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鼎立於虛空之中,衣袂在海風中輕輕飄動,發出獵獵的聲響。
他低頭看著下方翻湧的海面,目光深邃而平靜,彷佛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劇。
烏丑的屍體沉入幽暗的海底,那具屍體在水中翻轉著下沉,四肢無力地伸展著,帶起一串細小的氣泡,逐漸被深藍的海水吞沒。
他能看到烏丑那張死不瞑目的臉,雙眼圓睜,瞳孔中殘留著死前的恐懼和難以置信,嘴巴微張,彷佛想要喊叫什麼,卻永遠也喊不出來了。
屍體越沉越深,光線越來越暗,最終徹底消失在無盡的黑暗之中,被冰冷的海水永遠吞噬。
直至最後一圈漣漪也徹底消散在翻湧的波濤之中,海面上只剩下幾隻海鳥在盤旋鳴叫,彷佛在好奇剛才發生了什麼。
周鼎這才緩緩收回目光,心中卻沒有太多的波瀾。
殺烏丑,對他來說不過是順手而為的一件事,既是為了完成對紫靈的承諾,也是為了削弱極陰老祖的實力,更是為了搶奪虛天殘圖和烏丑身上的寶物。
至於烏丑本人,不過是一個仗著祖輩餘蔭橫行霸道的紈絝子弟罷了,死了也就死了,不值得他多費心神去感慨。
他伸手一招,五指微曲,一道無形的靈力牽引而出,如同一條看不見的絲線,精準地纏住了烏丑腰間那個精緻的黑色儲物袋。
儲物袋脫離了屍體,穿過層層海水,化作一道流光,穩穩地落入他的掌心。
儲物袋入手微沉,表面濕漉漉的,帶著海水的咸腥味,上面用銀線繡著極陰島的標誌性鬼面圖案。
那鬼面栩栩如生,獠牙外露,眼眶中鑲嵌著兩顆細小的黑色寶石,在陽光下閃爍著幽冷的光芒,彷佛活過來了一般,正用一雙冰冷的眼睛盯著周鼎。
儲物袋的觸感冰涼滑膩,顯然品質不凡,是用某種高階妖獸的皮革煉製而成,至少也是五級妖獸的皮毛,水火不侵,刀劍難傷。
「極陰島的少主,身家應該不會讓我失望。」周鼎心中暗道一句,眼中閃過一絲期待和好奇。
他能夠感受到儲物袋中散發出的淡淡靈力波動,那波動駁雜而濃郁,顯然裡面裝著不少好東西。
他沒有急著細看,先將儲物袋妥善地收好,貼身放入懷中,又用手按了按,確認放穩當了,這才放下心來。
畢竟這裡還是是非之地,極陰老祖的分神雖然被他滅了,但誰知道極陰老祖還有沒有其他的後手?
萬一再冒出個什麼厲害角色,他還要分心應付,那就麻煩了。
先回天星城,回到自己的洞府,那裡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做完這一切,他正準備轉身離去,返回天星城。
然而,就在他身形剛剛微動的剎那,他的眉頭忽然輕輕一挑,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嘴角微微勾起一個玩味的弧度。
他的神識如同無形的潮水,早已不動聲色地覆蓋了方圓數十里的範圍,每一寸空間、每一塊礁石、每一片海浪都在他的監控之下,如同掌上觀紋一般清晰。
就在剛才,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幾乎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的氣息波動。
那波動隱藏得極好,如同深海中的游魚,稍縱即逝,若非他修煉了「大衍訣」,神識遠比同階修士凝練敏銳,幾乎就要將其忽略過去。那氣息中帶著一絲緊張和恐懼,顯然對方也看到了剛才那一戰的全過程,此刻正處於極度恐慌之中,卻又不敢貿然逃離,生怕引起他的注意。
那氣息的來源,位於水心島深處一片看似尋常的礁石灘涂之下。
那裡布滿了天然的障眼法——嶙峋的礁石、叢生的雜草、以及一些粗糙的隱匿禁制,手法雖然簡陋,卻也頗有一些巧思,顯然布置的人花了些心思。
但對於元嬰期的神識來說,這些手段實在是過於簡陋了,如同黑夜中的螢火蟲一般明顯,一眼就能看穿。
周鼎的目光轉向那個方向,眼神平靜如水,語氣淡然,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彷佛能直接看穿對方的靈魂:「孫不二,你還要藏到什麼時候?莫非,要本座親自請你出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風聲和海浪聲,如同一柄無形的利劍,準確地傳遞到了那片礁石區域,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入藏匿者的耳中,如同驚雷一般在對方耳邊炸響。
寂靜。
海風吹拂,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單調的嘩嘩聲。幾隻海鳥被周鼎的聲音驚起,撲棱著翅膀飛向遠方,發出幾聲驚慌的鳴叫。
那片礁石灘涂沒有任何動靜,彷佛那裡真的空無一物,只有海浪一遍遍地沖刷著岩石,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周鼎也不著急,只是負手而立,靜靜地看著那個方向,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玩味笑意。
他相信自己的判斷,剛才那一瞬間的氣息波動雖然微弱,但絕不會錯。
他給足了對方考慮的時間,同時也讓對方充分感受到他從容不迫的態度。
我不怕你跑,也不怕你耍花樣。
在我的眼皮底下,你插翅難逃。
大約過了十幾個呼吸的時間,那段時間彷佛被拉長了,每一秒都充滿了無形的壓力,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
