奇可是個好寶貝。
通過他一身的梅病和方瑤的私情,自己完全可以順水推舟,把藤田一拉攏過來。
只要拿下美雅子這層關係,日本特高課那邊就有了話語權。
更重要的是,白俊奇背後站著張嘯林。
張嘯林是上滬青幫三大亨之一,勢力盤根錯節。
李世群早看張嘯林不順眼了。
撬動李世群和張嘯林龍爭虎鬥,才是最精彩的戲碼。
風浪越大,魚越貴。
這兩隻老虎咬得越凶,自己這個中間人能撈到的好處就越多。
龍騰公司的渠道、美貨的壟斷權,全指望在這灘渾水裡摸魚了。
張、李斗得越狠,自己存在的價值就越高。
王學森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一條清晰的利益鏈條。
……
副主任辦公室。
百葉窗拉下了一半,光線有些昏暗。
李世群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手裡端著一杯熱茶,眉頭緊鎖。
劉忠文坐在對面的沙發上,面色陰沉,一言不發。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門被推開了。
胡君鶴手裡捏著一份化驗報告,腳步匆匆地走了進來。
李世群立刻放下茶杯:「怎樣?」
胡君鶴把報告遞到桌上,臉色顯得十分凝重。
「主任,化驗科查驗過了。」
「子彈上淬了劇毒氰化鉀。」
「另外,鐵背心上的兩處彈痕,都是在後心與肺部正對的致命位置。」
他指了指報告上的照片。
「可以明確得出結論,兇手槍法極其精準,絕對是奔著要命來的。」
「這符合軍統一貫的刺殺手段。」
李世群深吸了一口氣,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巡捕房那邊有什麼說法?」
胡君鶴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其他人跑得比兔子還快,巡捕房還在通緝追捕。」
「這幫傢伙是有備而來,撤退路線規劃得極其嚴密。」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
「主任,您也知道,山城那邊跟租界的洋人私下一直有勾連。」
「如果是軍統乾的,巡捕房故意遷延,甚至默認了這次刺殺行動,也是極有可能的。」
「想抓住活口,恐怕很難。」
李世群點了點頭,面無表情:「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胡君鶴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轉身的瞬間,他眼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憤怒。
幹活讓老子去,討論正事就背著老子。
若非陳明楚那大嘴巴,自己恐怕連軍統要刺殺王學森的風聲都聽不到。
不過,這倒是件天大的好事。
陳明楚夠義氣,透出了絕密情報,這人可以交。
而王學森這次遭遇真刀真槍的毒彈刺殺,基本可以徹底清洗掉山城方面的嫌疑了,以後私下買賣,可以綁定的更深一些。
門咔噠一聲關上了。
李世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掃向沙發上的劉忠文:「老劉,你怎麼看?」
劉忠文<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光潔的下巴,緩緩搖了搖頭。
「主任,這事有點不對味。」
李世群挑了挑眉。
「怎麼不對味了?」
「我跟四保去巡捕房看過屍體了。」劉忠文皺眉道。
「那兩個死了的槍手,滿手老繭,體格健壯,一看就是受過專門訓練的死士。」
「而且他們用的槍都差不多。」
「絕非是普通的幫派分子。」
他緊緊盯著李世群的眼睛。
「更詭異的是,根據現場的痕跡和目擊者的口述。」
「現場除了刺殺王學森之外,兩伙殺手之間還發生了激烈的火併。」
「這事太蹊蹺了。」
李世群皺了皺眉,往椅背上一靠:「你就別藏著掖著了,有什麼想法就直說吧。」
「主任,疑點有很多。」
「其一,軍統這次刺殺計劃響應得太快了。」
