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英雄的無名之輩們
1930年4月25日,紐約。
「號外!號外!科羅拉多邊境鐵絲網拆除!「以工代賑」計劃全面啟動!」
「《紐約先鋒者報》深度專稿:亞瑟·甘迺迪廢墟上的國家脊樑!」
「哈里森基金注資百萬美元!我們要水壩,不要施粥棚!」
這一天的《紐約先鋒者報》用了整整四個版的篇幅,全景式地展現了亞瑟在科羅拉多邊境的所作所為。
頭版是一張震撼人心的黑白照片:在洛基山脈冷冽的晨曦下,數千名原本形如枯槁的流民,正排著整齊的隊列,伸出粗糙的手去領取那一支支象徵著尊嚴與生機的鐵鍬。
照片的下方,是亞瑟那力透紙背的社論標題:
《當法律選擇沉默,勞動便是唯一的救贖》。
華盛頓特區,喬治城的一棟老房子裡。
沃爾特·李普曼坐在書桌前,面前的稿紙已經寫滿了大半。
他在為《新共和》雜誌撰寫一篇長評,關於科羅拉多和亞瑟。
他寫道:
【甘迺迪先生最偉大的功績,不在於他修了幾座水壩,而在於他打破了那種貧窮即罪惡的陳腐道德枷鎖。】
他停下來,抽了一口煙,繼續寫。
【在這個國家,有錢人總喜歡說,窮人是自己不夠努力。銀行家總喜歡說,破產是因為你們不會理財。政客總喜歡說,忍耐吧,市場會自我調節。】
他重重地敲下幾個字:
【全是放屁。】
他繼續寫:
【亞瑟·甘迺迪告訴世界,那些流民不是負擔,不是垃圾,不是等著被清除的社會病灶。他們是未被開發的國家寶藏。他們手裡有鐵鍬,他們身上有力氣,他們心裡還有尊嚴。
他發明的以工代賑,不僅是在修復科羅拉多的水利,更是在修復美利堅瀕臨崩潰的自尊心。
當一個國家的人民開始相信自己還有用的時候,這個國家就還有救。」】
紐約州首府,奧爾巴尼。
州長官邸的二層書房裡,富蘭克林·羅斯福坐在那張寬大的扶手椅上。
他的腿上蓋著一條毛毯,手裡拿著一份關於科羅拉多計劃的詳細剪報。
「以工代賑————」
「平民保育團————」
他輕輕念著這幾個字,像是在品味一杯陳年威士忌。
他的助手路易斯·豪站在一旁,不敢出聲。
羅斯福轉過頭,看著他。
「路易斯,你看到了嗎?」
豪點了點頭。
「看到了,州長先生。」
羅斯福在助手的攙扶下慢慢站起來。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哈德遜河的粼粼波光。
「亞瑟和我的想法不謀而河,簡直是在為我做一場演習。他把那些官僚最害怕的流民問題,變成了一項宏大的基建投資。他把那些可能變成暴徒的年輕人,變成了穿著制服的建設者。」
他頓了頓,轉過身,看著豪。
「這個年輕人不僅懂人心。他更懂國家機器的每一顆螺絲釘。」
豪輕聲問:「州長先生,我們該做什麼?」
羅斯福走回書桌前,拿起一支鋼筆,在一張空白的信箋上寫了幾行字。
他把信箋遞給豪,接著說道:「給亞瑟發一份私人電報。告訴他,我這的大門永遠向他的智慧敞開。」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另外,讓伊莎貝拉小姐放心。關於涉及紐約先鋒者報社的調查,我會讓人慎重處理。」
華盛頓特區,白宮。
赫伯特·胡佛總統面前也擺著那份《紐約先鋒者報》。
他盯著頭版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裡,那些曾經被稱為「暴民」的流民,正排著整齊的隊伍,領取鐵鍬和制服。
他的幕僚們站在一旁,正在激烈地爭論。
「總統先生,我們必須採取措施!科羅拉多那個勞動配給券完全是違憲的!這是在發行私人貨幣!」
「還有那個平民保育團,這是要把年輕人軍事化!這是赤色分子的把戲!」
「我們應該立刻宣布這套系統非法,讓聯邦法警去科羅拉多————」
「夠了。」
胡佛突然開口。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胡佛抬起頭,看著那些幕僚。
「查禁?現在全美國的人都把亞瑟·甘迺迪當成了聖徒,把比爾·亞當斯當成了救世主。如果我們現在宣布那套救命的系統非法,明天的報紙會怎麼寫?」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陰雲密布的天空。
「他們會說我不僅是個冷血的總統,還是個試圖餓死幾萬人的劊子手。」
幕僚們面面相覷,不敢說話。
胡佛背對著他們,聲音很低。
「出去吧。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幕僚們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辦公室里只剩下胡佛一個人。
