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倫在熱水中閉目沉思。
他的思緒很快從短暫的放鬆中抽離出來,重新回到了最核心的問題上。
格羅薩。
碎骨幫的幫主,二階非凡者,撕裂者。
這個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所有計劃的正中間。
管家之前匯報過,格羅薩前往蒼狼平原尋找血源果,預計兩三個月內無法返回。
但「預計」這個詞,從來就不是一個可以賭命的籌碼。
西倫思索著。
他記得,進行第一次受洗突破的時候,從晚上開始運功,等到真正完成蛻變,已經是第二天清晨。
整整一夜。
在那段時間裡,他的意識會進入一種半空靈的狀態,身體會經歷劇烈的蛻變反應,外界的一切都將被隔絕在感知之外。
換句話說,那是他最脆弱的時刻。
如果在自己突破二階的間隙,格羅薩突然出現……
一切就都會功虧一簣。
不,不僅僅是功虧一簣。
若是突破過程中被強行打斷,氣血逆亂,經脈紊亂,輕則修為倒退,重則。
西倫沒有繼續想下去。
他不敢賭。
賭自己立刻服下新生藥劑,格羅薩就恰好不會出現。
這種賭法,不是他的風格。
格羅薩可能已經要回來了,至少他這麼跟伊曼說。
西倫在熱水中沉思了許久。
最終,他做出了決定。
等應付完格羅薩之後,再服用新生藥劑。
先解決威脅,再謀求突破。
這是最穩妥的選擇。
但問題隨之而來。
自己和一個二階非凡者之間,究竟有多少差距?
西倫緩緩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水面被他的動作微微攪動,花瓣散開。
然後,一枚暗色的印記從他的掌心深處浮現出來。
那是第一枚血印。
漆黑如墨,輪廓清晰而深邃,上面有著猩紅的血氣如遊絲般繚繞不散。
修煉圓滿的血印。
一種可怕的力量。
源於大地血蝠龍的血脈天賦,血腥屠戮。
在那頭遠古異種的本能中,這枚血印是通過獵殺無數生靈、汲取無數氣血而凝練出的終極殺器。
而在西倫的手中,它有著更為驚世駭俗的發揮。
他凝視著掌心的血印,喃喃自語。
「這枚血印,已經被修煉到了圓滿……」
「傳說中,圓滿的血印,擁有堪比二階非凡者的殺傷力。」
「可究竟能發揮到何種程度……」
他不確定。
畢竟,此前用血印擊殺的二階非凡者:羅克斯、李德薩克、迪恩。
他們要麼是重傷瀕死,要麼是被奇境法則壓制到了一階。
真正的、完整狀態的二階非凡者,他還沒有交過手。
西倫的手指微微合攏,血印沉回掌心,消失不見。
他想了想,在水裡嘗試催動血印的幾種變化形態。
血針,血掌,血磚。
每一次催動,都能感受到血印中蘊含的磅礴力量。
但他拿不準。
在真正的實戰中,面對一個完整的二階非凡者,這種力量到底夠不夠。
西倫搖了搖頭,不再糾結。
他起身,擦乾淨身體,走回臥室。
拿起床頭的腕錶看了一眼。
八點。
窗外的雨還在下,但聲勢已經小了許多。
遠處的天際線一片漆黑,沒有星光,也沒有月亮。
西倫將腕錶放回原處,打了個哈欠。
然後他躺了下來。
棉被乾燥而溫暖,帶著陽光曬過的氣味。
他的身體沉入床鋪之中,肌肉終於完全放鬆下來。
眼前一片漆黑。
他感覺自己快要睡去了。
心裡感受著四周的黑暗,那種厚重的、包裹性的、讓人安心的黑暗。
意識緩緩墜入其中。
像一塊石頭沉入深海。
無聲無息。
……
再度恢復意識的時候,西倫沒有動。
他先是看著床頭的月光。
雨已經停了。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中擠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狹長的銀色光帶。
他眨了眨眼睛,感受著自己的身體。
精力充沛,一點困意都沒有。
傷勢在睡眠中已經徹底恢復。
西倫側過身,再度看了一眼腕錶。
凌晨三點。
七個小時。
對於一個一階極境巔峰的非凡者來說,七個小時的深度睡眠已經足夠恢復一切。
他掀開被子坐起來,赤著腳走到書桌前。
月光正好落在桌面上。
西倫想了想,從暗格里取出兩本手抄冊子。
一本是《鍛骨鐵衣苦修法》。
一本是《夜鴉折翼步》。
都是他從不同渠道獲取的非凡搏擊術,一攻一守,一動一靜。
他先翻開了《鍛骨鐵衣苦修法》。
這門搏擊術,他已經修煉到了專家級別。
