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一名活著出來的人身上，發現了類似信仰污染的痕跡。」
密室內頓時安靜不少。
遺蹟與邪神祭祀地完全是兩回事。
前者的危險往往來自機關、異種和其他探索者。
後者則可能存在無法理解的精神侵蝕。
坐在西倫對面的一名捲髮男人沉聲道：
「我有一個手下進去過。」
「二階極境，精神類非凡者。」
「他在第一片廢墟中沒有發現異常，可進入一條向下的石廊以後，便開始聽見哭聲。」
「當時隊伍里一共有六人。」
「每個人聽見的聲音都不一樣。」
「有人聽見死去母親呼喚，有人聽見財富落地，還有人聽見自己在說話。」
「他們立即後退。」
「可返回入口時，六個人變成了七個。」
有人忍不住問道：「多出的那個是誰？」
捲髮男人神色難看。
「不知道。」
「他們無法分辨。」
「每個人都能說出自己的姓名、經歷與秘密。」
「後來七人自相殘殺，只有我的手下逃了出來。」
「可他回來以後一直堅持，真正多出來的人不是別人，而是他自己。」
燈火輕輕晃動。
密室內溫度仿佛降低了一些。
西倫神情平靜，腦海中卻將這條信息牢牢記下。
複製記憶？
幻覺？
或者精神被某種東西替換？
無論是哪一種，都比普通污染更加危險。
伊蓮娜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右手不自覺靠近腰間劍柄。
乾瘦老人終於開口：
「黑王殿確實派人進去過。」
眾人目光立即集中在他身上。
「兩支隊伍，共計十一人。」
「其中五名三階，六名二階。」
「目前只有兩人出來。」
「都是三階。」
「那兩人精神受到一定損傷，意識昏沉，不過依舊帶回了一些東西。」
老人拿起桌邊木盒，將其打開。
一枚通體漆黑、形似棗子的果實躺在裡面。
果實表面覆蓋著天然灰紋，打開木盒後，周圍空氣中的游離魔氣竟然緩慢向它匯聚。
灰袍老嫗猛然坐直。
「黑魂果？」
不少人面露震驚。
西倫同樣認出了這件東西。
黑魂果是三階極品非凡靈材。
其本身具有淬鍊骨骼、提升骨髓活性的作用，也是四階魔藥鍛骨藥劑的一味主材。
所謂鍛骨藥劑，並非尋常療傷藥。
它能讓三階體魄圓滿的非凡者提前適應骨髓開化，為部分四階道路打下基礎。
即使在聖光修道院內部，這種材料同樣極為少見。
赤膊壯漢立刻開口：
「我出八百磅。」
「九百。」
「我用一塊三階極境海獸的脊骨交換。」
眾人紛紛報價。
乾瘦老人卻合上木盒。
「黑魂果暫時不賣。」
「拿出來只是證明洞府內確實存在寶物。」
房間內立即響起幾聲不滿冷哼。
不過黑王殿兩名主持者氣息不弱，又占據主場，沒有人因此發作。
西倫若有所思。
黑王殿明明已經有人成功帶出黑魂果，卻不肯出售，說明他們同樣在籌備鍛骨藥劑。
又或者，他們想借這枚果實繼續引誘更多非凡者進入洞府。
一旁有人問道：
「那兩名活著出來的三階非凡者，有沒有看見失蹤的二階？」
銀面女人搖頭。
「沒有。」
「洞府內部的道路會發生變化。」
「至少他們是這樣描述的。」
「進入以後，同行的人可能在轉過一面牆時消失。等再次返回，那面牆後便不再是原來的道路。」
「至於那些二階非凡者去了哪裡，無人知曉。」
眾人繼續交換消息。
隨著信息逐漸完善，一個模糊輪廓在西倫腦海中成形。
只有三階非凡者有較大概率活著出來。
二階非凡者進入以後，大多數徹底失蹤。
