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佛寺方丈站在一旁,捻著佛珠,一臉複雜。他只是看著廣緣,不知道在想什麼。
廣緣沒有理會他們。
他的眼前全是昏暗,密密麻麻的金星在視野里飛舞。
經脈寸寸撕裂,五臟六腑都在滲血,真氣幾乎枯竭,他知道自己到了極限。
任何人只要再給他一下,他必死無疑。
好在,他撐住了。
他把武鳴打死了。
他把其他人給唬住了。
可這只是暫時的。
武鳴死了,但是徐瑾已經回去喊人。而他的傷勢,太重了。
必須走。
必須快刀斬亂麻,馬上離開衢江縣!
他殺了九龍武院的人,九龍武院豈不是會發狂?
眼前的幾個人已經出現在他懷裡觀業鏡中,若是有其他想法,此刻的廣緣也不介意讓他們發瘋。
他偏過頭,看向啞巴胡大福。那張滿是焦急的臉上混合著淚水。
「你去收拾收拾。」他的聲音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咱們去羅慶縣。此地不能待了。」
胡大福拼命點頭,鬆開他的手臂,轉身就往寺里跑。跑了兩步又回頭看他,生怕他倒下。
見他還能站著,才又繼續跑。
廣緣轉向林廣財。
「你過來。」
林廣財愣了一下,連忙湊上前。
廣緣抬起那隻沾滿鮮血的手,搭在他肩膀上。
他幾乎動用了全部力量,輕輕一收,兩團真氣從林廣財體內抽離,順著掌心回到自己體內。
「下次我回到衢江縣,你的千畝田,還有這次你兒子的所作所為,我一併來收!」
林廣財渾身一輕,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長出一口氣,看著面前這個渾身是血、卻仍然站得筆直的年輕人,眼神複雜極了。
他是真的服了。
與這樣的年輕人為敵?他們林家不要命了?
他深深抱拳,躬身一禮。
「大師下次來,林府上下,必定恭迎大駕。」
廣緣沒有回答。
他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轉向小佛寺方丈。
那老僧捻著佛珠的手頓住了。
廣緣看著他,嘴角微微扯動,露出一個有些滲人的笑容。
「方丈,」他的聲音沙啞,「要不要試試我現在的手段?」
他頓了頓。
「說不定,你只要一拳下去,我就死了。」
方丈的臉色變了變。
然後他連連搖頭,臉上的笑容堆得滿滿的,比任何時候都真誠。
「師弟說笑了,說笑了。」
廣緣沒有笑。
「那我出門避難一趟。」他說,「那三十畝地,還有般若寺,就暫時寄託方丈照顧了。」
他頓了頓。
「那三十畝地,給他們兩家種。一分租子都不要收,也不得讓他們服差役。」
方丈連忙點頭。
「此事好辦。咱們寺院免差役,乃是皇權特許。師弟放心。」
廣緣點了點頭。
這時,胡大福背著兩個包袱從寺里跑出來。一個大的,一個小的。大的背在自己身上,小的要遞給廣緣。
廣緣沒有接。
他只是伸出手,搭在胡大福肩上。
「走。」
兩人就那樣離開了。
一個渾身是血,搖搖欲墜。
一個瘦小佝僂,背著兩個包袱。
他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慢慢消失在眾人的視線里。
沒有人敢攔,也沒有人敢動。
他們離開了那幾個人的視野,往偏僻的地方走。走到很遠之後,廣緣停下了腳步。
他鬆開搭在胡大福肩上的手,靠著一棵老樹緩緩坐下。閉上眼睛,深吸了幾口氣,讓翻湧的氣血慢慢平復。
胡大福蹲在他身邊,不敢出聲,只是用那雙滿是擔憂的眼睛看著他。
過了很久,廣緣睜開眼睛。
他從包袱里翻出一套乾淨的衣服,又貼上準備好的假鬍子,帶上假髮,抹上假髮,搖身一變,仿佛換了一張臉。
胡大福瞪大眼睛看著他,嘴裡發出「啊啊」的聲音,滿臉的不可思議。
這時廣緣在江湖上學到的一些小伎倆。
他把那件沾血的舊僧袍團成一團,在路邊的水溝里浸濕,然後埋進旁邊的亂草叢裡。埋得很深,踩實了,又蓋上些枯枝敗葉。
做完這些,他直起身,看了看天色。
日頭已經偏西,再過一兩個時辰就要落山。
他轉向胡大福。
「不去羅慶縣了。」他說,「咱們去南唐佛國。」
為了躲避九龍武院的追兵,廣緣反其道而行之。
他沒有與胡大福趁著夜色嗎,偷偷摸摸地走小路。
他身受重傷,所以他在附近買了一輛驢車。
駕車的是他,坐在驢車車斗裡面,與雜物一起的反而是胡大福。
驢車走得不快不慢,混在出城的車流里,毫不起眼。
城門口,幾個身著勁裝,渾身筋肉的武者正在盤查過往行人。
廣緣帶著假髮,又帶著半個草帽,皮膚用藥水抹過,黢黑帶點紅色,手裡的鞭子輕輕抽在驢背上。
馬車轆轆駛過那幾個武者身邊。
一個武者的目光掃過來。
他看見駕車的是個莊稼漢,又往車斗里瞄了一眼。
裡面同樣是個頭髮亂蓬蓬的,臉上滿是塵土,一看就是個苦哈哈的窮人。
不是禿子。
也不是和尚打扮。
武者收回目光,擺了擺手。
驢車繼續往前,出了城門。
馬車走了一個時辰,天色已經漸漸暗下來。
衢江縣已經被遠遠甩在身後,官道兩旁漸漸變成荒野,偶爾有幾戶農家散落在田野間。
廣緣的脊背一直挺得筆直。
可他的臉色,越來越白。
冷汗已經濕透了衣背,握鞭的手抖得像風中的枯葉。眼前一陣陣發黑,耳邊的聲音越來越遠,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他咬著牙,又堅持了一炷香的時間。
「你來……駕車!」
他的聲音幾乎聽不清,扶著驢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胡大福連忙跳下車,一把扶住他。
廣緣的身子軟得像一團爛泥,全靠胡大福撐著才沒有癱下去。胡大福把他扶到車斗邊,廣緣翻進去,仰面躺在粗糙的木板上。
剛躺下,眼前就徹底黑了。
他陷入了昏迷。
胡大福看著那張慘白如紙的臉,看著嘴角還在滲出的血跡,看著胸膛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的起伏。
他想喊,喊不出聲。
他想哭,眼淚卻先流了下來。
可他不能停。
他擦了一把眼淚,爬上車轅,抓起鞭子。
他不會駕車。可他必須駕車。
驢車重新上路,沿著官道慢慢往前。胡大福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車斗里那個一動不動的人,又趕緊轉過頭去,盯著前面的路。
他什麼也做不了。
但他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