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倫聲音很低。
海浪轟然拍岸。
燈塔下,二階護衛一拳砸飛黑痣男人,抓起木箱轉身就跑。
他跑的方向不是鎮子,也不是圖索爾藏身處。
而是海邊。
那裡停著一艘無燈小船。
西倫終於起身。
「他才是正主。」
二階護衛扛著木箱沖向海邊,速度極快。
礁石濕滑,普通人踩上去一步就要摔斷腿,他卻像早已熟悉此地,每一次落腳都精準踩在石縫間,身形在海霧中起伏,眨眼就拉開十餘步。
身後槍聲驟密。
圖索爾的人、尤金的殘餘護衛、兩個神秘買家,全都在這一瞬間意識到自己被耍了。
那隻月相鐘不是交易品。
它從頭到尾都是誘餌。
真正接貨的人,就是這個「護衛」。
雷娜扣動扳機。
鉛彈穿過海霧,打在二階護衛前方礁石上,碎石飛濺。
護衛腳步一頓,側頭看向暗處。
那張臉很普通。
眉骨略高,嘴唇很薄,眼睛卻冷靜得不像臨時起意的叛徒。
他沒有說話,只把木箱往肩上一提,繼續朝小船狂奔。
西倫從陰影里走出。
海風灌入衣領,寒意貼著皮膚遊走。
他沒有拔槍,也沒有喊停。
對方不會停。
這種時候,話越多,越像把自己的命遞給別人判斷。
西倫抬手。
礁石間的積水忽然震動起來。
一縷縷水線從低洼處彈起,像透明細繩,悄無聲息纏向護衛腳踝。
護衛似乎早有防備,靴底驟然爆出一層灰白氣浪。
水線被震碎。
他借力躍起,落向前方更高的礁石,動作乾淨得像獵豹。
「撕裂者。」
雷娜從另一側趕來,聲音壓得很低。
西倫目光平靜。
二階撕裂者,且不是普通二階。
力量、速度、反應,都很紮實。
更重要的是,他熟悉水邊環境,熟悉逃路,也熟悉被圍堵時該如何減少糾纏。
西倫腳下一踏,身影掠出。
寒息在體內沉降,大雷音呼吸法隨之震動骨骼。
他的速度不如對方純粹爆發那樣快,卻更穩。
每一步落下,腳下水窪都會微微分開,替他卸去濕滑與阻力。
兩人之間的距離迅速拉近。
前方,二階護衛終於開口。
「西倫先生。」
他聲音很沉,帶著一點北地口音。
「我知道是你。」
西倫沒有回應。
護衛繼續道:「這東西不屬於你。你拿了,只會惹來更多麻煩。」
「誰讓你來的?」
「一個不希望你晉升的人。」
「名字。」
護衛冷笑:「名字值幾條命?」
「至少值你一條。」
話音落下,西倫抬手一握。
海浪拍上礁岸的瞬間,一股水流從側面陡然折轉,像橫掃而來的長鞭,狠狠抽向護衛腰腹。
護衛低吼一聲,單手護住木箱,另一隻手拔出短斧劈下。
斧刃撕開水流。
可水流後面藏著冰。
細碎冰砂被斧風震散,撲在他的袖口和脖頸上,瞬間刺出一片白霜。
護衛臉色微變。
他體內氣血猛然鼓盪,硬生生把霜意逼出皮膚。
「好冷的呼吸法。」
西倫已經到了他身後三步。
短銃滑入掌心。
護衛像背後長眼,猛地轉身,將木箱往身前一擋。
西倫沒有開槍。
月相鍾就在裡面,不能打碎。
護衛賭對了。
他趁這一瞬間貼身撲來,短斧斬向西倫頸側,斧刃上浮出一層淡淡灰芒,空氣像被撕開,發出刺耳輕響。
西倫側身避過,左手按向斧背。
叮!
金鐵交擊般的聲音響起。
他掌心沒有被斬開,皮膚上卻裂出一道血痕。
護衛眼中閃過詫異。
鍛骨鐵衣?
不等他變招,西倫掌心寒息猛然吐出。
玄陰吐納法在這一刻不再只是護住肺腑的冷流,而像沉積已久的凍湖突然開裂,深處寒潮翻湧而上。
護衛半條手臂瞬間麻木。
他當機立斷鬆開短斧,抬膝撞向西倫胸口。
砰!