洞府前半段存在大量斷壁殘垣，殘損兵器、碎裂鎧甲與建築遍布各處，像是經歷過一場極為慘烈的大戰。
有人推測，那裡曾經是一處高等聚魔之地。
濃郁魔氣經過漫長歲月沉澱，孕育出黑魂果與其他珍貴靈材，後來引來大量非凡者爭奪，最終爆發大戰，導致整片建築沉入海底。
這種解釋聽上去合理。
但西倫並不完全相信。
如果只是為了爭奪聚魔之地，為什麼會出現無面六臂神像？
又為什麼右臂中的邪神殘肢會產生如此強烈的同源感應？
所謂大戰，也許並非不同勢力爭奪寶物。
而是在共同圍殺或封印某種存在。
西倫右手輕輕按住桌沿。
自從進入密室以後，邪神殘肢便一直存在細微反應。
感應來源時強時弱。
並不是房間內某一個人。
更像是某件物品被隔絕在特殊容器中，偶爾有氣息泄露。
他不動聲色地觀察黑王殿二人身後的木箱。
裡面很可能裝著從洞府帶出來的東西。
信息交換持續了近一個小時。
眾人最終達成了幾點共識。
洞府前半段雖然危險，卻尚在三階非凡者可以應付的範圍內。
越過向下石廊以後，精神污染會大幅增強。
任何聽見呼喚、哭聲或熟悉聲音的人，都必須立即封閉感知。
一旦隊伍人數出現變化，不可互相質疑，更不可長時間停留。
最重要的是，不能輕易觸碰那些仍然保持完整的人形雕像。
有人親眼看見，一名三階非凡者只是將手搭在石像肩上，整個人便在幾個呼吸內變成石頭。
交流結束，銀面女人撤下圓桌中央的一層黑布。
「接下來，是黑王殿準備的物品。」
乾瘦老人取出第一隻木匣。
匣中躺著一柄細長劍。
劍身呈現暗青色，劍脊中央有一道宛如潮線的銀紋。
「三階兵器，逐浪劍。」
「以三階海獸銀潮魚脊骨與潮紋鐵打造，能增加水系氣力流轉速度。」
「底價四百磅。」
一名修煉水系氣力的男人很快出價。
經過數輪競爭，逐浪劍最終以六百二十磅成交。
第二件是一桿長槍。
槍長接近九尺，通體漆黑，槍頭混雜著細碎銀光。
西倫只看了幾眼便失去興趣。
這桿槍質地堅硬，適合純粹力量型非凡者，但在氣力傳導方面遠不如滄雷槍。
第三件物品被拿出時，房間內幾人明顯坐直了身體。
那是一塊只有指甲大小的淡金色金屬。
它看似堅硬，卻隨著乾瘦老人手掌轉動而不斷改變形狀，時而拉伸成細絲，時而又凝聚為水滴。
「化靈金。」
「重七錢。」
「底價六百磅。」
西倫對此並不陌生。
他的黃金大槍之所以可以隨身攜帶，盤在腰間，能軟能硬，便是因為加入了化靈金。
煉兵聖樹曾經專門提到過這種材料。
數量越多，兵器的形態變化便越穩定。
若將眼前這塊化靈金融入滄雷槍，它的柔韌性還能繼續提升。
不過西倫沒有叫價。
他剛還清伊蓮娜的六百磅欠款，又將剩餘錢財用於購買死靈之海的材料，如今身上可以動用的金鎊已經不多。
更何況，滄雷槍目前足夠使用。
沒有必要錦上添花的效果耗盡資金。
最終，化靈金以一千磅整的價格成交。
購買者是一名戴著金絲眼鏡的老者。
接下來的幾件物品，大多是非凡藥劑、靈材與古老器物。
價格從兩百磅到上千磅不等。
西倫始終沒有出手。
直到銀面女人從腳邊拿起一隻狹長木盒。
木盒打開。
裡面放著一截木製手臂。
手臂長度接近一尺，表面呈現灰黑色，五指雕刻得異常細緻。
木質皮膚下隱約可見暗紅紋路，似乎有某種液體凝固在內部。
就在木盒開啟的一瞬間，西倫右臂猛然一痛。
黑氣不受控制地從毛孔中鑽出。
玄陰寒意迅速湧來，將它壓回血肉。
雷蛟之心重重跳動。
西倫面色依舊平靜，放在桌下的右手卻已經悄然握緊。
同源氣息。
極其清晰。
