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河村。
說來也怪。
南方的村落,本不該這樣少雨。
但實際上一次下雨,已經是半個月前。
牛家小院裡,牛文兵端來一張椅子,坐在屋檐下,深吸一口氣,讓濕潤的空氣滋潤胸肺。
抬頭,望向遠處群山。
陰雲密布,隔著雨幕,原本清晰可見的群山,此刻愈發模糊。
「雨這麼大,不知道三娃兒他們怎麼樣了。」
身旁,傳來他老婆劉萍的聲音。
其梳一頭麻花辮,溫順的面容上,隱約能看出擔憂。
「放心吧,這一次跟上次不一樣,有你表叔跟著,他們不會有事。」
牛文兵伸手過去,輕撫劉萍懷中已經睡著的孩子。
其口中「表叔」,指的正是劉永孝。
也是因為這一層血緣,以此為紐帶,他們牛家才能成為劉永孝的親信。
「表叔那麼厲害?」
「嗯,你是沒見過他發狠,厲害的不像人。」
「比那些行屍還厲害?」
「厲害多了。」
牛文兵說著。
回想起幾年前,跟劉永孝進山時,遇上一隻變異熊瞎子。
那熊瞎子四條胳膊,身上紅通通的沒有皮膚,只有鋼筋一般虬結的肌肉。
他當時琢磨,就算是七八個牛三一起上,也只能餵飽對方。
而就是這樣一隻熊瞎子,也三兩下就被劉永孝弄死。
所以這一回...
幾隻環子變異成的行屍,更是不成問題。
甚至。
加上那一群土狗,牛文兵覺得就算是碰上樹姥爺,劉永孝也能帶著那兩人全身而退。
「那就好,咱媽說晚上吃豬肉燉土豆,早點回來早點吃。」
劉萍抱著孩子,在牛文兵身邊坐下。
雨聲響亮,和往常那些無法下地幹活的雨天一樣,夫妻二人望著雨幕,說起從前點滴。
即使已經結婚多年,他們還是像當年那樣,有說不完的話。
從這家被擄走的兒子,說到養牲口的二叔。
從那家地里收成咋樣,說到災變前幾年的艱難。
在二人的閒聊中,記憶短暫回溯。
甚至回溯到災變以前。
「娃兒他爸,你說要是沒災變,你是不是早就上城裡去了?」
「城裡?」
「嗯,你腦子好使,讀書厲害,要不是災變,你可能都在城裡當鎮長,咱倆可能都不會認識。」
「你說的有道理,不過就算我是鎮長,你也是我的鎮長夫人。」
在劉萍愛慕的眼神中,牛文兵笑道。
「不過,去不去城裡當官不重要,這年頭,咱能在這小村子裡吃飽穿暖,平平安安過日子,看兩個娃長大,也算可以。」
牛文兵聰明,所以知足。
其他人沒進過山,是不知道外邊兇險。
在這末世之中,雙河村的倖存實屬不易,能在這裡安穩過完一生,已經算是奇蹟。
「如果這回能把知遠找回來,一家人整整齊齊,那就更好了。」
牛文兵這麼想著。
正當此時。
一個激動的吆喝聲從雨中傳來,是隔壁的秀姐。
「牛老大!快去村口,有人發糧食了!」
「發糧食?誰發糧食?」
「環子,不過不是之前那幾個,是人家的大部隊,開著大卡車來的咧!」
「為什麼發糧食?」
「我上哪知道,趕緊去吧,別怪我沒叫你!」
秀姐扔下一句,在雨中狂奔離去。
這時牛文兵才發現,不光是隔壁秀姐,鄉間小路上,還有其他稀稀拉拉的鄉親,正朝著村口跑去。
猶豫片刻,他表情複雜的站起身來,朝劉萍招呼。
「把兩個小的看好,我過去看看。」
...
...