西倫被撞退兩步,左肋舊傷一陣劇痛。
護衛則趁勢後撤,再次扛起木箱。
可他剛邁出一步,臉色就沉了下來。
他的右臂動作慢了。
不止是皮肉發冷。
那股寒意鑽入血管,像細小冰針,隨著血液往肩膀深處游。
「你到底練的什麼東西?」
護衛眼裡第一次有了忌憚。
西倫抬手擦去掌心血跡。
「把箱子放下。」
護衛咧嘴笑了笑。
「你以為我怕你?」
他忽然張口,咬碎藏在牙後的藥丸。
一股腥甜氣息從他身上爆開。
原本僵硬的右臂劇烈鼓脹,血管突起,皮膚下像有蟲子遊動。
寒意被暫時壓制,他整個人速度再次暴漲,扛著木箱沖向海邊小船。
這是搏命藥。
西倫眼神一冷。
「雷娜。」
遠處雷娜立刻調轉槍口。
她沒有瞄準護衛,而是瞄準小船。
砰!砰!
兩槍過後,小船側板炸開木屑。
護衛怒吼一聲:「你們找死!」
他知道逃路斷了,索性轉身,將木箱放在礁石後,雙手各拔出一柄短斧。
風更冷。
海潮更重。
燈塔方向的混戰還沒結束,但已經沒人敢輕易靠近這裡。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這邊才是真正決定歸屬的戰場。
護衛雙斧一錯,身影驟然消失在原地。
不是隱身。
是速度太快,海霧與雨絲同時被撕開,留下模糊殘影。
西倫後退半步,閉上眼。
耳邊只剩海浪、槍聲、風聲,以及對方靴底踩碎淺水的細響。
左前。
他抬肘。
斧刃擦著肘骨滑過,帶出一串火星。
右後。
西倫旋身,一腳踢中護衛膝側。
護衛悶哼,另一斧已經斬向西倫腰腹。
太快。
這一斧避不開。
西倫體內大雷音猛地一震,鍛骨鐵衣繃緊,硬吃半斧。
衣料裂開,皮膚上出現一道深深血線。
護衛眼中凶光暴漲,正要乘勝追擊,卻忽然發現西倫沒有退。
反而更近一步。
近到兩人幾乎肩膀相撞。
西倫左手扣住他的手腕,右手五指按在他胸口。
護衛瞳孔一縮。
他感受到一股極冷、極靜、極深的氣息。
不像風雪。
像深井底部多年不見天日的寒水。
玄陰吐納法全力運轉。
西倫掌心白霧爆開。
哢嚓——
護衛胸口衣料瞬間結霜,霜層沿著肋骨向外蔓延。他的動作明顯一滯,體內氣血像被一隻無形手掌按入冰水,原本狂暴的藥力都被凍得緩慢下來。
「不可能!」
護衛低吼,額角青筋暴起。
他想震開西倫。
可西倫的另一隻手已經按住他的後頸。
寒息沿著頸椎鑽入。
護衛雙腿一軟,單膝跪在礁石上。
海浪打來,水花濺上兩人衣擺,又在瞬間結成細碎冰殼。
雷娜看見這一幕,握槍的手微微收緊。
她跟隨西倫很久,卻還是第一次見他把玄陰吐納法用到這種程度。
不是凍結水面。
不是讓空氣生霜。
而是硬生生凍結一名二階非凡者體內的血與氣。
護衛牙關打顫,仍不肯倒下。
「你……晉升不了……」
西倫低頭看他。
「誰派你來的?」
護衛嘴唇凍得發紫,卻笑了。
「你猜。」
西倫沒有再問。
他取出鎮魂釘,刺入護衛肩後穴位,又用寒息封住對方兩臂關節。護衛身體猛地抽搐,最後徹底失去反抗力,倒在濕冷礁石上。
沒死。
但短時間內醒不過來。
西倫走向木箱。
月相鍾靜靜躺在裡面。
錶盤裂痕處,那股清冷牽引更明顯了。
他伸手按住鐘身。
寒息與月光般的力量短暫相觸。
嗡——
鐘體深處發出極輕的震鳴。
像午夜無人處,有一枚銀針落進冰水。
西倫指尖發涼,眼底卻終於浮起一絲極淡的光。
找到了。
三階易化藥劑最後一塊拚圖,就在眼前。
「少爺!」
雷娜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西倫抬頭。
燈塔方向,圖索爾那名貴族管事已經帶著人衝破混亂,正朝這邊趕來。
他看見倒地的二階護衛,也看見了木箱裡的月相鍾,臉色頓時變得極其難看。
「西倫先生!」
管事停在十幾步外,強壓急促呼吸。
「那是圖索爾家族正在追查的贓物,請你交給我們。」
西倫合上箱蓋。
「贓物?」
「老布蘭登家族舊物牽涉貴族財產糾紛,代理族長有權追回。」
「奧因的手伸得很長。」
管事臉色微僵:「請慎言。」
西倫提起木箱。
「回去告訴奧因,東西我會暫時保管。若他覺得不滿,可以讓他親自來拿。」
管事眼角抽動。
他身後兩名護衛立刻上前半步。
