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更多是在盤算幾日後的任務。
尋找失落神像。
沉星海岸。
無面,六臂,右側第二臂缺失。
這些特徵與靜室幻象中的神影完全一致。
邪神殘肢的異動不會騙人,那尊所謂的失落神像,很可能與右臂中的東西出自同一源頭。
危險毋庸置疑。
邪神相關的力量,向來無法用尋常非凡等級衡量。
那截殘肢不過是某種存在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卻數次試圖侵蝕和改造他的身體。
若不是玄陰寒意、冥河之息與雷蛟之心彼此制衡,他的右臂恐怕早已徹底失控。
但危險同樣意味著收穫。
他如今最缺的,便是對邪神殘肢的了解。
不知道來源,不知道能力,也不知道最終會給身體帶來怎樣的變化。
長期將未知之物留在體內,絕不是好事。
這次探索或許能讓他找到答案。
西倫抿了一口酒。
距離出發只剩幾日。
冥河之息已經提升到專家層次,體魄也更加接近圓滿。
滄雷槍術、九龍覆海罩與滄浪步經過數月修煉,早已今非昔比。
以他現在的實力,只要不正面遭遇四階強者,即使任務出現意外,也有相當把握脫身。
當然,前提是沒有超出認知的邪神污染。
「你又在想修煉?」
伊蓮娜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西倫看過去,發現那壺葡萄酒已經空了大半。
「在想幾日後的任務。」
「任務還沒開始,你就不能把腦子暫時空出來?」
「提前考慮危險,能減少意外。」
「所以我才說你是修煉狂人。」
伊蓮娜給他也倒滿一杯:「喝酒。」
西倫沒有拒絕。
淡金酒液入口,酸甜之後泛起淡淡澀意。
伊蓮娜看著窗外燈火,忽然說道:「我從小就很少來這種地方。」
「為什麼?」
「修煉。」
她輕輕晃動酒杯:「清晨冥想,上午練劍,午後學習藥理和非凡知識,晚上繼續修煉。父親認為我天賦很好,不應該浪費時間。」
「他說得沒錯。」
伊蓮娜轉頭看他,眼神危險。
西倫補充道:「不過適當休息,有利於恢復精神。」
「你這句話沒有多少說服力。」
她親眼見過西倫修煉起來是什麼模樣。
在黑淵密林身受重傷,他敢強行施展赤星之槍;在死靈之海受到精神污染,他敢一待二十多天。
哪怕此刻身體裡還藏著一截隨時可能失控的邪神殘肢,他想的依舊是如何將危險轉化成實力。
「至少我現在願意請你吃飯。」
西倫說道。
伊蓮娜怔了一下,隨後笑出聲。
「這倒是你的進步。」
她笑起來時,先前那點因切磋落敗而產生的陰鬱終於散去大半。
伊蓮娜放下酒杯,改為拿起那瓶紅珊瑚烈酒。
酒瓶通體暗紅,開啟木塞後,一股辛辣而馥郁的氣味立刻瀰漫開來。
酒液倒入杯中,顏色如熔化的紅寶石。
西倫嘗了一口。
火辣氣息沿喉嚨直入胃部,比外海水手常喝的烈酒更重,卻在片刻後泛起一絲奇異甘甜。
伊蓮娜一口喝完。
「這個不錯。」
她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西倫皺眉:「慢一點。」
「我沒有那麼容易醉。」
「你喝得比我快。」
「那是因為你喝得太慢。」
伊蓮娜說完,仰頭又喝了一大口。
淡金色長髮從肩頭滑落,煤氣燈的暖光映在她臉上,白皙雙頰漸漸浮現出淺淡紅暈。
不遠處那幾名年輕男人看得越發出神。
穿綠外套的男人似乎想要起身,卻被身旁同伴按住。
有人朝伊蓮娜腰間雙劍努了努嘴,又低聲說了什麼,幾人最終沒有靠近。
酒樓里的夜晚逐漸熱鬧。
一樓有人拉起手風琴,帶著海島風情的歡快樂曲沿樓梯飄上來。
幾名喝醉的船員用木勺敲擊桌沿,跟著節拍唱起跑調的航海歌。
窗外夜色更深。
西倫吃完最後一塊鹿排,發現紅珊瑚烈酒已經少了大半瓶。
伊蓮娜一手撐著下巴,雙眼看似清明,目光卻比平時遲鈍。她臉頰紅撲撲的,連耳垂也染上一層淡紅。
「走吧。」
西倫站起身:「你喝醉了。」
伊蓮娜緩慢抬頭,盯著他看了幾息。
「我沒醉。」
「你剛才用叉子去拿酒杯。」
伊蓮娜低頭看了一眼右手。
她手裡果然握著一把銀叉。
沉默片刻,她若無其事地將叉子放下。
「只是拿錯了。」
「走。」
西倫拿起她放在椅背上的外袍。
伊蓮娜想要站起,身體卻微微晃動。
西倫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她順勢將一部分重量壓在他肩上。
靠近以後,淡淡酒香與她發間的清香混雜在一起。
那幾名年輕男人的目光隨之變得遺憾。
西倫掃了他們一眼。
幾人立刻移開視線,裝作繼續交談。
結帳時,帳單比西倫預計得還高出不少。
不過他面色平靜地付了錢,扶著伊蓮娜走出酒樓。
夜風迎面吹來。
伊蓮娜似乎清醒了一些,腳步卻依舊虛浮。
街道兩側燈火明亮,行人比傍晚少了許多。
遠處鐘樓傳來九下鐘聲,回音在城市上空緩慢散開。
西倫走出一段,忽然停下。
他該把伊蓮娜送到哪裡?