這截木像手臂，必然來自水下洞府。
銀面女人說道：
「殘損木像手臂。」
「材質未知，作用未知。」
「這是黑王殿探索者從洞府前半段帶回的物品。」
「經測試，它能抵抗水火侵蝕，也無法被普通三階兵器破壞。」
赤膊壯漢皺眉。
「連作用都沒有弄清楚，你們便拿出來賣？」
銀面女人神色不變。
「秘店只說明已知信息。」
「是否購買，由各位自行決定。」
西倫眼神微沉。
黑王殿絕不可能如此輕易出售一件完全未知、又疑似與邪神有關的物品。
要麼他們已經嘗試過所有能夠想到的辦法，確認無法利用。
要麼這東西存在隱患。
還有一種可能。
釣魚。
通過出售木像手臂，觀察誰會對它產生特殊反應，再藉此篩選出掌握相關秘密的人。
西倫壓下購買念頭。
木像手臂固然可能幫助他了解邪神殘肢，卻沒有必要在這種情況下暴露。
密室內沉默片刻。
鷹鉤鼻男人忽然開口：
「三百磅。」
沒有人競爭。
木像手臂被他順利買下。
黑王殿的人用木盒重新封好，放在鷹鉤鼻男人桌前。
西倫目光從木盒上掠過。
當封蓋閉合以後，右臂中的感應立即減弱了許多。
盒子本身同樣不是普通材料。
鷹鉤鼻男人似乎察覺到西倫的視線，緩緩抬眼。
「你感興趣？」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沙啞摩擦感。
西倫平靜回應：「只是好奇有人願意花三百磅買一件不知道用途的東西。」
鷹鉤鼻男人嘴角略微扯動。
「未知有時比已知更值錢。」
「也可能一文不值。」
「那便看眼力。」
兩人沒有繼續交談。
但西倫已經將他的面容與氣息記下。
下一件物品是一疊裝訂整齊的羊皮紙。
乾瘦老人展開最上方一頁。
「鍛骨藥劑配方。」
房間內瞬間響起數道急促呼吸聲。
「並非單一配方。」
「除去使用黑魂果的原始版本以外，還記載了五種替代方案。」
「三階體魄圓滿者可以根據自身血脈、氣力屬性與能夠找到的材料，自行選擇。」
「底價八百磅。」
西倫眼中同樣閃過一絲渴望。
鍛骨藥劑與他之後的道路密切相關。
斯維因曾承諾，等他覆海功第三重圓滿，便帶他進入藏書塔尋找開化祖血的方法。
若能提前得到鍛骨藥劑配方，他便可以開始收集材料。
可惜，價格遠超他目前能夠承受的範圍。
「九百磅。」
「一千。」
「一千一百。」
價格迅速攀升。
赤膊壯漢拿出一隻裝有海獸骨髓的玉瓶，試圖用材料抵價，依舊被其他人壓下。
鷹鉤鼻男人再次開口。
「一千五百磅。」
密室內短暫安靜。
他一次性加價三百磅，明顯表現出勢在必得的態度。
灰袍老嫗猶豫片刻，最終放棄。
鍛骨藥劑配方再次落入鷹鉤鼻男人手中。
前後拿出兩千磅左右，對方神情卻沒有任何變化。
財力驚人。
西倫心中更加警惕。
能夠隨身攜帶如此巨額錢票，又敢在一群三階非凡者面前顯露財富，說明鷹鉤鼻男人根本不擔心離開後被人盯上。
拍賣繼續。
剩餘物品並未再出現讓西倫格外在意的東西。
半個小時後，黑王殿的出售環節結束。
銀面女人說道：
「接下來是自由兌換。」
「各位可以將想要出售或交換的物品放到桌上。」
鐵面男人第一個起身。
他拿出兩塊帶有焦痕的深藍色礦石，想要交換一瓶三階療傷藥劑。
灰袍老嫗則拿出一套刻有複雜符文的銀針，聲稱可以壓制氣力暴動。
眾人依次展示物品。
有深海海獸材料，也有不知來歷的非凡兵器，還有幾瓶標籤被撕掉的藥劑。
西倫安靜觀察。
直到一名始終坐在角落、臉色蒼白的男人拿出一本厚重典籍。
