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區,兄弟會分部後院。
距離迪安諾身死那個雨夜,約莫已經過去了半個月。
這段日子,出奇的風平浪靜。
沒有警視廳的盤問,沒有鐵拳幫的找茬,甚至連那些隱匿在下水道里的陰溝老鼠們,似乎都察覺到了這位新任總督身上散發出的危險氣味,齊齊收斂了爪牙。
歲月靜好,仿佛這裡不是混亂骯髒的北區,而是一處與世隔絕的靜謐莊園。
西倫待在屋簷下的躺椅上,將那本鍛骨鐵衣苦修法翻來覆去地看。
初冬的寒風夾雜著幾分料峭,吹拂在臉上,但他卻僅僅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色襯衫。
肌膚之下,暗青色的筋膜隨著呼吸緩慢起伏,將所有的寒意阻擋在外。
他目光平靜,視線掃過書頁上那些古維多利亞文字,心緒古井無波。
「篤、篤。」
外面有輕微的敲門聲響起,節奏克制而恭敬。
「進來。」西倫沒有抬頭,聲音平淡。
說話間,沉重的實木門被推開。
管家走在最前面,羅德與雷娜緊隨其後。
三人的腳步放得很輕,仿佛生怕驚擾了這位正在看書的年輕總督。
管家微微欠身,沉聲匯報導:
「大人,這半個月來,沒有任何來路不明的人上門。
兄弟加工廠那邊也完全走上了正軌,迪安諾的那些舊部要麼被清洗,要麼已經被打散重新編制,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西倫微微點頭,合上經文,隨手將其放在一旁的小桌上。
那批軍火級別的違禁貨丟了,連帶著迪安諾這個大活人也人間蒸發,按理說,不管是黑天鵝館背後的買家,還是鐵拳幫那個試圖借刀殺人的道森,都該有人找上門來要個說法。
不管來軟的,還是來硬的,總該有個人出面。
沒想到整整半個月,居然連個試探的嘍囉都沒有,這倒是真有些稀奇了。
他的目光越過管家,掃過站在後方的雷娜與羅德。兩人各自抱著一疊厚厚的帳冊與卷宗,神情若有所思。
「可還有什麼要事?」西倫端起桌上的冷水,喝了一口。
兩人上前一步,將東西小心翼翼地放在寬大的辦公桌上。羅德思索了片刻,開口說道:
「正如管家所言,如今加工廠趨於穩定,產出也恢復了往日的水平,內部倒無大事。不過……」
羅德微微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沉凝:「不過外面最近倒是有件棘手的事情發生,鬧得北區人心惶惶。」
「說。」
「有個流竄的連環殺人犯,專門針對女人下手。」
羅德的眼神中閃過一絲厭惡,「而且死者中,有一些還是暗巷裡的流鶯妓女。
作案手法極其殘忍,往往會將死者開膛破肚,取走部分臟器。
警視廳派出了不少精銳,甚至請動了教會的非凡者協助,但到現在還沒抓到半點影子。」
西倫眼神微動,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如此猖獗。這等做法,已經不像是普通的兇殺,倒像是在進行某種邪惡的非凡儀式。」
「若是到了我們的地盤,能抓就抓,該殺就殺。」
西倫停頓了一下,補充道,「免得傷及工廠員工的家屬,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我們現在需要的是穩定,任何破壞秩序的爬蟲,都要捏死。」
「明白。」羅德點頭應下,又補充了一句,「警視廳那邊給他起了個響亮的綽號,叫做『開膛手傑克』。
據內部流傳的小道消息說,這人是個極度的心理變態。
他小時候遭受過嚴重的家庭虐待,導致心理極度扭曲,專門以虐殺他母親那般年紀的女性為樂。
此人反偵察能力極強,遭到全城通緝,卻屢屢在重重包圍中逃出險境,絕對是個扎手的點子。」
西倫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對於這種神經病,只要不來招惹他,他沒閒心去替警視廳擦屁股。
「還有什麼事情?」西倫看向雷娜。
雷娜與羅德對視一眼,各自想了想,隨後搖搖頭。
「那就把帳冊留下。」西倫低頭翻閱了幾下最上面的卷宗,拿起紅筆,隨便批註了幾條狠辣的意見。
片刻後,將卷宗推開,揮手道:「好了,拿下去吧。
按上面的批示辦,不服從的,直接丟進長青湖餵魚。」
「是,大人。」
等兩人抱著卷宗退下後,管家也識趣地躬身退出了院子,順手帶上了沉重的大門。
整個後院再次恢復了死寂。
西倫從躺椅上站起身,脫去白色的襯衫,露出那具經過無數次生死搏殺、猶如鋼鐵澆築般完美的肉身。
一道道細密的暗紅色血痂在肌肉紋理間若隱若現,那是不久前在《鍛骨鐵衣苦修法》的殘酷重擊下留下的痕跡。
他從貼身的懷裡摸出一個精緻的黑色鐵盒,輕輕挑開暗扣。
盒子裡,靜靜躺著一抹暗紅色的粘稠膏體,散發著令人氣血沸騰的異香。
這是屬於軍方的違禁資源——血靈膏。
西倫面無表情地挖出指甲蓋大小的一塊,直接塗抹在心口的位置。
「嘶——」
一股仿佛烙鐵燙在皮膚上的劇痛瞬間炸開,但西倫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閉上眼睛,緩緩盤膝入定,肺部如同巨大的風箱般開始鼓動。
《重海巨鯨引導術》轟然運轉!