終於,那片看似尋常的礁石區域,空間忽然泛起一陣水波般的扭曲。一塊巨大的礁石表面,光影一陣模糊,如同水面倒影被投入石子一般,蕩漾起一圈圈的波紋,竟如同幻影一般漸漸淡化、消失,露出了下方一個僅容一人透過的石縫入口。
那入口處原本被一層灰濛濛的光幕遮掩,此刻光幕散去,顯露出後面幽深的通道,通道中黑漆漆的,看不清深淺。
緊接著,一道略顯消瘦的身影,從那石縫中緩緩走出。
那是一名看上去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顴骨略高,頜下留著三縷長髯,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味道。
他身穿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灰色道袍,袍角沾著些許塵土和草屑,顯然在藏身處待了不短的時間,一直蜷縮在那個狹小的空間裡,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他的眉宇間帶著幾分書卷氣,看起來更像是一位飽讀詩書的文人雅士,而非修仙界的亡命之徒。
但此刻,他的臉色卻顯得有些蒼白,如同大病初癒一般,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
他的眼神中充滿了緊張、敬畏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忐忑不安,如同受驚的兔子一般,四處打量著周圍的環境,彷佛隨時準備逃跑。
他的雙手微微顫抖,雖然極力壓制,卻依然出賣了他內心的恐懼。
他的修為大約在結丹中期頂峰的樣子,氣息沉穩而凝實,距離後期也只有一步之遙,顯然在結丹期浸淫了多年,根基打得十分牢固。
正是極陰老祖苦心尋找多年的叛徒——孫不二!
孫不二走出藏身後,先是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烏丑屍體沉沒的海面,那裡只剩下一片深藍色的海水,什麼也看不到了,只有海浪依舊在翻湧。他又看了看天空中殘留的戰鬥痕跡。
被震散成碎絮的雲層、尚未完全消散的黑色魔氣和金色光柱留下的灼燒痕跡,空氣中還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和血腥味。
他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剛才看到的那一幕幕。
那位神秘的面具前輩,是如何輕描淡寫地斬殺烏丑,又是如何以雷霆手段滅掉極陰老祖的分神,整個過程乾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彷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想到這裡,他的心中不由得一陣後怕,後背的衣衫都被冷汗浸濕了。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了一下激盪的心情,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衣袍,然後快步走到周鼎面前,做出一個讓普通修士瞠目結舌的舉動。
他雙膝一屈,竟然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的額頭抵在冰涼的地面上,姿態謙卑到了極點,甚至不敢抬頭去看周鼎的臉,「前輩明鑑,晚輩方才並非有意隱匿窺探,實在是被那極陰島的追兵逼得走投無路,不得不謹慎行事,絕無冒犯前輩之意!還望前輩大人大量,饒恕晚輩不敬之罪!」
他言辭懇切,姿態放得極低,幾乎是將自己的生死完全交到了對方手中。
他剛才可是從頭到尾,清清楚楚地目睹了這位戴著青銅面具的前輩,是如何如同碾死一隻螞蟻一般,輕鬆斬殺了極陰島少主烏丑,甚至連極陰老祖附著在烏丑身上的那一縷強大分神,都被這位前輩以雷霆手段徹底滅殺!
那可是極陰老祖的分神啊!
雖然只有本體的部分實力,但也絕非等閒元嬰初期修士能夠斬殺的!
他親眼看到那縷分神施展出玄陰幡、血煞陰魔箭等極陰島的鎮派秘術,每一招都帶著滔天的威勢,彷佛要將整片天地都撕裂。
然而,這些在亂星海赫赫有名的魔道神通,在這位面具前輩面前卻如同紙糊的一般,被一一破解,摧枯拉朽。
最終,那縷不可一世的分神,只能發出一聲不甘的怒吼,含恨隕落,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空氣中。
眼前這位前輩的實力,簡直深不可測!
他甚至懷疑,這位前輩的實力可能已經達到了元嬰中期甚至更高的境界!
他一個小小的結丹期修士,在這種級別的存在面前,連逃跑的念頭都升不起來。
別說逃跑了,他甚至連反抗的勇氣都沒有。
除了跪下求饒,他實在想不出第二條活路。
他只希望這位前輩能夠大發慈悲,饒他一命,哪怕讓他做牛做馬,他也心甘情願。
周鼎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孫不二,眼神平靜無波,既沒有立刻讓他起來,也沒有流露出明顯的殺意。
他就那樣居高臨下地看著孫不二,給對方施加了足夠的心理壓力,讓對方充分感受到自己與元嬰修士之間的巨大差距。
他能夠感受到孫不二內心的恐懼和忐忑,那種如同待宰羔羊一般的無助感,讓他覺得有些有趣。
過了好一會兒,直到孫不二的額頭都開始冒汗了,周鼎才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你就是孫不二?當年從極陰島盜走虛天殘圖的那個孫不二?」
孫不二心頭猛地一顫,彷佛被一盆冷水當頭澆下,全身的血液都彷佛凝固了。
果然!
