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461章 山谷修養

第461章 山谷修養

2026-09-10 21:40:52 作者: 潛水的白鯨

  處理完最嚴重的傷口,西倫彎腰撿起一塊鋒利海石,在自己掌心劃開一道新口。

  鮮血滴落。

  他抬手一引,雨水、潮水與掌心血液混在一起,被分成數十條極細的紅線,朝不同方向流去。

  有的流入海中。

  有的滲進石縫。

  有的沿著灘涂向西蜿蜒。

  血感羅盤能追血。

  那就給它更多血。

  做完這一切,他從亂石後方鑽入一片矮松林。

  林中積水很深,腐葉被踩下時會冒出渾濁水泡。西倫沒有走干地,反而專挑淺水與泥溝前行。

  每一步都借水流抹去腳印。

  半個小時後,第一艘獵犬艇靠上亂石灘。

  幾名圖索爾近衛跳下船,牽著兩頭瘦長黑犬。

  

  黑犬鼻端鑲著銅環,眼睛卻泛著不正常的灰藍,低頭嗅過石縫裡的血,立刻發出急促低吼。

  「這裡!」

  近衛喊道。

  克萊門披著乾淨斗篷從後方走來。

  他手背上的針孔已經癒合,胸前換了一副新的輕甲,只是眼底多了一夜未眠的淡淡血絲。

  他蹲下,看著石縫裡那點被雨水沖淡的血。

  「太明顯了。」

  旁邊近衛一怔,「隊長?」

  「他故意留下的。」

  克萊門伸手接住一滴雨,指腹輕輕揉開,「分三隊。兩隊追血跡,一隊跟我進林。」

  「可羅盤指向海邊和西側。」

  「羅盤會被騙。」

  克萊門起身,望向矮松林深處,「快死的人會往最近的藏身處鑽。想活的人,會去最難走的地方。」

  他頓了頓,又道:「西倫想活。」

  近衛心頭一緊,立刻低頭領命。

  林中,西倫靠在一棵腐爛松樹後,聽見遠處獵犬的叫聲分開。

  克萊門沒有全信假血跡。

  很正常。

  能在奧因手下擔任近衛獵隊隊長的人,不可能是蠢貨。

  西倫從袖口取出一枚寒骨晶。

  灰白晶體只有拇指大小,握在掌心,卻像握著一截冬夜的骨頭。

  他閉眼,運轉玄陰吐納法。

  寒意從掌心滲入經脈,沿著手臂流向胸腹。劍傷處的灼痛被壓下些許,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冷。

  正常修煉時,這種寒意需要慢慢煉化。

  現在沒有慢慢。

  西倫強行吞下它。

  寒息與傷勢相衝,體內像有兩股潮水撞在一起。他喉間湧上一股血腥,被硬壓回去。

  七個呼吸。

  他只給自己七個呼吸。

  七個呼吸後,西倫睜眼,繼續向內陸前行。

  中午時,他抵達廢棄採石山谷外圍。

  這裡比雷娜描述得更荒涼。

  兩側山壁被開鑿出層層灰白斷面,像巨人用鈍刀削過。舊吊架歪斜地立在谷口,鐵鏈鏽蝕,風一吹便發出刺耳輕響。地上散落著破碎石輪、廢棄木軌,還有被雨水泡爛的礦工木牌。

  山谷深處有水聲。

  不是溪流。

  是地下積水從石縫裡滲出,匯成一汪汪陰冷水潭。

  西倫沒有立刻進去。

  他繞著谷口走了一圈,找到三處可撤退的舊礦道,又在其中兩處布下簡單陷阱。

  沒有火藥。

  沒有槍手。

  他只有自己。

  還有身上剩下的藥劑和資源。

  他把一枚鎮魂釘插進谷口枯木下,又用水線牽引幾塊鬆動山石,使其處於將落未落的臨界。

  若追兵貿然進入,至少能拖延片刻。

  做完這些,西倫才走進山谷最深處。


  那裡有一個半塌礦棚。

  棚頂漏雨,四面透風,但靠近山壁,背後有裂縫可通入地下水洞。西倫清理出一塊乾燥石台,將貼身油布包打開。

  資源不多。

  三枚寒霧髓晶。

  兩塊寒骨晶。

  半瓶陰靈源水。

  寧靜藥水一支。

  淨心靈香三截。

  清塵藥劑兩支。

  另外還有倫德給的療傷藥,以及羅德準備的壓縮乾糧。

  這些原本是為白崖鎮往返路上應急準備的。

  現在,它們成了西倫能不能撐過追殺的全部底氣。

  他靠著石壁坐下,先吞下倫德的療傷藥,再點燃一截淨心靈香。

  青白煙氣在潮濕空氣中搖晃,很快被風吹散一半。

  西倫用幾塊石板擋住風口,低頭取出那支寧靜藥水。

  他盯著藥水看了片刻。

  現在喝,能讓精神迅速穩定,配合冥想恢復狀態。

  但後面也許會有更危險的時候。

  西倫最終沒有打開。

  他把寧靜藥水重新收好,閉上眼。

  撫慰術式在精神世界展開。

  白意不再外放,而是像溫和細雪,一點點落在躁動的精神核心上。疼痛仍舊存在,卻被隔開一層,變得遙遠、清晰、可承受。

  玄陰吐納法隨之運轉。

  山谷的冷。

  地下水的冷。

  寒骨晶的冷。

  體內失血後的冷。

  所有寒意被他一點點牽引,壓入呼吸、筋骨、腑臟。

  每一次吐納都像磨刀。

  刀是他的身體。

  磨石是死亡。

  傍晚前,谷口陷阱動了。

  轟隆!

