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車停在城門前。
負責檢查的守衛剛剛靠近，便被車夫出示的通行證攔住。
看見紙頁上的懲戒院印章後，那名守衛立刻收起原本散漫的表情。
「原來是修道院的貴客。」
「請進。」
鐵欄升起。
蒸汽車緩緩駛入鎮中。
街道並不寬，兩側房屋大多由黑石與木料搭建，屋頂鋪著深灰瓦片。
空氣中混雜著海水、魚乾、煤煙和劣質酒精的味道。
西倫目光掃過街道。
一家普通旅館門口站著兩個氣息沉凝的男人，其中一人背負寬刃巨劍，手臂肌肉將衣袖撐得高高隆起。
二階極境。
接近三階。
再向前，一名穿棕色皮衣的女人正與商販討價還價。
她身上沒有攜帶明顯兵器，腰間卻掛著一排盛放不同顏色液體的玻璃管，精神氣息同樣遠超普通人。
短短一條街，西倫已經感受到十餘道非凡氣息。
其中甚至有一道達到了三階層次。
如此偏僻的海邊小鎮，正常情況下不可能聚集這麼多非凡者。
車子停在鎮中一座旅館門前。
伊蓮娜的遠房叔叔還要到夜裡才有空接待他們，兩人準備先找地方住下，順便打聽消息。
車夫將行李搬下。
西倫走進旅館。
前台是一名頭髮花白的老婦人。看見兩人身上的衣料與腰間兵器，她臉上立即堆起笑容。
「兩位客人，要住店嗎？」
「兩間相鄰的房間。」
伊蓮娜說道。
老婦人翻了翻帳本，笑容略顯尷尬。
「最近客人有些多。」
「只剩下三樓兩間房，不過不挨著，中間隔了四個房間。」
「可以。」
伊蓮娜並不在意。
辦理好入住，兩人沒有立即休息，而是來到旅館一樓的餐廳。
這裡坐著不少人。
靠窗位置，一群水手正在大聲談論淺灘下的洞府。
「又死了三個。」
「今早有人看見他們下水，到現在還沒出來。」
「那片淺灘退潮以後只有兩個小時能露出洞口，潮水都漲回來一次了，多半已經死在裡面。」
「未必。」
一名獨眼水手壓低聲音。
「聽說那裡面大得很，根本不是普通洞窟。」
「有人看見過成片的宮殿，還有長滿黑色果子的樹。」
旁邊立即有人嗤笑。
「水下怎麼會有樹？」
「你沒見過，不代表沒有。」
獨眼水手瞪著眼睛。
「黑王殿的一位大人親自進去過。」
「聽說他帶出來一塊拳頭大的化靈金，賣了上千磅！」
周圍頓時響起一陣吸氣聲。
西倫與伊蓮娜對視一眼，在角落坐下。
侍者很快送來黑麵包、魚湯與煎肉。
西倫取出兩枚銅幣放在桌邊。
「最近鎮上發生什麼事了？」
侍者看見銅幣，動作明顯熱情了許多。
「客人也是為了海下秘藏來的？」
「我們剛到。」
「難怪。」
侍者將銅幣收起，壓低聲音。
「大約半個月前，有人在北邊淺灘發現一座水下洞府。」
「最開始只有鎮上的漁民知道，後來有個二階非凡者從洞府裡帶出一塊會發光的骨頭，當天晚上就賣了三百磅。」
「消息一下傳開了。」
「現在附近幾個島的非凡者都在往這裡趕。」
伊蓮娜問道：「進去的人有多少？」
「誰知道呢？」
侍者搖頭。
「每天都有十幾個人下水。」
「可真正出來的，連一半都不到。」
「前些日子，一支七人隊伍進去，只有一個人活著出來。
那傢伙像是瘋了，一直說自己在裡面聽見了鐘聲，還說同伴被牆壁吃掉了。」
「有人問他帶出什麼東西，他卻死活不說。」
西倫問道：「他人在哪裡？」
侍者色微變。
「死了。」
「出來後的第二天晚上，他把自己的肚子剖開，塞進一堆碎石。」
「等旅館夥計發現時，血都流幹了。」
魚湯仍冒著熱氣。
伊蓮娜卻放下了手中的勺子。
「鎮上沒人阻止其他人進去？」
侍者露出無奈笑容。
「怎麼阻止？」