書籍外殼由深綠色獸皮製成，邊緣已經磨損，封面用古老文字寫著一行標題。
《生命形態與血肉重構》。
西倫眸光微動。
生命流派的神秘學典籍。
這種典籍即使在聖光修道院的藏書室中也不多見。
生命流派研究血肉、靈魂與生命本質，部分高深知識甚至涉及肢體重生、血脈重構與畸變控制。
對普通非凡者而言，這本書用處不大。
他們沒有生命流派的基礎，也不敢輕易用自身血肉進行嘗試。
正因如此，這種東西雖然有價值，卻極難出手。
屬於典型的有市無價。
賣得太便宜，持有者不甘心。
賣得太貴，又沒人願意購買。
蒼白男人顯然已經不是第一次拿它參加交易。
書籍封面有多處反覆打開留下的痕跡，而周圍幾人看見以後，也只是掃了一眼便移開視線。
「完整生命流派典籍。」
蒼白男人說道：「其中記載了十二種血肉畸變的修複方式，以及三種移植異種器官的手術。」
「我要換一件適合精神防禦的三階物品。」
無人回應。
等了片刻，他又補充道：
「或者六百磅。」
赤膊壯漢嗤笑一聲。
「六百磅買一本可能把自己練成怪物的書？」
「你在前幾次秘店裡已經拿出來過。」
蒼白男人臉色有些難看。
「這是真正的生命流派傳承。」
「只是你們看不懂它的價值。」
「既然那麼有價值，你為什麼不自己修煉？」
「我又沒有生命派系的神秘學天賦。」
周圍響起幾聲低笑。
西倫沒有立即開口。
他裝作隨意地翻看其他物品，直到交易將要結束，才像是剛剛產生幾分興趣。
「三百磅。」
蒼白男人立刻皺眉。
「太低。」
「這不是一本普通典籍。」
「對我而言，它現在就是普通典籍。」
西倫說道：「我並非生命流派非凡者，買回去也只是收藏。」
「若你能找到真正需要的人，或許可以賣出上千磅。」
「但你顯然沒找到。」
蒼白男人沉默。
西倫沒有催促。
這種冷門典籍最大的缺點，便是極難變現。
水下洞府的消息已經傳開，眼下正是購買藥劑、裝備與精神防護物品的時候。
蒼白男人既然願意拿出這本書，說明他急需資金。
「四百五十磅。」
蒼白男人試圖加價。
「三百。」
西倫沒有退讓。
「我只是有些興趣。」
「若太貴，便算了。」
說完，他真的移開目光，看向鐵面男人出售的礦石。
蒼白男人臉色變換。
片刻後，他咬了咬牙。
「三百五十磅。」
「三百。」
「至少再加二十。」
西倫搖頭。
密室內沒有其他人競爭。
蒼白男人最終吐出一口氣。
「成交。」
西倫取出錢票。
兩人當場清點。
厚重典籍被推到西倫面前。
他拿起書，隨手翻過數頁。
泛黃紙張上畫著大量人體結構圖，不僅標註了肌肉、血管與骨骼，還記錄著不同非凡器官移植後的排異反應。
其中一頁，赫然畫著一條被替換的手臂。
手臂內部遍布暗紅紋路。
與西倫右臂深處的邪神殘肢，竟有幾分相似。
他沒有在臉上表現出任何異常，平靜合上書籍，收進皮袋。
三百磅。
這筆錢並不算少，卻完全值得。
即使典籍不能直接解釋邪神殘肢的來源，裡面關於畸變控制和血肉重構的內容，也可能幫助他進一步了解自身狀態。
交易即將結束時，鷹鉤鼻男人忽然起身。
他將裝著木像手臂與鍛骨藥劑配方的盒子收入一隻黑色皮箱，朝兩名主持者微微點頭，率先走向出口。
經過西倫身旁時，他腳步略微停頓。
一股極淡的腐朽氣息從皮箱中滲出。
西倫右臂皮膚下，幾縷黑氣猛然扭動。
這一次，玄陰寒意還未壓下異動，那隻皮箱內部便傳來一聲極輕的抓撓。
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