王國棟家。
簡陋布置的診所里,充斥著刺鼻草藥味。
曬乾的花花草草鋪滿一地,讓王國棟幾乎沒地方下腳。
這些藥草,都是今天一大早,他從蛇七家陸續搬來。
蛇七已經死了。
其女兒佘青青也凶多吉少。
這一場雨,意味著未來幾天的天氣都會潮濕,他怕這些藥草保存不當全都作廢,於是便全都搬回自己家來。
「車前草,益母草,蒲公英...」
王國棟對著之前記下的筆記,儘量將認得出的草藥分類。
之後,他又找來軟布將其包好,在外頭做上標記,一包包放進瓦罐防潮。
和蛇七不同。
對於草藥他沒那麼熟練,也不能像蛇七那樣胡亂堆放,要什麼撿什麼...
按照習慣,他喜歡把事情做的規規矩矩。
在他看來,這是工作的必要流程。
村里不比災變前的醫院,沒有現代合成藥物,這些草藥,就是救命的東西。
雖不夠高效,但多少能起些作用。
即使只是安慰劑,那也總比沒有的好。
這一點,在他雙河村整整七年的行醫生涯中,早已有過驗證。
「沒想到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
收拾利索後,王國棟搬一張椅子到門口,看起山村雨景。
七年前。
他偶然來到這雙河村,就此住下。
一眨眼,七年過去,他帶來的各種藥物早已用光,人也老了整整七歲。
好在時間流逝,他沒白干。
七年間,村民們的大小病痛,他都無償治療,也算是對得起成為醫生那一天的宣誓。
比如眼下...
「王醫生,看雨呢!」
雨中,有招呼聲傳來。
一個老太在女兒的攙扶下,來到他家門前。
看那上台階的動作,腿腳明顯是不利索。
「王醫生,我帶我媽來...」
「老媽子風濕又犯了?」
王國棟這樣搶答。
多年來,哪個村民什麼老毛病,他早就瞭然於心。
「嗯,前兩天還好,一下雨就痛的厲害,麻煩你給她抓兩副藥,還有這個王醫生你收著...」
女人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破布包。
打開一看,裡頭裝著幾小坨臘肉。
在這雙河村,沒有錢的概念,臘肉就是硬通貨。
「不用,我一個人吃不著,你們留著自己吃就行。」
王國棟將臘肉推回。
「不行王醫生,這都不是一兩回了,你這回說什麼都得收下。」
女人態度倔強。
拉扯兩下,王國棟雖不情願,卻也只能將肉收下,打算找個機會再還。
「來,進屋坐會兒,我給你抓點烏頭,回去泡水喝。」
王國棟話音剛落,就停下了讓門的動作。
不遠處的雨中,一個半大女娃大步跑來,朝門前的女人喊道:
「媽!有環子來了!」
環子?
偏偏是在村長出村的時候?
聯想到之前環子們的惡行,包括王國棟在內,門口幾人臉色並不好看。
剛要追問,又聽見那女娃喊:
「不是之前的壞環子,是好環子呢!」
...
...
雨比早上更大了。
小院裡,鞦韆被敲出清脆聲音,聽的林雯出神。
她蹲在屋檐下,望向天空,眉頭微皺。
是錯覺嗎?
陰雨天的天空,似乎比晴天更加廣闊。
鉛灰色的幕布上,烏雲連成片,豆大雨滴從中落下,砸向地面上的所有事物。
這讓她想起多年以前。
從她父母出走後,她孤身一人,感覺自己好像陷入泥濘,一切都在不受控制的下沉。
下沉,下沉。
直到她快要真正墜入某處時,白小五出現了。
那也是一個雨天的下午。
到現在她都還記得,白小五小小一個蹲在路旁,臉是那樣髒,眼睛卻是那麼亮。
轉眼間,已經過去整整八年。
「林老師,叔叔他們會沒事嗎?」
旁邊傳來白小五的聲音,林雯回憶就此中止。
不知何時,白小五就蹲在她身旁,和她一起望向那遙遠深山。
「會的。」
林雯笑笑。
接著,更多小孩從屋內魚貫而出,站在屋檐下邊。
他們手裡拿著各式自製玩具,竹節做成的小水桶,又或者是從哪撿來的破銅爛鐵。
「林老師,我們想去玩水!」
小孩們望著大雨,躍躍欲試。
在小院一側的土坑裡,雨水聚集,匯成一個小水坑,像是泳池。
「不行。」
林雯果斷拒絕。
下雨天玩水容易著涼,小孩生病了可不好辦。
「林老師,讓他們玩吧。」
轉過頭,林雯發現白小五正一本正經的看著自己。
就像那天下午一樣,眼睛發亮。
「這...」
林雯愣了一下。
白小五這孩子,平日裡都是跟她一條心,算是這幫小孩的第二個家長,一般都會順著她來...
