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羽毛漆黑如墨,在銀色的月輝映照下反射出一層幽深的光澤,像是某種液態的金屬。
烏鴉在橡樹的枝頭盤旋了一圈,然後收翅俯衝而下。
在距離地面三尺的地方,它的身形忽然變了。
黑色的羽翼伸展、拉長、分裂。
漆黑的羽毛像水一樣流動、重組。
落地的瞬間,烏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旗袍。
料子是某種看不清材質的絲綢,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像是烏鴉翅膀上那層幽深的色澤直接裁剪而成。
旗袍的領口收得很緊,一直扣到脖頸的位置,看不清身材的輪廓。
但她的面容顯現了出來。
年輕,非常年輕。
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的模樣。
混血的面孔。
五官精巧得像是被刻刀一筆一筆雕琢出來的,高挺的鼻樑,微微上挑的眼角,薄而鋒利的唇線。
眼睛是黑色的,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種深邃到見底的黑。
像是兩口沒有盡頭的古井,你往裡面看,看到的不是自己的倒影,而是無窮無盡的、令人心悸的虛空。
她落地後站定,抬起頭,目光掃過西倫。
那目光漫不經心,像是在看一件無足輕重的物件。
然後,她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黑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瞬的茫然。
那種表情只持續了不到半秒。
旋即,茫然消散,她的眼神恢復了清明。
記憶回來了。
「是你啊。」
她開口了。
聲音不高,帶著一種慵懶的鼻音,像是剛從漫長的睡夢中醒來,還沒完全清醒。
她的目光在西倫身上停了一下。
那目光帶著某種審視的意味,從他的面容掃到他的身體,又從身體掃到氣息。
西倫正要開口說些什麼。
然而女人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她抬了一下手,只是輕輕一抬,五指微微張開。
一股無形的力量瞬間鎖定了西倫腰間的一個暗袋。
袋子的系帶自動鬆開,裡面的玉瓶飛了出來。
瓶塞無聲彈開。
兩朵寧靜雪蓮從瓶中飄浮而出。
九片如同碎冰般通透的花瓣在月光下折射出淡藍色的幽光,細密的晶體在花蕊間閃爍,散發著一種沁人心脾的清涼氣息。
三百年的九葉並蒂雙生雪蓮。
西倫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他看到兩朵雪蓮在空中懸浮了一瞬,然後其中一朵被一股柔和的力量牽引著,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摘取,緩緩飄向女人的方向。
那朵雪蓮落入她寬大的袖口中,消失不見。
另一朵則原路返回,重新落入玉瓶之中,瓶塞自行歸位。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女人閉上了眼睛。
她的睫毛很長,在月光下投下兩道細密的陰影。
她似乎在感受著什麼。
片刻後,她微微點頭。
「可以。」
語氣淡然,像是在評價一件勉強及格的商品。
她的目光重新回到西倫身上。
那雙漆黑的眼睛裡,這一次多了一些別的東西。
不是讚賞,不是欣慰。
更像是……一種意外。
「幹得不錯。」
三個字。
從她嘴裡說出來,語調平得像一潭死水,聽不出半點情感的波動。
但這已經是極高的評價了。
西倫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前輩。」
他開口叫了一聲。
女人正要轉身離開。
聽到這兩個字,她的腳步頓了一頓。
沒有回頭,但也沒有繼續走。
「怎麼了。」
西倫說道:「前輩應當知曉,馬跑需吃草的道理。」
女人緩緩轉過頭來。
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那雙黑色的眼睛眨了一下。
「你要和我提條件?」
西倫搖了搖頭。
「不。」
他的語氣不卑不亢。
「我在和你商量。」
