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派出所,會議室內。
白熾燈的光線下。
黃老師額頭上的汗珠已經匯聚成了一股,順著鬢角慢慢滑進了衣領。
一股子涼意從腳底板直竄天靈蓋,讓他整個人都有種說不出的侷促感。
視線對準了大屏幕。
屏幕那頭坐著的,可是省城經偵的大領導,那是實打實的省廳副局級。
這種級別的存在,平日裡只能在新聞聯播里看到。
而現在,對方卻透過攝像頭,用那種審視重刑犯的目光定定地看著自己。
黃老師心裡早就把腸子都悔青了。
『你說我這張嘴怎麼就這麼欠呢?』
他在心裡拼命地抽著自己的嘴巴子。
平日裡在節目裡指點江山也就罷了,畢竟那是綜藝,是演戲。
可現在,事情明顯已經鬧到了沒法收場的地步。
老牛頭居然靠著一份小傳,在省城賭場贏了幾十萬。
這在法律上怎麼定性?
這簡直就是協助賭博,甚至是教唆犯罪!
想到這裡,黃老師感覺呼吸都有些不順暢了。
一定要解釋清楚。
哪怕是把臉皮撕下來扔在地上踩,也得把這層關係撇清。
喉嚨艱難地蠕動了一下。
黃老師張了張嘴,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個受了委屈的老實人。
腦海中,無數的說辭在瘋狂旋轉。
就在他努力組織著詞彙,打算開口喊出一聲「領導」的剎那。
變故生了。
變故來自於視頻的另一端。
通過液晶大屏幕,只見原本還像個破麻袋一樣癱在鐵椅子上的老牛頭,身體突然產生了一陣劇烈的顫動。
這種顫動是如此的明顯,以至於連坐在老牛頭身後的副局長都微微皺起了眉頭。
緊接著。
噗通一聲!
一聲沉悶且巨大的響動,順著音響設備清晰地傳遍了會議室的每一個角落。
老牛頭竟然直接從那張特製的審訊椅上掙扎著滑了下來。
膝蓋重重地撞擊在堅硬的水泥地面上。
這一下聽著都讓人覺得骨頭生疼。
老牛頭卻像是完全感覺不到痛感一樣,雙手雖然還被手銬束縛著,但卻拼命地向前伸展,做出了一個匍匐的姿勢。
這一幕。
直接把省城這邊的副局長給看愣了。
站在黃老師身邊的民警老張,也是瞪大了眼睛,手裡拿著的文件夾差點掉在地上。
『這老頭是要幹什麼?突發心臟病了?』
老張心頭一緊,正打算對著麥克風喊人救命。
然而,下一秒,老牛頭仰起了頭。
那張布滿褶皺、老淚縱橫的老臉,此刻卻寫滿了某種類似於朝聖般的狂熱。
他的眼睛裡冒著光,死死地盯著屏幕里黃老師的那張臉。
隨後。
老牛頭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扯著那副沙啞的破鑼嗓子,對著麥克風的方向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吶喊:
「黃老師!我就知道您是隱世不出的賭術高手!」
「我悟了!我全悟了啊!」
「求您大慈大悲,一定要收我為徒啊!」
這番話吼得是驚天動地,甚至在派出所的走廊里都產生了回音。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黃老師原本已經到了嗓子眼兒的解釋,被這突如其來的吼聲硬生生地給頂了回去。
嘴巴張得足以塞下一個鵝蛋。
臉頰上的肉因為過度的驚愕而微微顫抖著。
他在這一刻,大腦徹底喪失了處理信息的能力,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雪花。
『收徒?』
『賭術高手?』
『我收你個奶奶個腿兒啊!』
黃老師心裡在瘋狂咆哮,甚至想直接跳進屏幕里把老牛頭的嘴給縫上。
這是什麼場合?
這是在給省廳領導做連線審訊!
你老人家這一嗓子,不是直接把我往監獄的深淵裡踹嗎?
而在大屏幕的那一頭。
老牛頭的心裡卻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不得不說。
老牛頭確實是個聰明的退休工人,腦子轉得飛快。
就在剛才。
當他看到李默安和黃老師一同出現在審訊視頻中的時候,他那顆被賭欲和崇拜沖昏了的頭腦,迅速完成了邏輯閉環。
『難怪啊!』
老牛頭在心裡感慨著。
『難怪李默安那小子能寫出那種神仙級別的人物小傳。』
『難怪裡面的理論連省城的專家都整不明白。』
原因只有一個。
那就是因為李默安背後站著一個更恐怖的人物!
也就是此時此刻,正坐在屏幕對面,一臉深不可測的黃老師。
想起自己不久前的經歷。
老牛頭至今都覺得像是在做夢一樣。
僅僅憑著那份名為《作為賭神的我的一生》的文件。
短短几天時間。
他這個連村頭麻將檔都玩不轉的臭牌簍子,竟然能在省城那種高檔賭場大殺四方。
那可是幾十萬的籌碼啊!
那一雙雙盯著他的、充滿了恐懼和敬畏的眼神,讓他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尊嚴。
所以。
那個寫出這份文件的人,是賭神。
而能教出賭神的人,又該是什麼樣的存在?
老牛頭的目光在黃老師身上來回打量。
他開始回想那份小傳中關於「賭神之師」的每一句描寫。
小傳里說,那位師父雖然隱居在喧囂之外,但一舉一動都透著看穿紅塵的睿智。
他喜歡喝茶,喜歡說教,總是在平淡的話語中蘊含著天地至理。
甚至於。
連那位師父微胖的身材,以及偶爾露出的那種雲淡風輕的笑容,都寫得清清楚楚。
此時。
老牛頭看著屏幕里的黃老師。
那微胖的臉型。
那戴著黑框眼鏡、透著書卷氣的外貌。
還有剛才面對警察時,那副強裝定、實則在老牛頭看來是「處變不驚」的神態。
尤其是黃老師那雙習慣性地想要指點幾句的手。
重合了。
完全重合了!
這簡直就是從小傳里走出來的本尊降臨啊!
『石錘了!』
老牛頭心裡一陣狂呼。
『我就知道,這種神級的賭術不可能憑空出現。』
『肯定是這位黃老師,他在節目裡是在大隱隱於市。』
『他用廚藝掩蓋自己的鋒芒,用說教來篩選真正的有緣人。』
想通了這一點。
老牛頭哪裡還顧得上什麼手銬和法律。
他只覺得自己這輩子唯一的機遇就在眼前,如果不抓住,那真是死不瞑目。
於是。
他跪在那裡,砰砰地又磕了兩個響頭。
聲音裡帶著顫抖和無限的誠懇。
「師父!我以前有眼無珠,沒認出您的真身!」
「現在我全明白了!」
「您就看在我這把老骨頭,還有這份求知若渴的份上,正式收下我吧!」
「我一定會把咱們這一門的賭術發揚光大!」
這番表白。
讓派出所會議室里的空氣徹底凝固了。
而聽著這些話語。
黃老師張了張嘴,發現喉嚨乾澀得厲害,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他呆愣愣地坐在那裡。
徹底懵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