今天這是怎麼了?
「有你照顧我們,淋一下雨沒事的。」
白小五這樣勸說。
猶豫片刻,林雯鬼使神差的點點頭。
「行吧,只能玩一會兒。」
跟著,小孩們爆發出歡呼。
「好耶!」
「玩水咯~」
「我們來造小船~」
「你們看!我是魚!」
饅頭躺在水裡,來回攪動泥漿。
二丫用竹筒接水,轉著圈潑灑。
小孩們擠在水坑裡,玩的蓬頭垢面,發出咯咯咯的歡快笑聲。
其中,唯有白小五沒去。
她只是靜靜的蹲在林雯身邊,和林雯一起看著一切出神。
半晌後,她突然開口:
「林老師。」
「嗯?」
「謝謝。」
「謝我幹嘛?」
「不幹嘛,就是謝謝你這麼長時間的照顧,如果沒有你,我們現在肯定沒這麼開心。」
「呵呵,你怎麼忽然說這個?」
林雯笑笑。
不等白小五回答,她就將其拉過來攬進懷裡。
「是我要謝謝你才對,如果不是你,我一個人走不到今天。」
...
...
豬圈裡。
二叔抱一筐豬草,均勻的灑在槽里。
豬圈味道大,雨天則更臭。
作為村裡的養殖專業戶,他卻早也習慣。
再過兩個月就是大年,這些豬養的也差不多了,雖不如飼料豬長得快,但肉結實好吃。
到時候殺了豬,鄉親們美美吃上一頓,多餘的再做成臘肉,又是一年。
...
...
馮秀慧和家人圍成一圈,說說笑笑。
下雨天不能下地,她便和幾個姊妹待在家裡,做些簡單針線活。
而等到旁邊遞來一件長袖後,她臉上笑容凝固。
這長袖中間印著一隻卡通公雞,活靈活現,一副要展翅高飛的模樣。
是她死去兒子阿雞的衣服。
阿雞死後,衣服也不再能用上,她決定將其改短,換給其他人穿。
「媽,我哥他...」
「沒事,媽還有你。」
馮秀慧眼裡有淚光閃過,卻眨眨眼,朝安慰自己的女兒笑道。
「你好好的,比什麼都重要。」
接著。
她手裡遲疑的針線再次運行,一切繼續往前。
...
...
上述一切。
無論是孩童的玩樂嬉戲。
二叔的餵豬,還是馮秀慧的縫補。
村里幾十口人的動作,在一聲聲高呼中漸漸停止。
「環子來了」。
下午三點,隨著一聲聲高呼,雙河村的幾十口村民先後在村口集合。
在幾十雙眼睛的注視下,一整個車隊在村外緩緩停下。
和之前不同。
這一次,來的不是幾個環子,而是一整個車隊。
卡車,越野,皮卡。
各式各樣的汽車排成長龍,其中領頭的,是一輛底盤極高的越野車,就停在村口正門外。
車門還沒開,兩個撐傘的環子先一步到位。
嘎吱...
車門被從外邊拉開。
兩把大傘下方,一雙高筒軍靴從中伸出,踩在泥濘里。
那是一個身材高挑的女人。
即使是災變之前,村民們也從沒見過這樣的人。
五官精緻,氣質優雅。
臉上掛著充滿親和力的淡淡微笑,年紀不大,卻讓他們莫名聯想到「慈祥」二字。
「不用打傘。」
下車後,女人沒有站在傘下,而是獨自走進雨里。
面對村民,她平靜掃視一圈。
在一眾不安眼神的注視下,她九十度鞠躬,朝眾村民正色道:
「對不起,是我來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