他直視著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瞳,沒有躲避。
「前輩你提出的條件,很多都超出了我目前的能力範圍。有些東西,即便我用盡全力,也只能勉強做到。」
他停頓了一下。
「如果沒有相應的回報支撐,這條路恐怕很難走下去。」
女人看著他。
月光落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冷淡的輪廓。
「不殺你,」她開口,「就是最大的支持。」
西倫沒有退縮。
「這話不假。」
他說:「可是只有懲罰,沒有獎勵,前輩應當知曉,這樣的馭人之術會有什麼結果。」
他的目光坦然而平靜。
「我們無法真正地為你效力。」
這句話說得很輕。
但分量不輕。
女人冷笑了一聲。
那笑聲像是碎冰落在石板上,細碎而清冷。
「膽子肥了。」
她的聲音降了半個調。
「敢跟我提條件。」
她冷哼一聲。
但她的眸光並沒有真正變得凶厲。
相反,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緩緩轉動著。
像是在思索,像是在權衡。
沉默了幾秒,西倫又開口了。
「前輩,我想問一個問題。」
女人沒有說話,但也沒有阻止。
「你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看到了我身上的異種天賦。」
西倫說道:「是不是?」
他原本並沒有想通這一點。
但在晉升二階的過程中,他曾短暫地獲得過內視的能力。
在那一剎那,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體內的構造,不僅僅是血肉和骨骼,還有更深層的東西。
基因鏈條。
那些從異種體內掠奪來的、被編織進他身體深處的特殊鏈條。
它們像是一條條發光的絲線,纏繞在他的NA上,與他的人類基因形成了某種奇異的共生關係。
「你是不是發現,我的基因鏈條異常?」
女人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片刻後,她微微點頭。
「的確如此。」
她說道:「雖然我不知道你這樣,是人為移植,還是特殊儀式的結果。」
她的目光在西倫身上停頓了一瞬。
「但你的身體裡,確實存在著異種的基因鏈條。這種鏈條在運轉的時候,能讓你發揮出異種與生俱來的天賦。」
說到這裡,她的眼神忽然變了。
不是變得銳利,而是變得……遙遠。
像是在看著什麼很久很久以前的東西。
「以前也有過這樣的人。」
她說,聲音放低了一些,帶著一種感慨。
「他從異種析出的非凡特性中,獲取了異種的天賦。吞噬之後,在體內編織出了基因鏈條。」
她頓了頓。
「據說他巔峰的時候,足足掌握了八百種異種天賦。」
八百種!這個數字讓西倫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堪稱異種能力的神明。」
女人的聲音里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緬懷?唏噓?還是別的什麼。
她搖了搖頭。
「不說了。」
她回頭看了西倫一眼,那一眼很複雜。
裡面有審視,有回憶,還有一絲極淡極淡的……惋惜。
「雖然這種能力有隱患。」
她說道:「但那些隱患,還不是你目前的層次可以接觸的。你現在掌握的異種天賦,對你而言幾乎可以稱得上實打實的提升。」
她思索了片刻。
月光下,她的面容安靜得像一尊雕塑。
「至於你說的報酬。」
她終於開口:「也不是不行。」
她轉過身來,正對著西倫。
「只要你完成我的吩咐,我自然會告知你一些事情。」
她的目光從上到下掃過西倫的身體,那目光像是一把精密的手術刀,在一層一層地剖析著什麼。
「你身上有著神秘學的天賦。」西倫的心微微一緊。
「需要一位魔女為你開化。」
這句話里的信息量很大。
但女人沒有給他消化的時間。
她的視線落在了西倫腰間那隻重新封好的玉瓶上。
那裡面還裝著一朵寧靜雪蓮。
「寧靜雪蓮,是針對精神力量的聖藥。」
她平靜地說道:「如果用在你身上,可以讓你的靈體安然度過開化後的脆弱期。」
她伸出一根手指,就是那麼輕輕一指。
玉瓶的瓶塞再次彈開。
最後那一株寧靜雪蓮從瓶中升起,九片冰晶般的花瓣在月光下緩緩綻放,散發出沁涼的幽藍光芒。
雪蓮懸浮在空中,然後緩緩飄向西倫。
他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接。