「鎮長府的守衛連二階非凡者都不敢招惹，更別說那些三階大人物。」
「而且大家都說，洞府里藏著四階非凡者的遺產。」
「只要能帶出一樣寶物，這輩子便不用再去海上拿命換錢。」
他說完便匆匆離開。
西倫掰下一塊麵包，浸入魚湯。
「消息流傳得太廣。」
「是。」
伊蓮娜神情凝重。
「這與赫爾曼家族的說法不符。」
按照任務檔案，那座水下洞府只是最近才重新發現線索。
如今看來，它至少已經被人探索了半個月。
甚至有三階非凡者進入其中。
西倫咬了一口麵包。
味道粗糙，帶著濃重麥麩氣息。
「可能是赫爾曼家族隱瞞了時間。」
「也可能有人故意散播消息。」
伊蓮娜皺眉。
「為什麼？」
「吸引更多人進去探路。」
西倫說道：「水下洞府的危險未知，若有人想得到最深處的東西，自然希望先用其他人的性命弄清楚裡面有什麼。」
伊蓮娜目光微凝。
這的確是最合理的解釋。
若消息只是偶然泄露，不可能在短短半個月內傳播到附近數座島嶼，更不可能連化靈金、四階遺產這種誘人說法都一併出現。
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
「黑王殿。」
伊蓮娜輕聲說道。
剛才那名水手提到了這個組織。
黑王殿並非星環島五大勢力之一，而是活躍在北部海域的地下組織。
其成員既做走私，也經營黑市，還會接受一些無法見光的委託。
論正面實力，它遠不如聖光修道院與海魔聖殿。
但在消息、銷贓和探索遺蹟方面，黑王殿的觸角極深。
「未必只有他們。」
西倫繼續進食。
「先打聽清楚。」
兩人吃過午飯，分別在小鎮中走訪。
西倫換上一件普通短衣，將滄雷槍盤在腰間，先去了碼頭附近的酒館。
酒館裡的消息比旅館更加混亂。
有人說洞府內藏著古代王國的金庫，有人說那裡是一位五階強者的墳墓，還有人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親眼看見一名非凡者帶出能讓斷肢重生的藥草。
真假難辨。
不過將不同人的說法相互對照後，依舊能得到一些有價值的信息。
洞府入口位於鎮北十七里外的黑礁淺灘。
每日退潮時，入口會在水下六十尺左右顯現。
洞府內部存在隔絕海水的力量。
進入以後，前半段是大量斷壁殘垣，越往深處，精神污染越強。
進去的大多數二階非凡者都沒有出來。
成功返回的人，幾乎都是三階。
而三階非凡者同樣並非絕對安全。
三日前，有一名擅長精神秘術的三階非凡者帶隊進入，至今沒有蹤影。
傍晚時分，西倫回到旅館。
伊蓮娜已經在房間等候。
桌麵攤著一張臨時繪製的淺灘地圖，上面標註了洞府入口、退潮時間以及最近幾次死亡事件的位置。
「我去了一趟赫爾曼家族在鎮上的商鋪。」
她說道。
「那裡已經關門。」
「附近店家說，赫爾曼家族的人七日前突然撤走，只留下兩個看守倉庫的僕人。」
西倫在她對面坐下。
「撤去了哪裡？」
「不知道。」
「有人看見他們乘船離開，也有人說他們去了北邊莊園。」
伊蓮娜指向地圖。
「最奇怪的是，他們遞交給修道院的任務時間，恰好也是七日前。」
也就是說，赫爾曼家族剛剛發布任務，便立即撤走了鎮上的人。
像是在躲避什麼。
或者說，他們早就預料到小鎮會變得混亂。
西倫手指按住地圖上的淺灘位置。
「已經有三階非凡者失蹤。」
「任務難度不再是普通乙等。」
「至少應該上調到甲等。」
伊蓮娜點頭。
內院任務的等級並不等同於非凡者階位。
甲等任務往往涉及四階威脅，或者存在大規模傷亡風險，通常需要三階極境帶隊，並準備相應的保命物品。
他們此次只有兩人。
