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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5章 送伊蓮娜回去,夜談

2026-09-14 21:18:46 作者: 潛水的白鯨

  他更多是在盤算幾日後的任務。

  尋找失落神像。

  沉星海岸。

  無面,六臂,右側第二臂缺失。

  這些特徵與靜室幻象中的神影完全一致。

  邪神殘肢的異動不會騙人,那尊所謂的失落神像,很可能與右臂中的東西出自同一源頭。

  危險毋庸置疑。

  邪神相關的力量,向來無法用尋常非凡等級衡量。

  那截殘肢不過是某種存在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卻數次試圖侵蝕和改造他的身體。

  若不是玄陰寒意、冥河之息與雷蛟之心彼此制衡,他的右臂恐怕早已徹底失控。

  但危險同樣意味著收穫。

  他如今最缺的,便是對邪神殘肢的了解。

  不知道來源,不知道能力,也不知道最終會給身體帶來怎樣的變化。

  長期將未知之物留在體內,絕不是好事。

  這次探索或許能讓他找到答案。

  西倫抿了一口酒。

  距離出發只剩幾日。

  冥河之息已經提升到專家層次,體魄也更加接近圓滿。

  滄雷槍術、九龍覆海罩與滄浪步經過數月修煉,早已今非昔比。

  以他現在的實力,只要不正面遭遇四階強者,即使任務出現意外,也有相當把握脫身。

  當然,前提是沒有超出認知的邪神污染。

  「你又在想修煉?」

  伊蓮娜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西倫看過去,發現那壺葡萄酒已經空了大半。

  「在想幾日後的任務。」

  「任務還沒開始,你就不能把腦子暫時空出來?」

  「提前考慮危險,能減少意外。」

  