在實戰中,這層鐵衣為他擋下了無數次致命傷害,是他敢於用肉身硬抗槍彈的底氣之一。
但專家級並非終點。
按照冊子上的描述,這門苦修法分為五個層次,入門,熟練,專家,大師,超凡。
入門級,皮膚表層凝結氣力薄膜,可抵禦普通刀劍的劈砍,熟練則更堅韌幾分。
專家級,氣力滲入肌肉與皮膚的縫隙,形成一層緻密的鐵甲,足以硬抗受洗者層次的全力攻擊,甚至能夠彈開大口徑子彈。
而大師級。
西倫的目光停在那一行字上。
「修煉至大師之境,鐵衣由外入內,氣力貫穿骨骼與筋膜,形成內外一體的絕對防禦。僅憑體魄外的這一層鐵甲,便足以硬抗二階非凡者的全力一擊。」
他繼續往下看。
「若修煉至超凡之境,縱使自身修為不過一階,亦足以抵抗多個二階非凡者的連環圍攻,或是與二階極境層次的非凡者交手而不落下風。」
西倫的眉頭微微皺起。
超凡級太遠了,暫且不提。
但大師級……
如果能在短時間內將鍛骨鐵衣苦修法推進到大師級,那麼面對格羅薩,自己至少不會被一擊打穿。
可惜,從專家到大師的跨越,絕非一朝一夕之功。
他將這本冊子合上,放到一邊。
然後翻開了《夜鴉折翼步》。
這本身法秘術,他一直沒有修煉。
原因有二。
第一,他此前將所有精力都集中在了呼吸法的修煉上,畢竟呼吸法是根基,是一切力量的源泉。
如今重海巨鯨引導術已經達到第五層大圓滿,大雷音呼吸法也已經掌握總綱,根基已穩,有餘力分出精力了。
第二,也是更關鍵的原因,這門身法對身體素質的要求實在太高了。
西倫翻看著冊子上的描述,眉頭漸漸擰緊。
夜鴉折翼步,對修煉者的皮、肉有著極為苛刻的要求。
不僅如此,即便是進一步的筋骨層次,要求也絕不算低。
西倫暗暗琢磨。
即便是現在的自己,一階極境巔峰,肉身強度遠超同階,也差了些意思。
要真正修煉這門身法,至少需要晉升二階,完成皮肉的圓滿淬鍊,同時展望筋骨層次的修行,方能達到入門的門檻。
不過……
他繼續翻看,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冊子上用極為鄭重的筆觸寫著。
「夜鴉折翼步,倘若修煉有成,哪怕僅僅修煉到專家層次,便足以在數個同級敵人的圍攻中縱橫周旋,來去自如。」
西倫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又驚又喜。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如果自己晉升二階後修煉此身法,哪怕只到專家級,面對數個二階非凡者的圍攻,也能全身而退。
這簡直是。
他正要繼續翻看下去。
忽然,耳邊傳來一陣動靜。
極其細微的動靜,普通人絕對聽不到。
但西倫的「遠聆」天賦,在這寂靜的深夜裡,將幾十米外的每一絲聲響都收入了耳中。
樹枝的輕響。
腳掌踩在樹皮上的摩擦聲。
還有,呼吸。
粗重的、帶著歲月痕跡的、刻意壓制卻仍然難以完全收斂的呼吸。
二階非凡者的呼吸。
西倫的動作瞬間凝固。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穿過窗戶,投向遠處庭院中那棵最高的橡樹。
月光之下,枝椏交錯的樹冠之間,正站著一個人影。
蒼老的身形,佝僂的脊背,像一隻棲息在枝頭的禿鷲。
「誰?」
西倫的聲音不大,但足以傳到對方耳中。
那人嘿嘿笑了兩聲。
笑聲沙啞、低沉,像是砂紙在鐵器上緩緩摩擦。
「總督大人好興致啊,三更半夜不睡覺,還在看書。」
聲音不急不緩地傳入西倫的耳中。
西倫眯起眼睛。
月光映照下,他終於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那是一張飽經滄桑的臉。
皮膚粗糙如樹皮,滿是刀刻般的皺紋。
最醒目的,是臉頰上一道深邃的刀疤,從左眉角斜劈而下,貫穿雙眼之間的鼻樑,一直延伸到右側下頜。
這道疤痕將他的面容分割成兩半,仿佛一把刀將一張臉劈開之後,又粗暴地縫合在一起。
他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不是年邁者應有的渾濁與迷濛。
而是一種冰冷的、銳利的、像是生鏽的刀刃一樣的陰鷙光芒。
西倫平靜道:
「格羅薩。」
他頓了頓。
「你回來得倒是挺早。」