自己的住處自然不行。
鳴雷崖洞府雖然有空閒靜室,可那裡是斯維因的居所。
若是大半夜扶著喝醉的伊蓮娜回去,布魯諾和格納明日恐怕會用奇怪的眼神看他。
伊蓮娜如今有沒有獨立住所,他不清楚。
略作思索,西倫改變方向。
懲戒院。
伊蓮娜是懲戒院院長的女兒,將她送到父親那裡最為穩妥。
兩人穿過內院主路時,引來不少目光。
伊蓮娜在修道院本就十分引人注意,而西倫近期又名聲大噪。
兩人深夜並肩回來,伊蓮娜還幾乎靠在西倫身上,自然免不了引人猜測。
「那是伊蓮娜?」
「她喝醉了?」
「扶著她的是西倫吧?」
有人壓低聲音。
另一人神色詫異:「伊蓮娜不是正在接受海魔聖殿奧德里奇的求愛嗎?怎麼和西倫……」
「別亂說,她什麼時候接受了?」
「可兩家一直在談婚約。」
「那也不是我們能議論的。」
細碎聲音落入耳中。
西倫並未理會,伊蓮娜似乎也沒有聽清,只是皺了皺眉,將臉側向另一邊。
來到懲戒院後方的獨立院落,西倫抬手敲門。
片刻後,屋內亮起燈光。
沉穩腳步聲由遠及近。
木門打開,一名身材高大、鬢角微白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後。
他披著深灰外衣,目光先落在西倫身上,繼而掃過被攙扶著的伊蓮娜。
空氣安靜了一瞬。
西倫神色不變。
「院長。」
男人沒有立刻詢問,只是伸手將女兒接過來。
伊蓮娜低聲嘟囔了一句,似乎認出了熟悉氣息,倒也沒有掙扎。
「她喝了多少?」
「一壺葡萄酒,大半瓶烈酒。」
男人看了一眼伊蓮娜泛紅的臉,眉梢輕微動了動。
「酒量倒是比以前好。」
他把伊蓮娜扶進裡屋,替她脫下外袍,將人放在床上。
片刻後,男人重新走出來,看見西倫仍站在門外,便側開身體。
「進來坐。」
西倫搖頭:「人已經送到,我先回去了。」
「進來坐吧。」
男人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和我聊聊。」
西倫沉默片刻,只得走進屋內。
客廳陳設簡潔。
牆邊立著一排書架,擺滿懲戒院檔案和非凡典籍。
壁爐中的炭火尚未完全熄滅,空氣里有淡淡木炭氣味。
靠窗書桌放著未批閱完的文件,墨水瓶旁還壓著一張海岸地圖。
男人示意西倫坐下,自己則點燃小爐,燒水泡茶。
「喝了酒,再喝點茶解膩。」
熱水注入茶壺。
細長茶葉在水中舒展,清苦香氣逐漸蓋過西倫身上的酒味。
男人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西倫喝了一口。
入口微苦,隨後回甘,的確不錯。
「銀霧茶?」
「你喝得出來?」
「伊蓮娜送過一次。」
男人笑了笑,端起自己的茶杯。
「年輕真好。」
西倫沒有接話。
他面對強敵時很少緊張,此刻坐在伊蓮娜父親面前,卻莫名有些拘謹。
尤其對方不開口詢問,只是慢慢喝茶,更讓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片刻後,男人放下茶杯。
「我女兒平日修行太多,很少和人走動。」
「尤其是男性非凡者。」
西倫停頓一下。
「大概,我們有些交情。」
「說說。」
西倫組織了一下語言。
「先前晉升內院的任務,我們在黑淵密林結伴過一段時間。後來在修煉和任務中,也見過幾次。」
他說得十分簡略。