他站在那裡,看著窗外,看著遠處那座象徵著權力和榮耀的方尖碑,第一次感到某種大勢已去的絕望。
科羅拉多邊境,那個曾經被鐵絲網封鎖的地方。
營地徹底變了樣。
那些原本充滿暴戾氣息的流民,現在正排著整齊的隊伍。
招募點前排起的長龍一眼望不到頭。
一個十八九歲的青年站在隊伍里。
他穿著一件破舊的襯衫,腳上的鞋子已經磨出了洞,露出黑乎乎的腳趾。
負責登記的人問:「姓名?」
「傑克。傑克·威爾遜。」
「哪裡來的?」
「堪薩斯。道奇城。」
「會幹什麼?」
青年愣了一下,然後老老實實地說:「種地。除了種地,什麼都不會。」
登記的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從旁邊拿起一把嶄新的鐵鍬,遞給他。
「從現在起,你會修水壩,會種樹,會幹很多事。」
青年接過那把鐵鍬,低下頭,看著那把鐵鍬鋥亮的刃口,突然眼眶就紅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分配給自己的帳篷里,借著煤油燈的光,給遠在堪薩斯老家的母親寫信。
信寫得很慢。他識字不多,很多字要想很久才能想起來。
但他寫得很認真。
【媽媽,我不再是那個在鐵絲網外偷玉米的賊了。亞瑟·甘迺迪先生給了我一身體面的灰制服,還有一把沉甸甸的鐵鍬。
他告訴我們,我們種下的每一棵樹,都是在為美利堅奪回被風暴偷走的土地。】
他頓了頓筆,又繼續寫。
【今天中午,我喝到了這輩子最香的熱湯,是真的有土豆和鹹肉的熱湯。】
他寫到這兒,眼淚滴在了信紙上,把幾個字洇濕了。
他趕緊用手擦了擦,又繼續寫。
【媽媽,人們都說他是聖亞瑟。我覺得他們說得對。】
紐約,紐約先鋒者報總部。
伊莎貝拉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樓下的人群。
那些人從早到晚都聚集在那裡,有的是來送東西的,有的是來捐款的。
樓下的門衛已經收了幾十籃小禮物。
有貧民窟主婦親手織的圍巾,愛爾蘭碼頭工人送來的威士忌,流浪兒採摘的野花,甚至還有一位老太太送來的、用舊毛衣拆了重織的一雙毛線襪。
每一份禮物上都附著一張紙條,寫著同樣的話:「給亞瑟·甘迺迪先生。」
伊莎貝拉看著那些禮物,心裡湧起一陣感動。
她知道,在那些抹黑他們「權色交易」的黃色小報面前,這些最質樸的愛戴,才是最堅硬的盾牌。
敲門聲響了。
伊莎貝拉轉過身:「請進。」
進來的是派屈克·奧萊利。
「伊莎貝拉小姐,這是今天收到的。羅斯福州長的私人電報,李普曼先生的評論,還有————還有幾百封讀者來信,全是寫給亞瑟的。」
他把那疊電報放在桌上。
伊莎貝拉沒去看那些電報:「派屈克,你說那些人,為什麼那麼相信他?」
派屈克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因為他替他們說話。因為他說的話,他們聽得懂。因為他做的事,他們看得見。」
科羅拉多州北部,一座小山崗上。
亞瑟·甘迺迪俯瞰著腳下那片如火如荼的施工現場。
遠處,洛基山脈的積雪正在融化。清澈的雪水順著剛剛開挖出的引水渠,緩緩流向那些乾渴的土地。
更遠處,成千上萬個穿著灰制服的年輕人,正像辛勤的螞蟻一樣,在荒原上搬運著石塊。
還有一些人,正蹲在那些剛剛挖好的土坑旁邊,小心翼翼地種下一株株柔弱的樹苗。
那些樹苗現在只有筷子那麼高,風一吹就搖搖晃晃。
但它們的根已經扎進了土裡,正在一點一點地向下生長。
亞瑟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身後傳來腳步聲。亞當斯州長走到他身邊。
「甘迺迪,你在看什麼?」
「在看未來。」
亞當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未來?就這些水渠和小樹苗?」
亞瑟搖了搖頭。
「不是那些。是那些人。」
他抬起下巴,指向那些正在幹活的年輕人。
「他們今天學會了用鐵鍬,明天就能學會用筆。他們今天學會了修水壩,明天就能學會修學校。他們今天種下了樹苗,二十年後,他們的孩子就能在樹蔭下讀書。」
亞瑟轉過身,看著亞當斯。
「州長先生,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真正的奇蹟,不在於救世主的降臨,而在於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人,重新發現了他們手中鐵鍬的力量。」
「真正的英雄從來不是我,而是那個叫傑克的堪薩斯青年,是那個叫彼得的俄克拉荷
馬農民,是那些成千上萬個我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