「陳處長的人剛遞上名單,軍統那邊今天就直接行動了,連踩點的時間都沒留,這不符合戴笠謹慎的作風。」
「其二,事發時,丁墨村也在場。」
他在辦公室里踱了兩步。
「有沒有可能,其中一股殺手,根本就是奔著丁墨村去的?」
「而另外一伙人,也就是刺殺王學森這伙所謂的軍統,其實是奔著保護丁墨村去的?」
李世群的眼神變了變,沒有打斷他。
劉忠文繼續說道:「想想鄭萍萍。」
「她父親鄭越是出了名的鐵骨頭,連日本人都敢罵。」
「他的女兒,二十歲出頭的上好年紀,上海灘頂級的名媛,卻偏偏和丁墨村這麼個有婦之夫搞在了一塊。」
「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他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李世群。
「您還記得應瀅曾經說過的一件事嗎?」
「有一次丁墨村送鄭萍萍回家時,險些遭遇刺殺。」
「也就從那以後,丁墨村養成了司機絕不熄火的習慣。」
「這件事在司機班並不是秘密。」
劉忠文的聲音變得陰冷而篤定。
「那麼,我們可以大膽推測一下。」
「鄭萍萍就是中統的人!」
「西伯利亞皮貨店死的那個人,原本是中統派去刺殺丁墨村的。」
「而中統要殺丁墨村,戴笠是最不願看到的,因為這會搶了軍統的風頭。」
「所以,王學森為了保護自己,或者說軍統為了破壞中統的這次計劃,來了個一箭雙鵰。」
「他突然出現在現場,替丁墨村擋槍,順便製造火併。」
「這一切,是不是就合理了?」
李世群雙眼猛地一厲,冷冷地看著他:「你的意思是,你依然堅持認為王學森是軍統,並且他提前知道了陳明楚要背刺他的消息?」
劉忠文迎上李世群的目光,堅持己見:「很有可能。」
「胡君鶴跟陳明楚、王天牧私下都有來往。」
「而王學森又是出了名的好人緣,八面玲瓏。」
「如果老陳不小心透了風,或者胡君鶴賣了人情,他提前知道了試探的計劃,我一點也不會奇怪。」
李世群忽然笑了笑:「明白了。」
「你所有的論斷,都是奔著王學森是軍統這個前提去推斷的。」
他擺了擺手,語氣淡漠:「嗯,我知道了,你忙去吧。」
劉忠文神色少有地動了動,帶著幾分急切:
「主任,我這種推測是有一定的主觀性。」
「可您往深里想,它並非不合理啊!」
「防人之心不可無。」
「王學森不排除是山城派來的高級暗諜啊!」
李世群低頭翻開一份文件,語氣平淡。
「我會考慮。」
「另外,你把給陳碧君的報告寫好。」
「王學森遇刺一事,以及這次試探的全部細節,回頭交給我。」
劉忠文站在原地,眼神瞬間暗了下來。
一股淒涼與哀嘆湧上心頭。
過去,李世群對他可謂是言聽計從。
如今,主任被王學森的糖衣炮彈,以及葉吉青的枕邊風吹得暈頭轉向,顯然考慮問題已經不再純粹了。
這麼下去,76號早晚要栽大跟頭。
劉忠文這一生都在鑽研人性、陰謀。
在王學森身上,他更是下足了苦功夫。
這絕非是因為外人傳言的什麼臥龍、鳳雛之爭。
從王學森對付唐惠民的那一刻起,他就在暗中死死盯住了這個年輕人。
76號是李主任的心血。
也是他劉忠文施展抱負、才華的唯一舞台。
他絕不允許有人在眼皮子底下,把這座大樓給撬翻了。
而且。
他堅信,如果76號真有內鬼。
那麼這個賊子,一定是王學森。
這是來自靈魂深處的直覺。
劉忠文微微鞠了一躬,步履沉重地轉身走向門口。
看著他有些滄桑、佝僂的背影,李世群眉頭緊鎖,無聲地嘆息了一聲。
老劉終究是老了。
人老了,就會缺乏安全感。
顯然,王學森的迅速崛起和展現出的能力,讓老劉感到不安了。
他在妒忌,在羨慕,甚至在試圖戕害。
李世群信任劉忠文。
但作為執掌76號的上位者,他怎麼可能完全聽從一個謀士的話。
影子就是影子。
自己動,他才能動。
自己往哪走,他就必須往哪走。
這才是一個合格的影子。
當然,他並非對劉忠文刻意有成見。
實在是老劉的這些猜忌,漏洞百出。
其中最不能解釋,也最致命的一點就是。
鐵背心。
李世群盯著化驗報告上的彈痕照片,拇指無意識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杯沿。
鐵背心。
這是他臨時配給王學森的。
連丁墨村都沒有。
軍統的槍手,兩槍全中,槍槍打在後心、肺部正對的致命部位,子彈還淬了氰化鉀。
試問,王學森心得有多大,找人往死里殺自己?