  「所以我才說你是修煉狂人。」

  伊蓮娜給他也倒滿一杯:「喝酒。」

  西倫沒有拒絕。

  淡金酒液入口,酸甜之後泛起淡淡澀意。

  伊蓮娜看著窗外燈火,忽然說道:「我從小就很少來這種地方。」

  「為什麼?」

  「修煉。」

  她輕輕晃動酒杯:「清晨冥想,上午練劍,午後學習藥理和非凡知識,晚上繼續修煉。父親認為我天賦很好,不應該浪費時間。」

  「他說得沒錯。」

  伊蓮娜轉頭看他,眼神危險。

  西倫補充道:「不過適當休息,有利於恢復精神。」

  「你這句話沒有多少說服力。」

  她親眼見過西倫修煉起來是什麼模樣。

  在黑淵密林身受重傷,他敢強行施展赤星之槍;在死靈之海受到精神污染,他敢一待二十多天。

  哪怕此刻身體裡還藏著一截隨時可能失控的邪神殘肢,他想的依舊是如何將危險轉化成實力。

  「至少我現在願意請你吃飯。」

  西倫說道。

  伊蓮娜怔了一下,隨後笑出聲。

  「這倒是你的進步。」

  她笑起來時,先前那點因切磋落敗而產生的陰鬱終於散去大半。

  伊蓮娜放下酒杯,改為拿起那瓶紅珊瑚烈酒。

  酒瓶通體暗紅,開啟木塞後,一股辛辣而馥郁的氣味立刻瀰漫開來。

  酒液倒入杯中,顏色如熔化的紅寶石。

  西倫嘗了一口。

  火辣氣息沿喉嚨直入胃部,比外海水手常喝的烈酒更重,卻在片刻後泛起一絲奇異甘甜。

  伊蓮娜一口喝完。

  「這個不錯。」

  她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西倫皺眉:「慢一點。」

  「我沒有那麼容易醉。」

  「你喝得比我快。」

  「那是因為你喝得太慢。」


  伊蓮娜說完,仰頭又喝了一大口。

  淡金色長髮從肩頭滑落,煤氣燈的暖光映在她臉上,白皙雙頰漸漸浮現出淺淡紅暈。

  不遠處那幾名年輕男人看得越發出神。

  穿綠外套的男人似乎想要起身,卻被身旁同伴按住。

  有人朝伊蓮娜腰間雙劍努了努嘴,又低聲說了什麼,幾人最終沒有靠近。

  酒樓里的夜晚逐漸熱鬧。

  一樓有人拉起手風琴,帶著海島風情的歡快樂曲沿樓梯飄上來。

  幾名喝醉的船員用木勺敲擊桌沿,跟著節拍唱起跑調的航海歌。

  窗外夜色更深。

  西倫吃完最後一塊鹿排,發現紅珊瑚烈酒已經少了大半瓶。

  伊蓮娜一手撐著下巴,雙眼看似清明,目光卻比平時遲鈍。她臉頰紅撲撲的,連耳垂也染上一層淡紅。

  「走吧。」

  西倫站起身:「你喝醉了。」

  伊蓮娜緩慢抬頭,盯著他看了幾息。

  「我沒醉。」

  「你剛才用叉子去拿酒杯。」

  伊蓮娜低頭看了一眼右手。

  她手裡果然握著一把銀叉。

  沉默片刻,她若無其事地將叉子放下。

  「只是拿錯了。」

  「走。」

  西倫拿起她放在椅背上的外袍。

  伊蓮娜想要站起,身體卻微微晃動。

  西倫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她順勢將一部分重量壓在他肩上。

  靠近以後,淡淡酒香與她發間的清香混雜在一起。

  那幾名年輕男人的目光隨之變得遺憾。

  西倫掃了他們一眼。

  幾人立刻移開視線,裝作繼續交談。

  結帳時,帳單比西倫預計得還高出不少。

  不過他面色平靜地付了錢,扶著伊蓮娜走出酒樓。

  夜風迎面吹來。

  伊蓮娜似乎清醒了一些,腳步卻依舊虛浮。

  街道兩側燈火明亮,行人比傍晚少了許多。

  遠處鐘樓傳來九下鐘聲,回音在城市上空緩慢散開。

  西倫走出一段,忽然停下。

  他該把伊蓮娜送到哪裡?

  自己的住處自然不行。

  鳴雷崖洞府雖然有空閒靜室,可那裡是斯維因的居所。

  若是大半夜扶著喝醉的伊蓮娜回去,布魯諾和格納明日恐怕會用奇怪的眼神看他。

  伊蓮娜如今有沒有獨立住所,他不清楚。

  略作思索,西倫改變方向。

  懲戒院。

  伊蓮娜是懲戒院院長的女兒,將她送到父親那裡最為穩妥。

  兩人穿過內院主路時,引來不少目光。

  伊蓮娜在修道院本就十分引人注意,而西倫近期又名聲大噪。

  兩人深夜並肩回來,伊蓮娜還幾乎靠在西倫身上,自然免不了引人猜測。

  「那是伊蓮娜?」

  「她喝醉了?」

  「扶著她的是西倫吧?」

  有人壓低聲音。

  另一人神色詫異:「伊蓮娜不是正在接受海魔聖殿奧德里奇的求愛嗎?怎麼和西倫……」

  「別亂說,她什麼時候接受了?」

  「可兩家一直在談婚約。」

  「那也不是我們能議論的。」

  細碎聲音落入耳中。

  西倫並未理會,伊蓮娜似乎也沒有聽清,只是皺了皺眉,將臉側向另一邊。

  來到懲戒院後方的獨立院落,西倫抬手敲門。

  片刻後,屋內亮起燈光。

  沉穩腳步聲由遠及近。

  木門打開,一名身材高大、鬢角微白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後。


  他披著深灰外衣,目光先落在西倫身上,繼而掃過被攙扶著的伊蓮娜。

  空氣安靜了一瞬。

  西倫神色不變。

  「院長。」

  男人沒有立刻詢問,只是伸手將女兒接過來。

  伊蓮娜低聲嘟囔了一句,似乎認出了熟悉氣息,倒也沒有掙扎。

  「她喝了多少?」

  「一壺葡萄酒,大半瓶烈酒。」

  男人看了一眼伊蓮娜泛紅的臉,眉梢輕微動了動。

  「酒量倒是比以前好。」

  他把伊蓮娜扶進裡屋,替她脫下外袍,將人放在床上。

  片刻後,男人重新走出來,看見西倫仍站在門外,便側開身體。

  「進來坐。」

  西倫搖頭:「人已經送到,我先回去了。」

  「進來坐吧。」

  男人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和我聊聊。」

  西倫沉默片刻,只得走進屋內。

  客廳陳設簡潔。

  牆邊立著一排書架,擺滿懲戒院檔案和非凡典籍。

  壁爐中的炭火尚未完全熄滅,空氣里有淡淡木炭氣味。

  靠窗書桌放著未批閱完的文件,墨水瓶旁還壓著一張海岸地圖。

  男人示意西倫坐下,自己則點燃小爐,燒水泡茶。

  「喝了酒,再喝點茶解膩。」

  熱水注入茶壺。

  細長茶葉在水中舒展,清苦香氣逐漸蓋過西倫身上的酒味。

  男人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西倫喝了一口。

  入口微苦,隨後回甘,的確不錯。

  「銀霧茶?」

  「你喝得出來?」

  「伊蓮娜送過一次。」

  男人笑了笑,端起自己的茶杯。

  「年輕真好。」

  西倫沒有接話。

  他面對強敵時很少緊張,此刻坐在伊蓮娜父親面前,卻莫名有些拘謹。

  尤其對方不開口詢問,只是慢慢喝茶,更讓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片刻後,男人放下茶杯。