關於冒充海魔聖殿弟子、聯手斬殺清白太子、為伊蓮娜處理傷口等事情,自然沒有詳細提及。
男人卻像是早已知道不少內情,只微微點頭。
「黑淵密林。」
「那次她回來以後,傷得不輕,背後、手臂和腿上都有傷,其中幾處險些傷到大筋。」
西倫握著茶杯,沒有開口。
「她說是和海盜交手所致,也說你救過她。」
「彼此幫助。」
男人看了他一眼。
「說起來,你是從郎特家族那種小地方走出來的。」
「那樣偏僻的殖民地,能有你這樣一位天才非凡者,倒是稀奇。」
這句話聽不出惡意,更像是平靜陳述。
西倫抬起眼睛。
「人人皆可修行。」
「非凡之下,並無高低貴賤。」
男人注視他數息,眼中多了幾分審視。
這句話放在修道院中,多少顯得有些刺耳。
非凡世界從來不平等。
血脈、財富、傳承與出身,任何一樣都足以讓人從出生開始便拉開巨大差距。
高階非凡者的後代更容易覺醒,貴族家族掌握著普通人一生都無法接觸的資源。
可西倫說得平靜。
沒有憤怒,也沒有刻意表現出的高尚。
他只是在闡述自己相信的事實。
男人微微點頭。
「說得不錯。」
他重新替西倫添茶,沒有再繼續追問伊蓮娜的事。
「你回去吧。」
西倫如釋重負般放下茶杯。
「告辭。」
男人將他送到門口。
夜風掠過院中樹葉,發出細密聲響。
西倫沿著石路漸漸遠去,很快消失在昏黃燈光盡頭。
男人站了一會兒,關門回屋。
臥室中,伊蓮娜側躺在床上,眉頭輕輕皺著,顯然睡得不算安穩。
男人泡了一杯淡茶,將她扶起來。
「喝一點。」
伊蓮娜閉著眼喝了兩口,忽然偏過頭,將第三口茶吐回杯中。
「苦。」
「紅珊瑚烈酒不苦?」
伊蓮娜睫毛動了動,終於睜開眼睛。
她茫然看向四周,過了幾息才逐漸清醒。
「我回來了?」
「是。」
男人將茶杯重新遞過去。
「一個男人把你攙扶回來的。」
伊蓮娜低低應了一聲。
「哦。」
她低頭小口喝茶,神情恢復平靜,耳垂卻不知是酒意未散,還是因為別的原因,仍然泛著淡紅。
男人坐在床邊,笑嗬嗬地問道:
「怎麼不介紹一下?」
「只是普通朋友。」
伊蓮娜捧著茶杯:「想著沒什麼關係,就沒介紹。」
男人搖了搖頭。
「你騙不過我。」
「我的女兒不是傻子,不會和一個普通朋友喝得爛醉。」
伊蓮娜沉默。
「父親,你想多了。」
「也許吧。」
男人接過空茶杯,聲音溫和下來。
「我並不是要窺探你的隱私。」
「只是我真的很高興。」
伊蓮娜抬起眼睛。
男人望著她,目光中沒有懲戒院院長慣有的威嚴,只剩一個父親的慈和。
「你以前總是刻苦修煉,除了任務與劍術,幾乎不願接觸其他人。」
「奧德里奇的糾纏又讓你更加厭煩男性非凡者,那段時間,你甚至不願獨自參加有海魔聖殿弟子的宴會。」
伊蓮娜手指輕輕攥住被角。
「現在似乎好了很多。」
男人起身替她拉上窗簾,卻留了一半,讓月光能夠照進房間。
「至少,你開始有了願意一起喝酒的人。」
伊蓮娜平靜說道:「父親,我要睡了。」
「好。」
男人沒有繼續追問,端著茶杯走出臥室。
房門輕輕關上。
屋內安靜下來。
伊蓮娜躺回床上,卻沒有立刻閉眼。
窗外夜空被雨水洗得格外清澈,一輪彎月懸在遠處海面之上,銀白月光穿過半掩窗簾,落在床邊地板。
她腦海中浮現出父親剛才的話。
願意一起喝酒的人。
隨後,畫面變成鳴雷崖練武場。
西倫持槍站在積水中,眼神專注,神情平靜。
他說「不如我是什麼很低的評價嗎」,又一本正經地說自己的天賦還可以。
想到這裡,伊蓮娜唇角不受控制地彎了一下。