  山石滾落的聲響在谷中迴蕩。

  西倫睜眼。

  追兵比他預想得更快。

  他熄滅靈香,拿起黃金大槍,身形無聲沒入礦棚後的裂縫。

  不多時,四名圖索爾近衛進入山谷。

  他們沒有貿然深入,而是分散站位,短銃與弩機交替掩護。

  其中一人肩上背著小型羅盤,羅盤指針瘋狂顫動,最後指向礦棚。

  「他在裡面。」

  「別靠太近,隊長說過,他很擅長近身。」

  「傷成那樣還能——」

  話音未落,礦棚旁的水潭忽然炸開。

  三道水線從潭中射出,纏住最前方近衛的腳踝,將他猛地拖倒。

  另外兩人同時開槍。

  砰砰!

  鉛彈打穿礦棚木板。

  西倫卻不在棚內。

  他從側方陰影中掠出,黃金大槍橫掃,槍桿砸中一名近衛胸口。

  哢嚓!

  胸骨塌陷。

  那人倒飛出去,撞在石壁上,當場昏死。

  第二名近衛反應很快,拔刀斬向西倫左肋舊傷。

  顯然他們已經知道他的傷勢位置。

  西倫眼神一冷。

  他不退反進,用肩頭硬頂刀背,左手扣住對方手腕,寒息瞬間湧出。

  近衛瞳孔一縮,手臂表面結霜。

  西倫膝撞其腹,再以短刃割開他腰側武裝帶,將人踹入水潭。

  第三人剛抬弩,便看見一枚鎮魂釘從雨幕里飛來。

  噗。

  鎮魂釘刺入肩窩。

  他半邊身子一麻,弩箭偏出,釘在礦棚立柱上。

  西倫正要補刀,谷口忽然傳來一股鋒銳氣息。

  他毫不猶豫後撤。

  下一瞬,一道劍光切過他方才所在的位置。

  礦棚立柱無聲斷開。

  克萊門走入山谷。

  雨水順著他的斗篷邊緣滴落,細劍斜垂,劍尖沒有沾泥。

  他看了一眼倒地的近衛,沒有責罵,只道:「退後。」

  還活著的兩名近衛拖走傷員,迅速撤向谷口。

  西倫站在水潭邊,呼吸很輕。

  克萊門的目光落在他胸口和左肋。

  「你恢復得比我想像中快。」

  西倫沒有說話。

  他現在每多說一個字,都是浪費力氣。

  克萊門似乎也不需要回應。

  「但傷口沒有真正癒合。」

  他抬起細劍,「你在用寒息封血,用藥物壓痛,用精神術式維持清醒。這樣撐不了太久。」

  西倫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

  「你可以試試。」

  克萊門看著他,忽然道:「如果你願意交出月相銀髓,向三長老低頭,我可以替你求一個活口。」

  西倫扯了扯嘴角。

  「你信嗎?」

  克萊門沉默一息。

  「不信。」

  「那就別浪費時間。」

  西倫長槍微抬。

  雨滴沿槍尖滑落。

  克萊門眼中露出一絲複雜。

  他並不喜歡殺這樣的人。

  很多貴族子弟死前會求饒,會咒罵,會搬出父親、姓氏、神明和法律。

  西倫不會。

  這個年輕人像一塊被寒水泡過的鐵,越敲越冷,越逼越硬。

  若他生在圖索爾,或許會成為家族最鋒利的一柄刀。

  可惜,他不願做任何人的刀。

  克萊門踏前一步。

  劍光驟起。

  西倫橫槍格擋,整個人被震得後滑半丈,腳下水潭掀起漣漪。

  他借水卸力,反手刺出赤星。

  暗紅光點剛凝聚,克萊門細劍已斜斜壓下,精準打斷發力節點。

  西倫胸口一悶,槍勢散開。

  三階的戰鬥經驗、速度、力量,全都壓在他之上。

  若不是山谷地形狹窄,水潭遍布,克萊門又忌憚他臨死反撲,西倫甚至撐不過十招。

  第七劍,西倫肩頭再添傷口。

  第十一劍,黃金大槍脫手半瞬,又被他用水線強行拽回。

  第十三劍,克萊門刺穿他的右臂外側,劍鋒帶出一串血珠。

  西倫臉色蒼白得嚇人。

  但他的眼睛越來越亮。

  每一次瀕臨崩潰,玄陰吐納法都會被迫向更深處壓去。

  寒息不再只流經經脈。

  它開始貼近骨髓,貼近內腑,貼近每一道破裂的血肉邊緣。

  疼痛、寒冷、死亡壓力,像三隻手,硬生生把他往那扇門前推。

  克萊門也察覺到了。