雷娜槍口抬起。
西倫看著他們。
海風吹得他衣角獵獵作響,腰腹傷口仍在滲血,可那雙眼睛太冷,冷得讓兩名圖索爾護衛一時不敢再向前。
管事心裡發沉。
他奉命追查舊物,本以為只是和幾個古董商、黑市販子搶時間。誰能想到,西倫竟然真的擺脫維多利亞所有監視,提前一步來到白崖鎮。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府邸外那些眼線都被耍了。
意味著西倫公開拜訪武裝暴動黨,只是煙霧。
意味著這隻月相鍾,對西倫的價值比奧因預想的還高。
管事不敢動手。
至少他不敢在這裡動手。
一個能正面擊殺二階極境、昨夜又借武裝暴動黨伏殺奧因的人,絕不是他帶兩名護衛就能拿下的。
但他也不敢放任西倫離開。
他向身旁護衛使了個眼色。
那護衛悄然後退,想去傳信。
雷娜手指扣緊扳機。
西倫卻沒有阻止。
「讓他傳。」
雷娜微怔。
西倫提著木箱,另一隻手抓起昏迷的二階護衛後領,像拖一袋濕透的麻布,將人從礁石上拖起。
「少爺,帶他走?」
「他知道是誰提前布了局。」
「圖索爾會追。」
「已經追了。」
西倫看向遠處漆黑海面。
潮聲一陣高過一陣。
「走水路。」
……
同一時間,維多利亞圖索爾莊園。
奧因站在書房窗前,聽完灰衣探子的匯報。
房間裡只點了一盞燈。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落在地毯上,像一根沉默的槍。
「舊印刷廠?」奧因緩緩道。
探子低頭:「是,西倫上午公開拜訪阿爾貝,在裡面停留約半小時。離開後,跟蹤線確認他進入第二輛馬車,返回北區方向。」
「確認?」
奧因轉身。
探子後背一涼。
「我們的人親眼看見。」
「親眼看見的東西,往往是別人最想讓你看見的。」
探子不敢說話。
奧因走到桌邊,攤開地圖。
北區,舊印刷廠,市政廣場,鐵橋,水路,東南白崖鎮。
他的手指沿著路線一點點移動,最後停在白崖鎮的位置。
書房裡安靜得可怕。
奧羅站在一旁,臉色陰沉:「父親,你懷疑他已經去了白崖鎮?」
「不是懷疑。」
奧因道:「他一定去了。」
奧羅咬牙:「為了月相鍾?」
「為了月相銀髓。」奧因眼底寒光一閃,「我低估了他擺脫監視的速度。」
他並不憤怒到失態。
恰恰相反,他越想越清醒。
西倫半個月閉門不出,是養傷,也是在等情報成熟。
公開拜訪武裝暴動黨,是給所有人看的戲。
真正的行動藏在回程。
乾淨,果斷,不貪多。
像一把刀,避開甲冑縫隙,直接刺向肋下。
奧因忽然想起昨夜舊庫房中那一瞬。
西倫從貨架陰影里走出來,手中提著資源鐵匣,臉上沒有勝利的興奮,只有結算過後的平靜。
這種人太危險。
因為他不會被羞辱沖昏頭腦,也不會被利益晃花眼睛。
他永遠知道自己最缺什麼。
也永遠先拿最要命的東西。
「派誰在白崖鎮附近?」奧因問。
書記官立刻翻開記錄:「灰線管事赫伯,二階護衛兩名,外加本地鹽倉線人。」
「攔不住他。」
奧羅立刻道:「我帶近衛去!」
「不。」
奧因否決得很快。
奧因抬眼看他:「你現在去,只會撞上阿爾貝的眼睛,也可能撞進西倫準備好的第二個陷阱。」
「那就眼睜睜看他拿走月相銀髓?」
奧因沒有回答。
他看向地圖上的海岸線。
白崖鎮往東是亂礁灣,往南是舊鹽道,往北可以走河網回城。若西倫拿到東西,最可能不會走陸路。
他會下水。
因為那裡是他的優勢。
奧因輕輕敲了敲桌面。
「通知克萊門。」
奧羅神色微變。
「父親,克萊門叔叔還在西港封鎖奧斯頓舊部的船……」
「讓他立刻去白崖鎮外海。」
奧因聲音很冷。
「帶獵潮弩,帶封水網,帶兩名二階水手。不要進鎮,不要碰武裝暴動黨的線,只在海上等。」
奧羅喉結動了動:「克萊門叔叔是三階。」
「所以他才夠資格。」
奧因抬起頭,望向窗外深沉夜色。
「告訴他,不必活捉。」
房間裡的空氣像是忽然低了幾度。
書記官握筆的手微微發抖。
奧羅眼中則浮起一絲壓抑不住的快意。
三階出手。
西倫再強,也只是二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