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兩天後。
距離下一次進山,還有兩天。
下午四點。
太陽快要落山。
昏黃陽光里,幾塊農田連成一片金色,李非和牛家兄弟散落其中,各自揮舞著鋤頭。
「差不多了,今天就到這裡吧。」
牛文兵抬頭看一眼天色,將鋤頭直接扔在田間。
「東西扔在這裡就行了,沒人要。」
接著,三人坐在田坎上,喝水休息。
「沒想到你學農活學的這麼快,比俺當時快多了。」
牛三用手抹一把臉上汗水。
「廢話,人家腦子好使,又不像你。」
牛文兵說完,又從兜里掏出一小截香腸,塞給李非。
「這個拿著,這幾天辛苦你了,還幫咱們家幹活。」
「沒有,主要是鍛鍊下身體。」
李非擺擺手,猶豫片刻,還是接過香腸塞進兜里。
林雯家沒有田地,都是靠村長分配糧食,所以這幾天來,他都跟著牛家兄弟,在牛家的地里幹活。
除了幫忙之外,主要也是想試探一下身體恢復情況。
目前看來,太歲肉的效果不錯。
每天一小塊,連著吃了七天,他已經完全恢復狀態。
身上不酸不痛了這是基本,就連腦袋後邊的疤痕,現在也幾乎摸不到。
怎麼說呢?
不愧是環子的身體,真正恢復過後,干一下午活都不累。
如果不論力氣大小,甚至不輸牛三的體力。
試想一下。
現在再讓他進山,再走完那一整天的山路,他絕對不會有任何怨言。
「你下午去找那幾家人,他們沒為難你吧?」
「沒有,他們還給我送雞蛋呢。」
「那就好。」
牛文兵口中的「那幾家人」,是說這次進山犧牲的那幾家。
麻子,阿雞,瓜頭,還有蛇七。
前三家人還不錯,就連先前那上門討債的潑婦,態度也好了一大截,雖然沒送東西吃,但也不再咄咄逼人。
至於蛇七家。
蛇七家空無一人,李非沒進門,只在門口聞到各種奇怪的草藥味道。
「他們怎麼說知遠的?」
牛文兵問。
「和你們說的沒太大區別,說牛知遠有時候清醒,有時候糊塗。」
李非答。
這幾天他抽空,對牛知遠展開了一次調研。
目的不用說,自然是想多打聽些情報,以此找到穿回去的辦法,無奈各家各戶對於牛知遠,都是避之不及的態度,很少接觸,也就沒什麼線索。
「對了,蛇叔用自己的命救了我們,如果能把佘青青找回來,以後就讓她跟著我們家吃飯。」
牛文兵早就做好打算。
旁邊牛三,自然也是點頭贊同。
如果不是蛇七的犧牲,他們不會有坐在這裡喝水的機會。
「蛇七...」
說起這個,李非嘴上沒說,心裡卻想起蛇七臨死前,讓他帶走佘青青的遺願。
不。
不光是帶走,蛇七還讓他娶了佘青青。
先不說結婚這種大事,如果真能找到活著的佘青青,到時候怎麼辦,走還是不走,他覺得還是要尊重對方意見。
畢竟這麼長時間待下來,對這雙河村,他已經有了很大改觀。
這裡。
不是什麼窮困潦倒的破村子,而是這危險世界裡,難得的桃源鄉。
群山環繞,交通閉塞。
自給自足,秩序和諧。
各種稀有條件,在巧合下疊加到一起,才造就了這樣一個近乎奇蹟的烏托邦。
對。
烏托邦。
李非覺得這形容再合適不過。
村民們各自分工,種地的種地,釀造的釀造,養牲口的養牲口。
在這種情況下,資源被儘可能的合理分配,讓每家每戶都活了過來。
不光是最基本的生存。
這村子裡甚至還有學校,還有診所。
雖然簡陋,但也初具雛形。
這樣說起來,李非甚至開始慢慢覺得,如果做最壞的打算,如果真穿不回去...
