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後。
三邊坡。
d梟據點二樓。
光線透過沒有玻璃的木格窗框,斜斜地打在實木地板上。
李默安站在窗前。
面色平靜地俯瞰著下方。
視線所及之處。
院落里到處都是忙碌的武裝馬仔,有人在擦拭槍枝,有人在搬運著成箱的違禁品,角落裡還堆放著各種致命的武器。
這片土地上,空氣中都瀰漫著腐敗與罪惡交織的刺鼻氣味。
看著這些足以讓普通人膽寒的畫面,李默安的心率並沒有任何起伏。
起碼。
他覺得自己比他的大哥和二哥,要有足夠的對危險的感知力。
要知道。
他家作為滿門忠烈的門第。
父母和爺爺那一輩人,用青春和熱血在這片大地上換來的榮譽,是無法被時間抹去的。
在這個龐大的體系內部,長輩們留下了一份常人根本無法企及的香火情。
這份餘蔭,足夠庇護家族的後代一世無憂。
只要他的大哥和二哥願意。
他們完全可以順理成章地進入任何一個體制部門。
不管是去最安全的機關大院坐辦公室。
根本不需要他們去拼命。
那些看著他們兩兄弟從小長大的老戰友和叔伯們,都會傾盡全力地為他們保駕護航,將前方的路鋪得平平整整。
只要順著鋪好的道路往前走。
他們都能夠靠著這種祖輩的餘蔭,避開所有的風浪。
然後,隨著資歷的積累,逐漸地走上高位。
最終,成為普通人眼中那種遙不可及的成功人士。
娶妻生子,安穩一生。
但是。
現實沒有按照這種趨利避害的邏輯來發展。
大哥和二哥,卻是毅然決然地放棄了所有鋪好的陽光大道。
他們脫下了筆挺整潔的常服,將那些可以庇護他們的關係網全部拋在腦後。
然後,選擇了進入緝d一線工作。
去面對那些藏在暗處、隨時會扣動扳機的亡命之徒。
去跟那些d販進行永遠沒有退路的死磕。
想著這些。
李默安緩緩轉動視線。
目光越過那些簡陋的窩棚,越過那些持槍遊蕩的馬仔,看向更遠處的連綿密林。
這裡是罪惡的發源地。
也是吞噬了無數鮮活生命的深淵。
他知道。
他大哥二哥,就埋在了這裡。
沒有墓碑,沒有名字。
只有無盡的野草和泥土陪伴。
記憶的時鐘被悄然撥回。
那是一通普通的電話。
跟兩人最後聯繫的那一通電話,徹底地留在了十年前的那個夏天。
李默安還能清晰地記起當時的場景。
當時。
電話那頭的聲音夾雜著細微的電流干擾音。
大哥的語速和平時一樣,聽不出任何異常,只是叮囑他要在家裡聽長輩的話,好好吃飯。
二哥在旁邊搶過話筒,笑罵了他兩句,讓他少在大院裡惹禍。
在整個通話過程中。
對方兩人都在刻意營造一種輕鬆的氛圍。
並沒有透露出那次要執行任務的任何細節。
甚至連要離開東國邊境都沒有提起半個字。
那只是一次再尋常不過的道別。
可是,那卻成了永別。
但是後來。
當他慢慢長大後。
他開始從身邊親朋避諱的話題中尋找蛛絲馬跡。
通過知曉的一些隻言片語。
結合那些被塵封的檔案記錄,以及鄒建國等父親老戰友偶爾喝醉後漏出的話語。
他像一個耐心的拼圖者,將那些細碎的線索一點點拼湊完整。
最終。
他明白了。
明白了對方兩人當年是跨過了國境線,應該是來了這個三邊坡地區。
『到底是對危險多沒有感知力,才敢深入虎穴啊。』他在心中想道。
他覺得。
明知道這裡是武裝軍閥割據、d梟橫行的地方,還敢義無反顧地衝進來。
這不是缺乏對危險的感知是什麼?
就在他沉浸在過去的思緒中時。
一陣腳步聲在木地板上響起。
「怎麼了默安?」
旁邊,鄒九龍看出了李默安的狀態似乎有些不太對勁。
這位老警察走到窗邊,目光帶著幾分探究。
或者說。
自從車隊跨過國境線,隨著不斷地接近這個三邊坡地區。
李默安的狀態越來越不對勁兒。
要知道。
在踏入這片土地之前。
之前李默安給他的感覺,一直是很邪門的。
那種總是能用匪夷所思的手段打破常規的邪門。
而除此之外就是心大了。
大到了沒邊的那種。
在老鄒看來,這個年輕人好像並不知道危險兩個字是怎麼寫的。
不然的話。
對方也不可能玩的這麼大。
一個被送來體驗生活的明星,居然敢假戲真做。
居然敢單槍匹馬地打入內部,把滇省的那些粉頭,像趕羊一樣全都給帶出來。
在面對東國警方布下的天羅地網時,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這種膽大包天的行為,讓老鄒一度以為李默安是個沒有情緒波動的怪物。
但是。
此時此刻。
現在對方身上,卻是帶上了一絲揮之不去的沉重。
那是一種被巨大的往事壓抑著、無法釋懷的沉重感。
聽到老鄒的詢問。
李默安收回投向密林的目光。
他轉過頭。
「沒有。」
他緩緩開口。
「我只是想到了兩個對危險缺乏足夠感知力的傢伙。」
李默安面色平靜地看著鄒九龍。
聽到這句莫名其妙的話。
老鄒愣了一下。
雖然李默安的語調,聽起來還是原來那種毫無波瀾的語調。
但是也不知道為什麼。
老鄒看著那雙清澈的眼睛,卻從對方的隻言片語中,感覺到了一絲深沉的悲傷。
那是一種讓人心頭微微發堵的哀痛。
所以對於李默安現在說別人缺乏足夠的感知力。
老鄒在這一刻,竟然生生忍住了。
他也沒在心中吐槽了。
要知道,要是換在其他時候。
或者是換在幾天前。
聽到這種賊喊捉賊的話。
他心裡肯定會無言以對。
他絕對就會吐槽:你一個帶著我們跑到d窩裡當老大的人,你還好意思說別人缺乏足夠的感知力呢!
你才是最沒有感知力的那個好不好!
但現在,老鄒只是安靜地站著,沒有反駁。
李默安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
李默安對鄒九龍說:「告訴那些人。」
「今天不用給我接風洗塵了。」
「我想休息一下。」
老鄒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半句。
他轉過身,放輕腳步離開了房間,去樓下傳達這位新任老大的命令。
房間裡再次恢復了安靜。
李默安站在原地。
面色平靜。
而其實。
那些在樓下狂歡的d販不知道。
老鄒也不知道。
他之所以膽大包天的玩個大的。
非要頂著新任老大的名頭,帶著一眾d販來到了這個三邊坡。
是因為,他想到了自己大哥二哥。
他看著遠處那片被罌粟花和罪惡覆蓋的土地。
那些深埋在泥土裡的骨血,仿佛在向他發出無聲的呼喚。
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事情,總得有人去做。
有些帳,總得有人來算。
畢竟。
有句話叫做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
他大哥二哥倒在了戰場上。
現在。
他這個老三該上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