暗紅色的藥力猶如一條條細小的火蛇,順著他的毛孔瘋狂鑽入體內。
在極境體魄與適應性腑臟的瘋狂研磨下,這股龐大的能量被迅速抽絲剝繭,化作精純的氣力,匯入他本就如大江大河般奔涌的氣血長河之中。
現在有著高純度血靈膏,以及之前尚未完全消化的紅心藥劑雙重輔助,他在呼吸法上的進度可謂一日千里。
那些原本如同天塹般的壁壘,在龐大資源的強行沖刷下,正在一點點鬆動、崩塌。
西倫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氣力總量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暴漲。
長則半年,短則三四個月,他便能徹底跨過那道坎,邁入呼吸法第五層。
那是一個質變的門檻,一旦跨入,便代表著距離二階「撕裂者」的極境,真正意義上的近在咫尺。
對於沒有大家族底蘊支撐的平民非凡者而言,這種修煉速度,簡直是天方夜譚。
哪怕是擁有頂級資源供給的貴族子弟,也會對這種搏命般的吞噬速度感到絕望。
如此入定,約莫持續了一個多小時。
藥力終於被徹底榨乾。
西倫緩緩吐出一口灼熱的濁氣,那口氣流在冰冷的空氣中竟猶如利劍般射出數尺遠,才緩緩消散。
他睜開眼睛,瞳孔深處有一抹淡藍色的電芒一閃而逝,那雙深邃的眼眸里,透著不加掩飾的冷酷與鋒利。
就在此時,他敏銳的聽覺捕捉到了院牆外極其細微的腳步聲。
來人氣息綿長,氣血渾厚,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帶著一種奇特的律動,顯然是將身體控制到了極其精妙的地步。
「何人前來?」西倫面色平靜,坐在原地並未起身,只是隨手抓起旁邊的襯衫披在肩上。
當即,牆外便是有一陣粗獷的哈哈大笑聲響起。
「哈哈哈,不愧是新晉的初級騎士冠軍,西倫先生,當真實力了得!
我這剛剛靠近,還沒來得及敲門,就被您察覺了。」
說話間,外面那道身影已經毫無顧忌地推開大門,三兩步便是跨入院中,大刺刺地看向西倫。
西倫眯著眼睛打量片刻。
來人面容普通,丟在人堆里絕對找不出來,眼角有著深深的皺紋,顯示出他並不年輕。
但他渾身上下卻穿戴著一套做工極其精良的銀色連環甲衣,手中倒提著一把沉重的鑌鐵長槍,槍尖在地上拖出一道淺淺的白痕。
這男人面色鋒利,猶如一把磨了多年的老刀,渾身上下散發著屬於一階極境獨有的狂暴氣場。
顯然,這是個極其不好惹的狠角色。
西倫大腦中迅速閃過北區各個勢力的情報,緩緩開口,一字一頓道:「碎骨幫,第三鐵腕,尤彌斯。」
男人聞言,挑了挑稀疏的眉毛,露出一抹滿意的笑容:
「西倫先生剛來北區沒多久,居然能一眼認出我這個老骨頭,倒是真讓我覺得有些稀奇了。」
西倫站起身,隨手系上襯衫的紐扣,語氣依然平靜得沒有任何起伏。
「碎骨幫畢竟是北區有名有姓的霸主勢力,又和我們兄弟會的轄區緊密相鄰,作為鄰居,我若是連這點功課都不做,恐怕早就橫屍街頭了。」
他看著尤彌斯的眼睛,如數家珍般說道:
「除卻那位傳聞中已經達到二階撕裂者境界的幫主之外,碎骨幫另有三位極境非凡者,被封做三大『鐵腕』。
往下,還有七位達到受洗者層次的好手,被稱作『黑手套』。
這般陣容,在北區這一畝三分地,都有著不俗的地位。」
西倫雙手背在身後,微微側頭:「只是我倒是沒想到,今天居然是第三鐵腕親自大駕光臨。不知有何指教?」
尤彌斯將手中的鐵槍重重往地上一頓,發出一聲悶響,石板瞬間龜裂。
他大笑道:「既然西倫先生是個明白人,那在下也就不遮遮掩掩了。
我今天來,確實是有件關乎身家性命的大事,想和總督大人好好盤道盤道。」