這位前輩也是為了虛天殘圖而來的!
他早就該想到的,能讓一位元嬰修士親自出手對付極陰島,除了虛天殘圖,還能有什麼?
虛天殘圖關係到虛天殿的秘密,而虛天殿中據說藏有能夠突破元嬰期的天大機緣,任何一位有志於更高境界的修士,都不可能對此無動於衷。
他不敢有絲毫隱瞞,連忙伏首答道,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乾,喉嚨里彷佛堵了一團棉花:「回稟前輩,正……正是晚輩!那張虛天殘圖,的確在晚輩身上!前輩若是有意,晚輩願將此圖雙手奉上,只求前輩饒晚輩一命!晚輩願意發下心魔毒誓,此生絕不泄露前輩的任何訊息!如有違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死後魂魄永不超生!」
他很清楚,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道理。
這張虛天殘圖雖然珍貴,但也要有命享用才行。
為了這張圖,他被極陰老祖追殺了十幾年,東躲西藏,如同喪家之犬,早已心力交瘁,夜不能寐。
他無數次在夢中被極陰島的追兵驚醒,無數次在逃亡的路上險死還生,他已經受夠了這種提心弔膽的日子。
他無數次想過要將這張圖交出去,但又捨不得,也不甘心。那可是他冒著生命危險從極陰島偷出來的,是他唯一的翻身資本。
如今連極陰老祖的分神都被滅了,他更不敢獨吞這張燙手的山芋了。與其抱著這張圖被這位神秘前輩殺掉,還不如主動獻出來,換取一線生機。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人活著,就還有機會。
周鼎看著他這幅惶恐的模樣,微微頷首,眼中露出一絲讚許之色。這個孫不二倒是識時務,省去了他不少麻煩。
如果他敢耍什麼花樣,周鼎不介意讓他嘗嘗八門金光鏡的滋味。
他語氣依然平淡,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很好,你很識時務。把虛天殘圖交出來吧。」
「是!是!晚輩這就交給前輩!」
孫不二如蒙大赦,連忙從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張看似由某種古老獸皮製成的殘圖。
那殘圖約莫一尺見方,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東西撕扯過一般,顏色蠟黃,上面布滿了歲月留下的痕跡。圖上繪製著一些模糊的山川河流輪廓和一些極其晦澀的古符文,那些符文扭扭曲曲,彷佛蝌蚪一般,散發出一種若有若無的滄桑氣息,彷佛來自遙遠的遠古時代。
殘圖的材質摸起來粗糙而堅韌,彷佛經歷了無數歲月的洗禮,卻又沒有被時光磨滅。
他雙手捧著殘圖,恭恭敬敬地舉過頭頂,遞到周鼎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生怕周鼎一個不高興就把他給滅了。
周鼎伸出兩根手指,夾起那張殘圖。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將殘圖收入自己的儲物袋中,然後看向依然跪在地上的孫不二,說道:「起來吧。我還有一件事要你去辦。」
孫不二如釋重負,連忙站起身,因為跪得太久,膝蓋都有些發麻了,他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垂手恭立,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眼神中充滿了感激和敬畏,彷佛在看自己的再生父母:「前輩請吩咐!只要是晚輩力所能及之事,定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晚輩這條命是前輩救的,前輩但有差遣,晚輩絕無二話!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晚輩也絕不皺一下眉頭!」
周鼎看著他,緩緩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意味深長:「妙音門那邊,關於她們門主周媛之死的真相,你應該很清楚吧?」
孫不二微微一怔,隨即立刻明白了過來。
原來這位前輩,竟然是妙音門請來的援手!
難怪他會出現在這裡,難怪他會對烏丑下手,難怪他要殺烏丑!
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妙音門雖然只是一個二流勢力,但門中女修眾多,在亂星海的人脈極廣,能夠請動一位元嬰修士出手相助,倒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連忙點頭道,語氣中帶著十二分的肯定和保證:「晚輩明白!前輩放心,晚輩一定會親自前往妙音門,向紫靈仙子當面解釋清楚周門主遇害的來龍去脈,還妙音門一個公道!晚輩會將極陰島的陰謀、烏丑的所作所為,一五一十地告訴紫靈仙子,絕不會讓前輩為難!也不會讓周門主枉死!晚輩會用性命擔保,一定會把這件事情辦好!」
周鼎擺了擺手,語氣淡然卻帶著警告的意味,眼神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去吧。記住,不該說的話,不要說。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對你沒有好處。」
「是!晚輩謹記前輩教誨!」孫不二再次躬身行禮,然後不敢再多停留,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灰色的遁光,朝著妙音門駐地方向疾馳而去,轉眼間便消失在了天際。
他飛得極快,彷佛生怕周鼎改變主意一般,眨眼間就變成了天邊的一個小黑點。
周鼎看著孫不二離去的背影,沉吟片刻,也不再停留,身形一閃,便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這片恢復了平靜的海域,彷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