格羅薩抬起頭,月光照在那道可怖的刀疤上,讓他的面容顯得格外猙獰。
他的聲音在樹冠間迴蕩,帶著一種按捺已久的怒意。
「你真是讓我刮目相看。」
「我只是外出了一段時日,你竟有膽子殺我三個鐵腕。」
他的語氣忽然加重了。
「甚至我那些個兄弟,跟了我十幾年的老兄弟,你也敢殺。」
「你好大的膽子。」
最後五個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從他牙縫裡擠出來,像是鋼針扎入木板。
西倫坐在書桌前,面色平靜。
他甚至沒有站起來。
「殺便殺了。」
四個字,輕描淡寫。
沒有解釋,沒有辯駁,沒有任何多餘的話。
到了現在這一步,雙方之間不存在什麼誤會,也不需要任何解釋。
你占我的地盤,我殺你的人。
就這麼簡單。
格羅薩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那道刀疤隨著面部肌肉的牽動而微微扭曲,讓他的表情變得愈發陰冷。
「既然如此。」
他的聲音忽然壓低了。
「你還能這般冷靜,倒是讓我好奇。」
「你究竟作何打算?」
「讓我繞過你的性命?」
他冷笑了一聲。
那笑聲里沒有任何溫度。
「若是尋常矛盾倒也罷了,大家江湖上混口飯吃,打打殺殺都是常事。」
「可你殺了我這麼多手下……」
「縱使你有些背景,也絕無可能饒恕。」
他的語速突然變快了,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下定的決心。
「大不了殺了你之後,我投靠猩紅進修會。反正老子沒有延壽藥物,暗傷復發,也活不了多少年了。當個吸血鬼也不錯,起碼多活二十年。」
他說到這裡,語氣里竟帶著一絲自嘲。
然後他的目光變了。
自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純粹的殺意。
冰冷的、凝固的、不摻雜任何猶豫的殺意。
「現在我倒想看看。」
「沒有你那個高級騎士背景的老師,你要怎麼從我手下活著走出去。」
西倫終於站了起來。
椅子在地板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看著樹上的格羅薩,面容平靜得近乎冷漠。
「要知道麼?」
「我拿給你看。」
他說完這句話,微微偏了一下頭,看向窗外的庭院。
「要出去打麼?這裡恐怕不太方便。」
格羅薩並不買帳。
他根本沒有給西倫選擇場地的機會。
下一刻,他的身影從樹冠上消失。
沒有任何預兆。
沒有起跳的動作,沒有蹬踏樹枝的聲響。
他就那樣憑空消失了。
然後。
砰!
書房的窗框猛地震顫了一下。
格羅薩已經站在了書房裡。
他的腳步輕快得不像是一個七八十歲的老人,落地的時候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就像一隻老練的獵貓。
而因為距離的驟然拉近,西倫開始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傳來的氣力。
那是一種遠超一階極境的力量。
比起自己,似乎還要強橫一個檔次。
即便格羅薩已經在刻意收斂,那些逸散出來的氣息,沉重的、壓迫性的、帶著腥甜血氣的氣息,仍然讓西倫的毛孔不由自主地收緊。
這就是二階非凡者。
撕裂者。
格羅薩抬起手。
動作很隨意,甚至有些漫不經心,就像是在趕一隻蒼蠅。
但西倫的喉嚨猛地一緊。
一股無形的氣力,從數尺之外憑空鎖住了他的咽喉。
不是物理上的接觸。
而是氣力的遠程操控。
二階非凡者才能做到的手段。
將體內的氣力外放,隔空遙控,雖然這種程度的力量不足以在同級戰鬥中造成什麼實質傷害,但用來欺負低階非凡者,卻綽綽有餘。
格羅薩的五指在空中微微收攏。
西倫感覺喉嚨上的壓力在加大。
氣管被擠壓,呼吸變得困難。
格羅薩走上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七八十歲的老人,身高卻不比西倫矮多少。
他的手臂上布滿了青筋和舊疤,每一道疤痕都記錄著一場生死搏殺。
他將西倫掐住,冷笑道:
「我不明白。」
「你有什麼資格,和我作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