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大將軍朱壽
他當然捨不得,換成誰也捨不得。
楊慎沒有再說下去,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
窗外的天色漸暗,御書房裡的光線也變得昏暗起來。
弘治皇帝站在那裡,背影顯得有些蕭索。
良久,他終於開口:「先吃飯吧!」
乾清宮,寢殿大廳中,飯菜早已擺好。
張皇后帶著朱厚照,正在拉著柳青閒聊。
柳青坐在那兒,渾身不自在,有些手足無措。
張皇后倒是和氣,笑著問她家鄉何處,家中還有何人。
柳青一一答了,但是答完就閉上嘴,不知道說什麼。
門外傳來腳步聲,弘治皇帝帶著楊慎走了進來,眾人紛紛起身行禮。
弘治皇帝擺擺手:「免禮,今天是家宴,不用那麼客氣,隨意些。」
眾人落座,張皇后心中有些疑惑。
她明顯感覺得到,今天的氣氛有些異樣。
弘治皇帝坐在主位,張皇后在側,朱厚照挨著母親,楊慎和柳青坐在下首。
朱厚照看著滿桌的菜,咽了咽口水,卻沒敢動筷子。
弘治皇帝看了他一眼:「吃啊,看什麼呢?」
朱厚照看看父皇,又看看楊慎,再看看柳青,小心翼翼道:「那————那我吃了?」
弘治皇帝點點頭。
朱厚照端起碗,筷子一夾,扒拉扒拉幾口下去,半碗飯就沒了。
弘治皇帝就這麼看著他,眼中的慈愛漸漸顯露出來。
張皇后輕聲道:「慢點吃,別噎著,多吃點菜。」
朱厚照點點頭,嘴裡嚼個不停。
弘治皇帝對張皇后說道:「楊卿家的未婚妻,你見過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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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皇后點點頭說道:「挺好的,長得俊俏,落落大方,跟楊慎倒是般配。」
柳青沒來得臉蛋一紅,緊緊捏著筷子。
弘治皇帝忽然話鋒一轉:「太子,你有什麼願望嗎?」
朱厚照愣住了,先將嘴裡的飯咽下去,然後說道:「我要做大將軍!帶兵殺敵!」
張皇后臉色一變,趕忙道:「別胡說!」
弘治皇帝卻一點也不生氣,反而笑盈盈地問:「哦?想當大將軍?那可不容易。」
朱厚照頓時來了精神,放下碗筷:「孩兒知道!要熟讀兵法,要懂排兵布陣,要知敵我形勢,要會算糧草,要會選行軍線路————還要會很多東西!」
弘治皇帝點點頭:「那你倒是說說,我們大明主要的敵人是誰?」
朱厚照想都不想:「當然是北元啊!他們主要靠騎兵,來去如風,搶了就跑。咱們跟他們打,不能硬拼,得揚長避短。」
弘治皇帝來了興趣:「怎麼個揚長避短?」
朱厚照掰著手指頭:「咱們有火器,有城牆,有輻重。他們什麼都沒有,就靠馬快。
太祖皇帝當年打北元,用的就是穩紮穩打,步步為營。先修城,再屯田,慢慢往前推。他們騎兵再厲害,也沖不垮咱們的城池。」
「太宗皇帝五次親征,用的是主動出擊,追著他們打。那是因為太宗時期咱們騎兵也強,能跟得上。現在不一樣了,咱們馬政廢弛,騎兵打不過人家,就不能學太宗那套。」
弘治皇帝聽著,眼中閃過讚許之色。
張皇后卻有些不解。
平日裡丈夫教導太子,都是讓他多讀書。
每次太子提起打仗的事,都會被制止。
今天這是怎麼了?