在這小村子裡過一輩子,也不是不行。
換個角度。
連他都這樣想,在這裡土生土長的佘青青,大概更不願離開,就像這裡的其他村民一樣。
不過。
硬要說的話,這村里還存在一個明顯的問題,或者說威脅。
「劉永孝」。
所有違抗劉永孝的人,都被變成了狗。
因為這個,人越來越少,狗越來越多。
原本災變前的上百口人,到現在,只剩下了60口人。
李非甚至覺得如果沒有劉永孝,村子現在發展只會更好。
「對了,你們這幾天見著村長了嗎?」
坐在田坎上,李非隨口一問。
這幾天他就見過劉永孝一次,按照劉永孝自己的說法,大概是在為了下一次進山做準備。
畢竟那樹姥爺一看就不好對付,如果進山真撞上了,光憑那些土狗恐怕不行。
「沒見著,可能是遛狗去了。」
「遛狗?」
「嗯。」
「遛狗溜這麼多天嗎?」
「說是遛狗,其實是帶著狗去山裡轉悠,一轉就是幾天。」
「看來他確實對自家狗不錯。」
「那可不。」
牛文兵停頓片刻,又補充。
「說起狗,跟你講個故事吧,在我們小時候,也就是災變之前,村長和蛇叔都是捕蛇的,其實也不光是他們兩個,雖然規定是不讓,但咱們這邊捕蛇的其實多的很。
說是有一天捕蛇,村長讓蛇咬了,往地上一躺走不動路,蛇叔背了他好幾里山路才回村。
背回來讓村里醫生一看,已經快不行了,說是要送鎮上的醫院,那邊才有血清。
但看村長那樣,明顯是撐不到鎮上,這時候,你猜怎麼著?」
李非搖搖頭。
牛文兵手一指,順著他手指方向,李非在遠處的田坎上,看到一隻大黑狗。
黑不溜秋,油光水滑。
正是劉永孝那條名為「貳筒」的土狗。
此時,貳筒正沿著田坎嗅嗅聞聞,嘴裡嚼著些雜草。
「就是這條狗,貳筒,救了村長。」
「啥?」
李非瞪大眼睛。
看到他驚訝表情,牛文兵神秘一笑,繼續往下。
「說回當時,村長那臉已經白的像紙,眼看進氣少出氣多,就在他家人都以為他死定了的時候,一條小黑狗鑽了出來。」
「就是貳筒?」
「沒錯,那時候貳筒才巴掌大小,繞著劉永孝轉圈轉個不停,當時醫生和村長家的人還以為這狗是搗亂的,剛要趕,卻發現狗嘴裡吐出幾根綠草草。
幾人還搞不清狀況,沒想到那醫生兩眼放光,當機立斷把那草餵給村長,沒過十分鐘,村長就從地上爬了起來,跟個沒事人一樣。」
「這...」
李非聽的一愣一愣,好像在聽童話故事。
狗找藥草,解蛇毒,救了劉永孝一命。
這事情如果發生在災變後,他信,災變前,感覺有點太懸了。
「後來呢?」
「後來村長就滿村找這狗的主人,想送點什麼感謝感謝,畢竟算是他救命恩人。
沒想到問遍了一圈,才發現這狗根本沒主人,像石頭裡蹦出來的一樣,所以他乾脆就自己養下了。」
「然後一直養到現在?」
「沒錯,那狗怎麼也得有個十五...二十歲都有可能。」
聽完牛文兵的故事,李非若有所思。
這麼說起來。
不管這故事真假,至少貳筒不是人變的。
「俺哥就是隨口一說,你就當聽個樂子,他也是聽村里老人說的,說不定根本沒這回事。」
旁邊牛三嘿嘿一笑,朝不遠處的大黑狗扔過去一小塊饃饃。
沒想到那狗根本不吃,只是象徵性的埋頭嗅了一嗅,就甩著尾巴走開。
「這狗還挺挑食。」
望著貳筒離開的背影,李非忽然想起。
按照劉永孝自己的說法:活人變異,是怕什麼變什麼,死人變異,是想要什麼變什麼。
也就是說...
「劉村長之所以長了半張狗臉出來,是因為害怕狗?這不對吧,按理說狗救了他一命,他還養了這麼多狗,怎麼會怕狗呢?」
李非朝牛家兄弟問道。
之前關於劉永孝的怪異長相,他一直沒好問。
現在不一樣了,他和牛家兄弟關係熟絡,算是過命的戰友,問問應該也沒事。
「你說的有道理,村長不光不怕狗,還很喜歡狗,至於為什麼長了半張狗臉,這我們就不知道了。
我們只知道,村長這種變化是在災變第二年出現的,先開始只是臉上長毛,後來慢慢發展成半張臉。
不過你也不用怕,村長只是長得嚇人,他精神狀態很穩定,不像其他變異的動物,這一點你應該能感覺到。」
牛文兵這樣解釋。
見李非仍舊眉頭緊皺,他又補充。
「關於變異的理論,不說咱們,就連村長也只能是猜個大概,要說這個,還是你們這些環子最專業,如果你沒失憶,肯定會有更合理的解釋。」
三人各自點頭,同意這說法。
小村子信息閉塞,關於災變,關於變異,都只是野路子的猜測而已,不一定保真。
「走吧,歇息好了回家吃飯。」
三人起身要走。
還沒邁步,一直沒插上話的牛三卻一拍腦門,忽然開竅一樣大喊一聲。
「俺知道勒!」
大喊一聲後,他又壓低聲音。
在另外二人詫異的注視下,他低聲道:
「村長其實已經死了,他活著的時候最喜歡狗,所以現在變成了狗!」
被牛三的離譜理論震在原地。
意思是,劉永孝其實是屍變的屍體?
這說法就連李非都接受不了。
短暫沉默後,牛文兵往他屁股上狠狠的踢了一腳。
「別他媽瞎說,村長天天吃喝拉撒睡,活得好好的,還有,行屍見不得光只能晚上活動,你看村長沒事還出來曬太陽,能是行屍?」
「嘿嘿,哥你說的對,村長要真是行屍,他早就給咱們村的人啃光咯。」
牛三嘿嘿一笑,撓了撓自己的大光頭,和牛文兵並肩離去。
望著二人背影,李非也往家走去。
只是路上,他眉頭微皺,不自覺琢磨起牛三的話來。
如果...
如果真有能見光的行屍呢?
難不成之前那些失蹤的村民,不是變成狗,而是被劉永孝給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