若按照最初任務資料，實力綽綽有餘。
可面對一個連三階非凡者都可能悄無聲息消失的未知洞府，兩人必須重新評估風險。
「明日不要立即進入。」
伊蓮娜說道：「先去淺灘外觀察。」
「嗯。」
西倫對此沒有異議。
越多人湧入，越容易觸發洞府里的某些變化。
西倫雖然想調查邪神殘肢，卻沒打算跟著一群貪婪的陌生人盲目闖入。
窗外天色漸暗。
小鎮街道上的煤氣燈依次亮起。
伊蓮娜收起地圖。
「我認識這裡一個叔叔。」
「嚴格來說，是母親那邊的遠房親戚。他早些年離開家族，在沉星海岸經營藥材與海獸材料生意。」
「今晚鎮上有一場秘店交易。」
「參與者最少也是三階非凡者。」
西倫抬起頭。
「交易什麼？」
「以物易物，也可以買賣情報。」
伊蓮娜說道：「那位叔叔可以帶我們進去。」
「你有興趣嗎？」
西倫幾乎沒有考慮。
「去。」
類似的非凡聚會，他以前參加過。
越是地下性質的交易，越容易出現來歷不明卻極有價值的東西。
即使手中沒有適合交易的寶物，也可以藉機與其他非凡者交換信息。
尤其是關於水下洞府的情報。
普通水手與二階非凡者知道的東西太過零散，真正進入並活著出來的三階強者，掌握的信息必然更多。
「距離交易開始還有三個小時。」
伊蓮娜說道：「先休息。」
西倫回到自己的房間。
他沒有睡覺，而是盤膝冥想。
月憶冥想法緩慢運轉，體內雜念被一點點壓下。
專家級冥河之息沉入肺腑，玄陰寒意則覆蓋右臂，形成一層無形封鎖。
今夜只是交易，不一定有危險。
但這座小鎮突然聚集了大量非凡者，其中不乏三階強者。為了所謂秘藏，他們隨時可能因為一件物品動手。
西倫不會將安全寄托在秘店規矩上。
兩個半小時後，他睜開眼睛。
夜色已經完全籠罩小鎮。
西倫走出房間。
伊蓮娜恰好也從走廊另一端走來。她換了一件帶兜帽的黑色長袍，淡金長發全部藏在裡面，腰間雙劍也用布帶包裹，儘可能遮掩身份。
兩人走出旅館。
夜風寒冷。
海浪聲從鎮外不斷傳來，街道上行人卻並未減少。
幾家酒館亮著燈，喝醉的水手勾肩搭背，偶爾有佩戴兵器的非凡者從巷口經過。
伊蓮娜帶著西倫穿過兩條街，在一座出售香料與干藥材的店鋪前停下。
店門已經關了一半。
她抬手敲擊三下，又停頓片刻，連續敲了兩下。
裡面傳來腳步聲。
木門打開，一名身材微胖、留著棕色短須的中年男人探出頭。
看清伊蓮娜以後，他立刻露出笑容。
「你終於到了。」
「上次見你，還是五年前。」
「叔叔。」
伊蓮娜摘下兜帽。
中年男人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感嘆道：「和你母親年輕時越來越像了。」
他說完，又看向西倫。
眼中多了一絲探究。
「這位是？」
「我的同伴，西倫。」
中年男人眼神微變。
顯然聽說過這個名字。
「原來是斯維因長老新收的親傳。」
「失敬。」
西倫微微點頭。
「叫我西倫即可。」
中年男人笑嗬嗬地將兩人迎進店鋪，關好木門。
「交易已經快開始了。」
「跟緊我。」
「最近鎮上來了不少陌生人，秘店的規矩也比平時更加嚴格。」
他提起一盞油燈，帶兩人穿過堆滿藥材木箱的後堂。
牆邊立著一座木製貨架。
中年男人推開其中一隻木箱，露出後方狹窄走廊。
走廊一路向下。
潮濕空氣撲面而來，其中夾雜著泥土和某種薰香的味道。
西倫沿石階緩慢下行。
越往深處，外界的海浪聲便越模糊。
走到盡頭時，一扇包裹鐵皮的厚重木門出現在眼前。
門後隱約有數道氣息。
每一道，都屬於三階非凡者。
中年男人拿出一枚黑色令牌貼在門上。
哢嚓。
內部機關緩緩轉動。