朱厚照說得興起,飯都顧不上吃了。
「所以啊,要是我領兵,就在太祖皇帝的戰術上進行改進,該修城修城,該屯田屯田,但也得有機動兵力。不能讓他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他們來搶,咱們就縮著,他們走了,咱們就追著屁股打,讓他們搶不著東西,還跑不掉,慢慢就耗死了。」
弘治皇帝忽然問道:「若是極北之地,下大雪,咱們的城堡被壓塌了,敵人騎兵衝進來,你怎麼辦?」
朱厚照愣了愣,想了想,道:「那得看是什麼時候。」
「怎麼說?」
「若是冬天,大雪封路,咱們的援軍過不去,城堡又塌了,那硬拼就是找死。火器在天冷的時候容易失靈,咱們的兵又不耐寒,跟人家騎兵在雪地里打,那不是送死嗎?」
弘治皇帝沒說話,等著他繼續。
朱厚照道:「這種情況,只能暫時放棄前線,收縮防守。把人撤到後面的堅城,等時機成熟,再打回去。」
弘治皇帝忍不住看了楊慎一眼。
然後問道:「你放棄前線,不怕別人指責你?」
朱厚照一臉理所當然:「我這是暫時放棄,又不是不要了,等敵人銳氣過了,我再殺回來,最終目的達成,誰敢說我?」
弘治皇帝讚許地點點頭。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奏疏,遞給朱厚照。
朱厚照放下碗筷,接過來仔細看。
看著看著,眉頭皺了起來。
弘治皇帝問:「如果你在前線指揮,你會怎麼做?」
朱厚照抬起頭,認真道:「父皇,兒臣覺得,眼下不能出兵。」
「為何?」
「這奏報上說了,暴雪成災,城堡都塌了。咱們的人凍死那麼多,可見天氣有多冷。
這時候出兵,路上就得凍死一半。到了地方,人家以逸待勞,咱們還怎麼打?」
弘治皇帝問:「那依你之見呢?」
朱厚照道:「收縮防守,把人撤回遼陽城。遼陽城堅固,糧草足,守得住。然後組織運糧隊,往遼陽送補給。糧食、棉衣、藥品,能送多少送多少。咱們的人在城裡,敵人在城外。他們千里迢迢來搶,搶不到東西,又攻不下城,糧草耗盡,自然就退了。」
弘治皇帝又問:「如果有人勸阻你呢?」
朱厚照想都不想:「我是大將軍,肯定要聽我的!在外領兵,必須有絕對的話語權,打起仗來,所有人都得聽我的,誰勸也不行。」
弘治皇帝看著他,沉默片刻,忽然嘆了口氣。
「可惜啊。」
朱厚照一愣:「可惜什麼?」
弘治皇帝道:「可惜你每日錦衣玉食,適應不了那邊的氣候,不然,朕真想讓你去試試。」
朱厚照眼睛一亮:「沒問題啊!我可以!」
弘治皇帝搖搖頭:「那裡很冷,什麼都沒有,很艱苦。」
朱厚照挺起胸膛:「鎮守邊關的士兵們能活下來,兒臣肯定沒問題!」
弘治皇帝問:「如果你去,你準備帶多少人?」
張皇后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忍不住道:「怎麼聊著聊著,聊打仗去了?快吃飯吧,飯都涼了。」
「母后先吃,我等會!」
朱厚照卻已經沒了吃飯的心思,認真道:「兒臣不需要帶太多人,那邊太冷,人越多,路上消耗越多。糧食運不過去,說什麼都白搭。兒臣只需要五百名護衛,然後帶足藥品,糧食,補給。」
弘治皇帝又看了楊慎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說,你們倆什麼時候串通過的?
弘治皇帝收回目光,沉默片刻,忽然道:「蕭敬。」
蕭敬趕忙上前:「老奴在。」
「擬旨。
「」
蕭敬躬身:「請陛下吩咐。」
弘治皇帝一字一句道:「命太子代朕出征,肅清北方之敵。」
蕭敬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抬頭看向弘治皇帝。
張皇后騰地站起來,臉色煞白:「陛下!」
弘治皇帝看向她,問道:「怎麼?」
張皇后急道:「大過年的,讓太子去北方做什麼?」
弘治皇帝神色淡然,回道:「大過年的,難道北方的百姓就不過年了?
張皇后道:「可是太子才十二歲!他還小啊!」
朱厚照搶著道:「母后,兒臣不小了!過完年就十三了!」
張皇后瞪了他一眼,又看向弘治皇帝:「不行!我不同意!朝中那麼多能打仗的,為何非要讓太子去?實在不行————實在不行讓壽寧侯去!」
弘治皇帝搖搖頭:「朕若不是身子虛弱,朕就親自御駕親征了。」
張皇后還想說什麼,弘治皇帝卻繼續說道:「我大明的江山是打下來的,這些年,朕在龍椅上坐得安逸過了頭,都忘了這天下是要打的,很多人已經開始蠢蠢欲動了。
他轉過身,看著朱厚照,目光複雜。
「幸好,朕的太子年輕力壯,可代朕出征。」
張皇后眼眶紅了,走過去拉住朱厚照的手:「那————那也要過了年再去啊!年後再說不行嗎?」
弘治皇帝搖搖頭:「敵人等不到咱們過年。」
張皇后急道:「那就多派些人!五百人怎麼夠?」
弘治皇帝看向朱厚照,問道:「你覺得呢?」
朱厚照認真道:「母后,兒臣剛才說了,不是人多人少的事。糧食運不過去,去再多的人也是凍死餓死,兒臣想好了,就帶五百人,輕裝簡行,把糧食省下來,送到前線去。」
張皇后臉色蒼白,緊緊摟著他。
朱厚照拍拍母親的手,咧嘴一笑:「娘,不用擔心,兒臣定殺得敵人屁滾尿流!」
弘治皇帝看著這一幕,眼底深處閃過一抹不忍。
但他終究沒有改口。
楊慎坐在下首,靜靜看著這一切。
柳青在旁邊小聲嘀咕:「真要去啊?那兒多冷啊————」
楊慎沒說話,只是看著朱厚照。
那個十二歲的少年,眼睛裡分明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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