  「我女兒平日修行太多,很少和人走動。」

  「尤其是男性非凡者。」

  西倫停頓一下。

  「大概,我們有些交情。」

  「說說。」

  西倫組織了一下語言。

  「先前晉升內院的任務,我們在黑淵密林結伴過一段時間。後來在修煉和任務中,也見過幾次。」

  他說得十分簡略。

  關於冒充海魔聖殿弟子、聯手斬殺清白太子、為伊蓮娜處理傷口等事情,自然沒有詳細提及。

  男人卻像是早已知道不少內情,只微微點頭。

  「黑淵密林。」

  「那次她回來以後,傷得不輕,背後、手臂和腿上都有傷,其中幾處險些傷到大筋。」

  西倫握著茶杯,沒有開口。

  「她說是和海盜交手所致,也說你救過她。」

  「彼此幫助。」

  男人看了他一眼。

  「說起來,你是從郎特家族那種小地方走出來的。」

  「那樣偏僻的殖民地,能有你這樣一位天才非凡者,倒是稀奇。」

  這句話聽不出惡意,更像是平靜陳述。

  西倫抬起眼睛。

  「人人皆可修行。」

  「非凡之下,並無高低貴賤。」

  男人注視他數息,眼中多了幾分審視。

  這句話放在修道院中,多少顯得有些刺耳。

  非凡世界從來不平等。


  血脈、財富、傳承與出身,任何一樣都足以讓人從出生開始便拉開巨大差距。

  高階非凡者的後代更容易覺醒,貴族家族掌握著普通人一生都無法接觸的資源。

  可西倫說得平靜。

  沒有憤怒,也沒有刻意表現出的高尚。

  他只是在闡述自己相信的事實。

  男人微微點頭。

  「說得不錯。」

  他重新替西倫添茶,沒有再繼續追問伊蓮娜的事。

  「你回去吧。」

  西倫如釋重負般放下茶杯。

  「告辭。」

  男人將他送到門口。

  夜風掠過院中樹葉,發出細密聲響。

  西倫沿著石路漸漸遠去,很快消失在昏黃燈光盡頭。

  男人站了一會兒,關門回屋。

  臥室中,伊蓮娜側躺在床上,眉頭輕輕皺著,顯然睡得不算安穩。

  男人泡了一杯淡茶,將她扶起來。

  「喝一點。」

  伊蓮娜閉著眼喝了兩口,忽然偏過頭,將第三口茶吐回杯中。

  「苦。」

  「紅珊瑚烈酒不苦?」

  伊蓮娜睫毛動了動,終於睜開眼睛。

  她茫然看向四周,過了幾息才逐漸清醒。

  「我回來了?」

  「是。」

  男人將茶杯重新遞過去。

  「一個男人把你攙扶回來的。」

  伊蓮娜低低應了一聲。

  「哦。」

  她低頭小口喝茶,神情恢復平靜,耳垂卻不知是酒意未散,還是因為別的原因,仍然泛著淡紅。

  男人坐在床邊,笑嗬嗬地問道:

