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罪覺得,如果是一個正常的臥底,絕對不可能,也絕對不敢這麼做。
這個結論,如同最後一塊基石,在他心中那座名為「懷疑」的大廈地基上落下。
讓整棟建築徹底失去了建立起來的可能性。
既然李老大不是「自己人」,那他就是目標。
於罪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被眾星捧月般圍在篝火邊的年輕人,眼神中的掙扎與矛盾,終於被一抹冰冷的決然所取代。
無論自己內心對他有多麼感激,無論對他那份救命之恩有多麼難以忘懷。
組織的紀律和警察的使命,高於一切。
手臂上那微弱的震動已經停止。
他知道,遠在東國境內的雷虎總隊長,還在那間壓抑的指揮中心裡,焦急地等待著他的情報。
於罪深吸了一口氣,將胸腔中那些紛亂複雜的個人情感,強行壓到了心底最深處,用一塊名為「職責」的巨石死死鎮住。
他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褲腿上的枯葉和塵土。
臉上重新恢復了那種帶著幾分疏離的冷峻。
他對著篝火那邊的一個相熟的馬仔,隨意地擺了擺手,然後指了指遠處更加深邃的黑暗,做了一個要去方便的通用手勢。
那個馬仔正在唾沫橫飛地吹噓自己當年的「英勇事跡」,看都沒看他,只是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示意他快去快回。
沒有人注意到他的離開。
於罪轉身,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悄無聲息地從人群中脫離,很快便消失在了營地邊緣的黑暗之中。
他當然不是真的要去方便。
而是在遠離篝火幾十米外的地方,找到了一棵枝葉茂密的大樹。
這棵樹的樹冠巨大,像一把撐開的黑色巨傘,將頭頂所有稀疏的月光和遠處跳動的火光都嚴密地隔絕在外,投下了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重陰影。
這裡是整個營地最完美的視覺死角。
於罪後背靠在粗糙的樹幹上,整個身體都嚴絲合縫地藏進了黑暗裡。
他沒有立刻行動。
而是在原地靜立了足足一分鐘。
他閉上眼,將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極致,仔細地聆聽著周圍的每一絲動靜。
遠處d販們的喧譁聲、篝火燃燒的噼啪聲、林間不知名蟲豸的鳴叫聲......所有的聲音都像溪流一樣匯入他的耳朵,被他快速地分析、過濾。
確認了周圍沒有任何異常,沒有人注意到自己這個角落後。
於罪才緩緩地睜開眼,抬起了自己那條打著厚重石膏的右臂。
那隻完好的左手,輕輕地搭在了堅硬的石膏表面。
這石膏裡面,藏著一部由省廳技術處特製的高頻震動通訊器。
它沒有屏幕,沒有聲音,甚至沒有一絲光亮。唯一的聯絡方式,就是通過特定頻率的震動來接收和發送摩斯密碼。
這也是雷虎敢於在境外激活他這枚暗棋的底氣所在。
........................................
於罪閉上了眼睛,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自己的指尖上。
他的手指,開始在粗糙的石膏表面,有節奏地、輕微地敲打起來。
「噠。」
「噠、噠、噠。」
「噠。」
他的動作很輕,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每一次敲擊,都會通過指尖的壓力,精準地觸發石膏內部那個微型通訊器的信號發送裝置。
他試圖用這種加密方式,向遠在東國境內的指揮中心,傳遞出他潛伏以來最重要的一份情報。
『目標......已越境......』
他的指尖在石膏上飛速地起落。
然而。
就在他剛剛傳遞出幾個零碎的關鍵詞,還沒來得及組成一句完整的信息時。
一股無法言喻的寒意,毫無徵兆地從他的尾椎骨猛然升起,瞬間竄遍了他的全身!
於罪的動作猛地一僵。
他全身的肌肉都在這一刻繃緊,後背的汗毛根根倒豎!
這是一種經過無數次生死訓練後,對致命危險的本能預警!
他感覺自己像是一隻正在全神貫注偷食的田鼠,突然被一隻無聲無息的夜梟,從背後死死地盯住了。
他出了一身的冷汗。
因為就在這時,一隻手竟然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他身邊,然後輕輕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這個動作很輕,甚至帶著幾分熟稔的意味。
但對於罪來說,卻不亞於死神的鐮刀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直到對方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才知道自己居然被人無聲無息地潛伏到了身後!
『這怎麼可能?!』
於罪的瞳孔收縮,大腦一片空白。
作為一名受過雷虎親自特訓的臥底,他的警惕性和反偵察能力,遠超常人。
他選擇這個位置,就是因為這裡是絕對的死角。
在行動之前,他也確認了周圍沒有任何人。
對方是怎麼過來的?
他沒有聽到任何腳步聲,沒有聽到任何衣物的摩擦聲,甚至連一絲呼吸聲都沒有!
就好像這個人是憑空從地里長出來的一樣!
這當然不是什麼靈異事件。
這只是因為,於罪面對的,是一個根本不能用常理來揣度的存在。
李默安的【約架】技能,在提升到【大師級plus】這個級別後,早已脫離了單純的街頭王八拳格鬥技巧範疇。
它融合了所有街頭鬥毆、巷戰偷襲的精髓。
畢竟,約架嘛,如果連悄無聲息地來到對手的身後,給對方一記出其不意的板磚都做不到,那還叫什麼【大師級plus版】的約架技能啊?
此刻的於罪,就深刻地體會到了這種被「頂級老六」盯上的恐怖。
他全身僵硬,連一根手指頭都不敢動彈。
汗水瞬間濕透了他的後背,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令人心頭髮麻的涼意。
他能感覺到,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隻手並沒有用力,但那份壓力,卻重若千鈞,讓他連呼吸都變得無比困難。
黑暗中,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煎熬。
就在於罪的大腦快要宕機的時候。
一個平靜的聲音,才從他身後悠悠傳來。
那聲音不大。
「不是,你小子,又在敲福爾摩斯......不對,又在敲摩斯密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