鐵門向兩側開啟。
昏黃燈光照了出來，也照亮了圓桌旁那些沉默而陌生的面孔。
西倫邁過門檻。
就在這一瞬，右臂深處那縷被玄陰寒意封鎖的黑氣，忽然再次動了一下。
這一次，感應並非來自遙遠的淺灘。
而是來自房間內部。
地下密室不大。
四周牆壁由厚重黑石砌成，每隔幾步便嵌著一盞鯨油燈。
橘黃火光在空氣中輕微搖曳，將眾人的影子拉得細長。
中央擺著一張黑色圓桌。
桌旁已經坐了七八個人。
有人戴著覆蓋整張臉的鐵質面具，有人披著寬大斗篷，還有人並未遮掩面容，顯然對自身實力或背景有足夠信心。
西倫目光迅速掃過。
三階。
全部都是三階非凡者。
其中有兩人的氣息格外沉凝，至少已經完成了大半體魄淬鍊。
坐在右側的一名鷹鉤鼻男人更讓西倫多看了一眼。
男人四十歲上下，面色陰翳，身穿裁剪精緻的暗色禮服，指間戴著三枚不同材質的戒指。
他沒有刻意釋放氣力，身體周圍卻像是籠罩著一層無形陰影。
三階極境。
甚至可能已經開始觸碰四階道路。
鷹鉤鼻男人抬起眼睛，與西倫對視一瞬。
那雙眼睛呈現出極淡的灰色，沒有多少情緒。
西倫自然移開目光。
圓桌上首坐著兩人。
左側是一名身形乾瘦的老人，右側則是一位戴著半邊銀面具的高大女人。
兩人衣襟處都繡著一座黑色宮殿。
黑王殿。
中年男人帶西倫二人進入以後，在乾瘦老人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老人目光掃過伊蓮娜，最後停在西倫身上。
「看來人已經到齊了。」
他聲音沙啞。
「諸位都是貴客，且坐下吧。」
西倫與伊蓮娜在靠近門口的位置坐下。
帶路的中年男人沒有參與交易，行了一禮便原路離開。
厚重鐵門隨即關閉，機關轉動聲將密室與外界徹底隔絕。
銀面女人抬起手。
一層幾乎透明的灰色光幕從牆壁升起，將整個房間籠罩。
「這是隔音陣法。」
「從現在開始，裡面發生的一切都不會傳到外面。」
「今晚的規矩與往常相同。」
「前半場交換情報，後半場由黑王殿提供部分物品，最後進行自由交易。」
「可以使用金鎊，也可以以物易物。」
「不得追問交易物來源，不得在秘店內動手。」
她語氣一頓。
「若離開這裡以後有人發生衝突，與黑王殿無關。」
眾人對此並無異議。
地下交易向來如此。
能夠保證密室內部的秩序，已經足夠。
乾瘦老人雙手交疊放在桌面。
「先說說各位最關心的事。」
「黑礁淺灘。」
話音落下，房間內的氣氛立即發生變化。
一名戴鐵面具的男人率先開口：
「不知這處秘藏究竟是什麼底細？」
「到現在為止，進去的人至少超過七十個，真正返回的卻不到二十人。」
「而且出來的人大多精神失常，根本問不出完整信息。」
他看向黑王殿兩人。
「消息最早是從你們的渠道流出。」
「黑王殿應該給個解釋。」
銀面女人手指輕敲桌面。
「消息並非由我們最先散播。」
「黑王殿只是比各位更早知道。」
「至於解釋……」
她輕輕笑了一聲。
「秘藏向來伴隨危險。」
「沒有誰拿刀逼著那些人進入。」
鐵面男人冷哼，沒有繼續糾纏。
坐在左側的一名灰袍老嫗說道：
「我在淺灘外檢查過。」
「洞府入口附近殘留著很古老的陣法氣息。」
「那種陣法並非用於阻擋海水，而是在封鎖某些東西。」
「根據腐蝕痕跡判斷，陣法至少存在了上百年。」
另一名赤裸雙臂的壯漢皺眉。
「封鎖東西？」
「你的意思是，那不是遺蹟，而是牢獄？」
「或許。」
老嫗說道：「也可能是一處祭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