  他眼神一沉。

  不能再拖。

  細劍上浮現淡青光澤。

  周圍雨滴被鋒芒切碎,化作細霧。

  西倫心頭警兆瘋狂跳動。

  這一劍不能接。

  他猛地後仰,整個人墜入水潭。

  克萊門一劍斬下。

  水潭從中分開,底部淤泥露出一道深痕。

  西倫沒有在潭底。

  他借地下暗水通道,已經滑入礦棚後的裂縫。

  克萊門立刻追出兩步,卻在裂縫前停下。

  太窄。

  裡面全是水。

  對他而言,這是陷阱。

  片刻後,一名近衛從谷口跑來,「隊長,羅盤指向地下水道,他還在往山里走!」


  克萊門收劍,臉色並不好看。

  他又一次讓西倫逃了。

  但這不是失敗。

  獵物仍在流血,仍在消耗,仍被逼得不能停下。

  他看向裂縫深處,緩緩道:「封住山谷外三條路,不要進水洞,等他出來。」

  「若他不出來?」

  「他會出來。」

  克萊門轉身走向谷口,「他的傷需要乾燥、藥物和冥想,水下能救他,也會拖死他。」

  地下暗水中,西倫順流漂出很遠。

  直到確認身後無人追入,他才抓住一塊凸出的岩角,艱難爬進一處狹小石腔。

  石腔只有半間屋大,頂部滴水,空氣稀薄,卻足夠容身。

  西倫靠著石壁坐下,手指摸向懷裡。

  寒霧髓晶還剩三枚。

  陰靈源水還剩半瓶。

  寧靜藥水還在。

  他沒有猶豫,拔開寧靜藥水,全部飲下。

  清涼藥力直入腦海。

  劇痛被壓低,雜念沉入深處。

  西倫取出一枚寒霧髓晶,握在掌心。

  外面有克萊門。

  外面有圖索爾獵隊。

  更遠處還有奧因,還有黑死教,還有那些不希望他晉升的神秘僱主。

  他沒有安全的閉關室,沒有完整護法,沒有足夠時間。

  但門檻就在眼前。

  他已經看見了。

  西倫閉上眼,呼吸一點點變慢。

  寒霧髓晶在掌心溶出冰冷霧氣,沿傷口、經脈、骨骼緩緩滲入。

  玄陰吐納法再次運轉。

  這一次,寒息沒有像以往那樣被他牽引著前行。

  它像終於找到歸處的潮水,主動貼上了他的肺腑、脊骨、血肉。

  西倫的睫毛結出細霜。

  胸口傷處不再滲血。

  左肋劍傷邊緣,血肉艱難蠕動,仍被劍氣阻擋,卻不再潰散。

  石腔外,暗水無聲流過。

  更遠處,圖索爾獵犬在山谷間低吼,克萊門的冷燈一盞盞亮起。

  西倫像被困在黑暗山腹中的一枚寒鐵釘。

  追兵在外。

  死門在後。

  而他把所有退路都壓進一次漫長吐納里。

  不知過了多久,石腔中響起極輕的碎裂聲。

  掌心那枚寒霧髓晶,裂開了一道縫。

  寒霧髓晶裂開的聲音很輕。

  輕到像一根凍硬的髮絲,被指腹慢慢折斷。

  可在西倫的感知里,那聲音卻像一道鐘鳴,沿著掌心、手臂、胸腹,一直傳進骨髓深處。

  冰冷霧氣從裂縫裡溢出。

  不再是一縷。

  而是一團壓縮到極致的寒潮。

  石腔里本就陰冷,地下暗水貼著外側岩壁緩緩流過,水聲低沉,像某種巨獸在黑暗中呼吸。

  此刻,寒霧髓晶徹底裂開,狹窄空間裡的溫度驟然下沉,滴落的水珠還沒觸及地面,就在半空凝成了細碎冰粒。

  西倫沒有睜眼。

  他的呼吸緩慢而深。

  每一次吸氣,肺腑都像被冰刀刮過。

  每一次吐氣,胸口和左肋的傷勢便會傳來撕裂般的疼。

  克萊門的劍氣很難纏。

  那不是普通割傷,而是一股細而鋒銳的異種力量,盤踞在血肉邊緣,像附骨之蛆,阻止傷口閉合。

  血印的恢復力幾次試圖將其包裹、吞沒,卻被劍氣切開,反而讓傷口反覆崩裂。

  西倫能感覺到自己的血在一點點流失。

  不快。

  但從未停止。

  這才是最危險的地方。

  他可以忍受疼痛,也可以強行壓住虛弱,可身體終究不是鐵鑄的機器,失血、寒冷、精神消耗、傷勢反噬,任何一項拖久了都會要命。

  更何況,外面還有克萊門。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