  「怎麼不介紹一下?」

  「只是普通朋友。」

  伊蓮娜捧著茶杯:「想著沒什麼關係,就沒介紹。」

  男人搖了搖頭。

  「你騙不過我。」

  「我的女兒不是傻子,不會和一個普通朋友喝得爛醉。」

  伊蓮娜沉默。

  「父親,你想多了。」

  「也許吧。」

  男人接過空茶杯,聲音溫和下來。

  「我並不是要窺探你的隱私。」

  「只是我真的很高興。」

  伊蓮娜抬起眼睛。

  男人望著她,目光中沒有懲戒院院長慣有的威嚴,只剩一個父親的慈和。

  「你以前總是刻苦修煉,除了任務與劍術,幾乎不願接觸其他人。」

  「奧德里奇的糾纏又讓你更加厭煩男性非凡者,那段時間,你甚至不願獨自參加有海魔聖殿弟子的宴會。」

  伊蓮娜手指輕輕攥住被角。

  「現在似乎好了很多。」

  男人起身替她拉上窗簾,卻留了一半,讓月光能夠照進房間。

  「至少,你開始有了願意一起喝酒的人。」

  伊蓮娜平靜說道:「父親,我要睡了。」

  「好。」

  男人沒有繼續追問,端著茶杯走出臥室。

  房門輕輕關上。

  屋內安靜下來。

  伊蓮娜躺回床上,卻沒有立刻閉眼。

  窗外夜空被雨水洗得格外清澈,一輪彎月懸在遠處海面之上,銀白月光穿過半掩窗簾,落在床邊地板。

  她腦海中浮現出父親剛才的話。

  願意一起喝酒的人。

  隨後,畫面變成鳴雷崖練武場。

  西倫持槍站在積水中,眼神專注,神情平靜。

  他說「不如我是什麼很低的評價嗎」,又一本正經地說自己的天賦還可以。


  想到這裡,伊蓮娜唇角不受控制地彎了一下。

  緊接著,她又想起酒樓。

  西倫讓她少喝一點,將外袍披在她肩上,扶著她穿過夜晚的街道。

  還有更久以前。

  黑淵密林的暴雨中,西倫身受重傷,仍擋在她身前;狹窄山洞裡,她拚死守住洞口,而西倫醒來後以長槍擋下費舍爾的刀。

  他們一同殺過海盜,一同面對過清白太子,也一同保守著那個荒唐的「伊澤師兄」秘密。

  普通朋友。

  伊蓮娜在心中重複了一遍。

  這個形容似乎沒有錯,卻又好像少了些什麼。

  她從未認真想過這些。

  奧德里奇的求愛讓她厭惡,是因為那裡面沒有感情,只有家族利益和修道院的權力。

  那些被她容貌吸引的男人,同樣只敢遠遠欣賞一張臉,從不在意她手中的劍,也不在意她究竟想成為什麼人。

  西倫不一樣。

  他似乎根本沒有把她當成需要討好的貴族小姐。

  會和她聯手殺敵,會直言她實力不如自己,也會在她因為失敗沮喪時,用笨拙得近乎氣人的方式安慰她。

  可這又能說明什麼?

  伊蓮娜望著窗外彎月,酒後的心跳仍比平時快上幾分。

  她似乎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詢問夜空中那位古老而沉默的神明。

  「月亮女神。」

  「你能告訴我,我的內心在想什麼嗎?」

  月光無聲落下。

  沒有回答。

  伊蓮娜看了許久,終究抵擋不住湧來的困意。

  她翻過身,將半張臉埋進柔軟枕頭,淡金長發散落在白色床單上。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呼吸逐漸平穩。

  窗外彎月緩慢西沉。

  而在遠處鳴雷崖上,西倫已回到洞府,重新攤開了沉星海岸的地圖。

  地圖邊緣,那尊無面六臂神像的暗紅紋路,正像血管一般,在月光下悄然明滅。

  ……

  清晨的第一縷天光從雲層後透出時,鳴雷崖上仍籠罩著一層濕冷薄霧。

  海風穿過崖壁間的狹縫,發出低沉嗚咽。

  洞府深處,西倫緩緩睜開眼睛。

  他盤坐在靜室中央,胸膛隨著呼吸平穩起伏。

  淡青色水汽貼著皮膚流轉,時而匯聚成浪,時而沉入血肉。

  心臟每跳動一次,細微的青白雷光便順著血管擴散,淬鍊著體內尚未徹底圓滿的筋骨。

  良久,西倫吐出一口濁氣。

  氣流中夾雜著一縷極淡的黑霧,離開口鼻後並未散開,而是在半空凝成一條細線。

  西倫抬起手指。

  黑線像是受到牽引,重新沒入他的掌心。

  專家級的冥河之息。

  經過幽冥蓮淬鍊,這門陰寒法門已經不再只是腐蝕血肉。

  若是敵人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近距離吸入,精神同樣會遭受亡者殘念般的衝擊。

  塞繆爾便是在這上面吃了大虧。

  不過西倫並未因為掌握了這張底牌而放鬆。

  與邪神有關的力量無法用常理衡量。

  面對沉星海岸那尊失落神像,冥河之息究竟有沒有作用,依舊是未知。

  他檢查一遍體內狀態,隨即起身。

  牆邊整齊擺放著數隻皮袋,其中裝著療傷藥劑、解毒藥粉、驅散精神污染的香料,以及兩天份的壓縮口糧。

  西倫逐一確認。

  隨後,他解下腰間暗金色帶子。

  氣力灌入其中,細密暗紅紋路依次亮起,原本柔軟的金屬迅速繃直,轉眼化作一桿沉重長槍。

  滄雷槍。

  西倫握住槍尾,手腕輕輕一抖。

  嗡!

  低沉槍鳴在靜室內響起。

  水汽沿著槍身紋路向前流淌,青白雷光則隱藏在水流之下,直到抵達槍尖才瞬間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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