換個角度想。
如果今天自己沒有給他配備這件鐵背心,王學森這會兒只怕人早在太平間裡了。
人可以演戲,可以偽裝,可以提前做局。
但沒有人敢拿自己的命去賭一個「也許」。
王學森是聰明人不假。
可聰明人恰恰最惜命。
他認識的那麼多軍統特務,哪個不是怕死的?
沈醉?陳公澍?
這幫人確實敢殺人,但讓他們自己去挨淬了氰化鉀的子彈?
而且,這玩意不是王學森自己要穿的。
是他臨時決定、配給的。
時間、條件、決策權,全在自己手裡。
王學森沒有任何可能預判到這一步。
除非他能未卜先知。
李世群將化驗報告合上,往椅背上一靠,閉目沉思。
老劉的推論並非毫無道理,但根子上是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有罪推定。
先認定王學森是軍統,然後再往上硬套證據。
這跟審訊里刑訊逼供有什麼兩樣?
先定了罪,再讓你招供,怎麼招都是對的。
再者,軍統的槍手喊了王學森的名字,現場那麼多人都聽見了。
放著丁墨村這條大魚不打,先打一個審訊室主任?
軍統的人是有多蠢?不想立功了?
說到底,王學森是用「命」證明了他的清白。
老劉還在這做有罪推斷,純粹就是胡攪蠻纏。
更別提,眼下經費被卡火燒眉毛之際,正是重用王學森之時。
劉忠文不思精誠一心,幫著想想怎麼搞錢、怎麼破局,仍在這死咬王學森不放。
這種不顧大局、只一味沉醉陰謀之術的行為,簡直令人作嘔。
做狗就要有做狗的覺悟。
可惜老劉不懂啊。
不過,鄭萍萍倒是值的關注一下。
李世群緩緩睜開眼,目光變得幽深。
季源溥。
鄭越。
中統。
劉忠文剛才的話雖然大半不靠譜,但有一條說到了點子上:鄭萍萍的身份確實可疑。
她老爹鄭越是同盟會元老,鐵骨頭一根,連日本人的面子都不給。
這種人的女兒,二十出頭的年紀,上海灘頂尖名媛,偏偏和丁墨村這種有婦之夫、人人喊打的漢奸攪在一起?
圖什麼?
圖丁墨村活好,還是有錢、有權。
眼下來看,似乎都不太對。
再聯繫應瀅之前提過的那件事,丁墨村有一次送鄭萍萍回家時,險些遭遇刺殺。
那次之後,丁墨村才養成了司機不熄火的習慣。
一次是巧合。
兩次呢?
如果鄭萍萍真是中統的人,那今天皮貨店裡死的那個槍手,十有八九就是中統派去刺殺丁墨村的。
而丁墨村到現在還蒙在鼓裡,被這個女人耍得團團轉。
色令智昏。
想到這,李世群冷笑了起來。
要能找到這個女人通中統的證據,丁墨村百口莫辯,到時候只怕清水董三都保不了他。
這個女人是一把好刀啊。
想到這,李世群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號碼。
「四保,你過來一趟。」
……
本章第一百二十章 做狗要有做狗的覺悟有驚喜,點我立即解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