但雪蓮沒有落入他的掌心。
它徑直飄到了他的面前,花瓣輕輕碰觸了他的嘴唇。
然後緩緩化開。
整朵雪蓮在一瞬間化作了冰藍色的清流,順著他的喉嚨滑入了體內。
那種感覺極其奇妙。
不是冰冷,雖然它看起來像冰。
也不是灼熱。
而是一種……安寧。
仿佛置身於一片無風無浪的深海之底。
四周寂靜,萬物無聲。
連心跳都變得緩慢而悠長。
那道清流沒有進入他的丹田或者經脈,而是向上。
一路向上,穿過頸椎,穿過顱骨,直抵他意識的最深處。
西倫感覺自己的精神世界像是一間塵封已久的暗室,而寧靜雪蓮的力量,就是一盞被點燃的燈。
燈火亮起。
暗室中的一切開始變得清晰。
他看到了自己精神的形態,模糊的,脆弱的,像一層薄冰覆蓋在一潭深水之上。
冰面上滿是裂紋。
那是高強度戰鬥和頻繁使用異種天賦所留下的精神損耗。
寧靜雪蓮的力量開始修補這些裂紋。
像是有一雙溫柔的手,在輕輕撫平那些破碎的縫隙。
冰面漸漸變得完整。
然後,變厚了。
一層,兩層,三層。
薄冰變成了厚冰,厚冰變成了冰晶,冰晶變成了某種更堅固、更緻密的存在。
西倫的精神力量在肉眼不可見的層面上,正在經歷一場蛻變。
他不知道這個過程持續了多久。
可能是幾秒,也可能是幾分鐘。
當那道清流徹底融入他的精神深處,西倫緩緩睜開眼睛。
月光依舊,橡樹依舊。
女人依舊站在原處,平靜地看著他。
但西倫感受到了不同。
他的感官……變了。
不是變得更敏銳。而是多了一個維度。
他能「看到「一些以前看不到的東西。
不是用眼睛。
而是用某種更深層的、來自意識深處的「視覺「。
比如面前這個女人。
在他的肉眼中,她是一個穿黑色旗袍的年輕女子,面容精巧,身形纖細。
但在他新獲得的那層「視覺」中。
他看到了別的。
一團巨大的、漆黑的、不斷涌動的……什麼東西。
籠罩在她的身體周圍。
像是一團活著的黑霧。
又像是無數隻展開翅膀的烏鴉,層層疊疊地簇擁在一起。
那團東西散發著一種讓他頭皮發麻的氣息。
古老,深沉,恐怖。
遠遠超出他所能理解的範疇。
西倫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迅速將那層新生的感知收斂回去,面色恢復如常。
女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感受到了?」
她平靜道。
「我助你一把之後,等你完全消化寧靜雪蓮的效力,你的精神力量就能有一個不斐的提升,約莫堪比尋常的中級學者。」
她說道:「對你現在來說,也算是大有好處了。」
她的手指在空中虛劃了一下。
一道看不見的紋路從她的指尖溢出,化作一縷極淡的銀光,沒入了西倫的眉心。
西倫感覺腦海中多了一些東西。
不是記憶,不是知識。
而是一種……感覺。
一種運用精神力量的直覺。
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演示了一遍如何呼吸,然後他就自然而然地學會了。
「你的神秘學天賦已經開化完畢,目前臻至平和,我傳你一門基礎的冥想法。」
女人淡淡道。
「剩下的,你自己慢慢開化吧。」
她轉過身,似乎準備離開了。
西倫剛想開口道謝,女人忽然停下了腳步。
她沒有回頭。
但聲音清清楚楚地傳了過來。
「雖然我已經見過太多太多的人。」她說。
語調依然平淡,但其中隱含著某種分量。
「可我不得不承認,你的肉身,在我所見過的萬千人中,也算得上稀缺。」
她頓了一下。
「所以我可以容忍你的一些任性。」
西倫安靜地聽著,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映出沉穩的輪廓。
「我准許你吹響骨哨。」
她說道。
「但。」
她終於偏過頭來,側臉的一半隱沒在陰影中,另一半被月光照得蒼白如玉。
「吹響之後,你的一部分,就會永遠屬於我。」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到幾乎被風聲掩蓋。
但每一個字都釘子一樣,深深楔入了西倫的意識里。
他沉默了。
女人看了他兩秒,然後補充道:
「當然,你也可以選擇另一條路。」
「永遠侍奉我,信仰我,忠誠於我。」
「那麼,我可以允許你,借用我的力量。」
這句話說完,夜風忽然變大了。
橡樹的枝葉嘩啦啦地搖晃起來,月光明滅不定。
女人的黑色旗袍在風中翻卷,她似乎已經不打算再多說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