他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猶如禿鷲般掃過周圍空蕩蕩的院落,以及遠處幾個探頭探腦的侍衛。
西倫看懂了他的意思。
「都退下吧。把院門關上。」
西倫對著遠處的守衛抬了抬手,「我要和尤彌斯先生單獨談談,任何人不得靠近這個院子十米之內。」
侍衛們恭敬地行禮退去,大門再次沉重地合攏。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屋內。
「隨便坐吧。」西倫走到主位的寬大皮椅上,旋即自己坐下,目光冷漠地注視著對方。
尤彌斯大馬金刀地在一旁的客座上坐下,手中的鐵槍依然不離手。
他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桌面,忽然咧嘴笑了。
「西倫先生,我好歹也是個客,你怎麼連杯熱茶都不請我喝?這可不是待客之道啊。」
西倫搖搖頭,目光幽深,沒有絲毫被對方氣場壓迫的跡象。
「我這地方廟小,規矩也糙,供不起尤彌斯先生這尊大佛。
熱茶沒有,若是想喝涼水,自己倒。
若是有事情,儘管直說。我時間寶貴,不喜歡兜圈子。」
……
屋內光線略顯昏暗,只有窗外的陰冷天光勉強照亮了兩人的輪廓。
尤彌斯低吟片刻,收起了那副笑嗬嗬的嘴臉,臉上的皺紋猶如刀刻般深邃。
他死死盯著西倫,仿佛要從這具年輕的軀殼裡看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
「既然如此,我便直說了。」
他將身子微微前傾,粗糙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鐵槍的槍桿,聲音變得極其沙啞。
「大約半個月前,那個下著暴雨的晚上。
我奉命去南邊的一處據點巡查,好巧不巧,在一條偏僻的泥濘小道上,偶遇了貴工廠的前廠長,迪安諾。」
西倫面無表情,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發生一絲改變。
尤彌斯冷笑一聲,繼續說道:「當時他正押送著幾輛沉甸甸的貨車。
那貨車壓在泥地上的車轍極深,瞎子都能看出來裡面裝的絕不是什麼普通的糧食布匹。
更巧的是,那份通行貨單上,可是明明白白地掛著你西倫先生的紅色大名。」
他緩緩靠回椅背,眼神變得陰鷙起來:
「後來,我聽報紙上報導,這批貨在半路上不翼而飛,下落不明。
而迪安諾以及那一眾全副武裝的護衛,也是徹底失蹤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這倒真是讓我起了好奇心。」尤彌斯攤開手,仿佛在講述一個引人入勝的推理故事,「畢竟,那批貨物的最終去向,是交易中心黑天鵝館。
那地方距離咱們北區的交界處極其近了。
若要出事,便只有兩地之間的一條偏僻小道,道中恰好有個茂密的林地。」
「我這人天生好奇心重,正閒著沒事,就想著進去瞧瞧。你猜怎麼著?」
尤彌斯將手放進有些油膩的口袋裡,出來的時候,手指間捏著一撮灰白色的粉末,輕輕灑落在大理石桌面上。
「這是林子中間的一片葉子,被極其恐怖的高溫瞬間燒成灰燼。
不僅如此,方圓十米內的樹木,全部呈現出斷裂和粉碎的痕跡。
當時現場,一定爆發了一場極其劇烈的非凡者戰鬥!」
西倫看著桌上的灰燼,微微點頭,臉上適時地浮現出一抹恰到好處的嘆息。
「對於這件事情,我也深表遺憾。」
西倫語氣平緩,「不僅丟了極其貴重的貨,連迪安諾廠長這等經驗豐富的老手也折進去了。
這對我兄弟會分部來說,是個極大的打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