緊接著,她又想起酒樓。
西倫讓她少喝一點,將外袍披在她肩上,扶著她穿過夜晚的街道。
還有更久以前。
黑淵密林的暴雨中,西倫身受重傷,仍擋在她身前;狹窄山洞裡,她拚死守住洞口,而西倫醒來後以長槍擋下費舍爾的刀。
他們一同殺過海盜,一同面對過清白太子,也一同保守著那個荒唐的「伊澤師兄」秘密。
普通朋友。
伊蓮娜在心中重複了一遍。
這個形容似乎沒有錯,卻又好像少了些什麼。
她從未認真想過這些。
奧德里奇的求愛讓她厭惡,是因為那裡面沒有感情,只有家族利益和修道院的權力。
那些被她容貌吸引的男人,同樣只敢遠遠欣賞一張臉,從不在意她手中的劍,也不在意她究竟想成為什麼人。
西倫不一樣。
他似乎根本沒有把她當成需要討好的貴族小姐。
會和她聯手殺敵,會直言她實力不如自己,也會在她因為失敗沮喪時,用笨拙得近乎氣人的方式安慰她。
可這又能說明什麼?
伊蓮娜望著窗外彎月,酒後的心跳仍比平時快上幾分。
她似乎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詢問夜空中那位古老而沉默的神明。
「月亮女神。」
「你能告訴我,我的內心在想什麼嗎?」
月光無聲落下。
沒有回答。
伊蓮娜看了許久,終究抵擋不住湧來的困意。
她翻過身,將半張臉埋進柔軟枕頭,淡金長發散落在白色床單上。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呼吸逐漸平穩。
窗外彎月緩慢西沉。
而在遠處鳴雷崖上,西倫已回到洞府,重新攤開了沉星海岸的地圖。
地圖邊緣,那尊無面六臂神像的暗紅紋路,正像血管一般,在月光下悄然明滅。
……
清晨的第一縷天光從雲層後透出時,鳴雷崖上仍籠罩著一層濕冷薄霧。
海風穿過崖壁間的狹縫,發出低沉嗚咽。
洞府深處,西倫緩緩睜開眼睛。
他盤坐在靜室中央,胸膛隨著呼吸平穩起伏。
淡青色水汽貼著皮膚流轉,時而匯聚成浪,時而沉入血肉。
心臟每跳動一次,細微的青白雷光便順著血管擴散,淬鍊著體內尚未徹底圓滿的筋骨。
良久,西倫吐出一口濁氣。
氣流中夾雜著一縷極淡的黑霧,離開口鼻後並未散開,而是在半空凝成一條細線。
西倫抬起手指。
黑線像是受到牽引,重新沒入他的掌心。
專家級的冥河之息。
經過幽冥蓮淬鍊,這門陰寒法門已經不再只是腐蝕血肉。
若是敵人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近距離吸入,精神同樣會遭受亡者殘念般的衝擊。
塞繆爾便是在這上面吃了大虧。
不過西倫並未因為掌握了這張底牌而放鬆。
與邪神有關的力量無法用常理衡量。
面對沉星海岸那尊失落神像,冥河之息究竟有沒有作用,依舊是未知。
他檢查一遍體內狀態,隨即起身。
牆邊整齊擺放著數隻皮袋,其中裝著療傷藥劑、解毒藥粉、驅散精神污染的香料,以及兩天份的壓縮口糧。
西倫逐一確認。
隨後,他解下腰間暗金色帶子。
氣力灌入其中,細密暗紅紋路依次亮起,原本柔軟的金屬迅速繃直,轉眼化作一桿沉重長槍。
滄雷槍。
西倫握住槍尾,手腕輕輕一抖。
嗡!
低沉槍鳴在靜室內響起。
水汽沿著槍身紋路向前流淌,青白雷光則隱藏在水流之下,直到抵達槍尖才瞬間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