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木製手指划過箱壁。
鷹鉤鼻男人低頭看了一眼皮箱。
隨後,他轉過臉,灰色眼睛落在西倫右臂上。
兩人的目光再次交匯。
「你的手臂似乎不太舒服。」
他低聲說道。
西倫神色平靜。
「舊傷。」
「是嗎?」
鷹鉤鼻男人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
「有些舊傷不會癒合。」
「它只是在等待合適的時候,重新長出來。」
說完,他不再停留,提著皮箱走出鐵門。
沉重腳步沿走廊逐漸遠去。
伊蓮娜看向西倫。
「他發現了什麼?」
「不確定。」
西倫手掌按住右臂。
玄陰寒意與雷光同時涌動,終於將異常躁動的黑氣重新壓回深處。
可就在黑氣沉寂前,一道模糊意識忽然從血肉中浮現。
並非語言。
更像是某種源自本能的渴望。
它想要那截木像手臂。
或者說,它想重新取回原本屬於自己的東西。
西倫抬頭看向已經關閉的鐵門。
鷹鉤鼻男人購買木像手臂,絕非單純依靠眼力。
對方很可能知道它究竟是什麼。
銀面女人宣布交易結束。
圓桌旁的眾人陸續起身。
西倫將《生命形態與血肉重構》放好,與伊蓮娜一同離開密室。
走出藥材店時,夜色已經極深。
小鎮上空堆積著厚重烏雲,月光徹底消失。
遠處海面不斷傳來浪潮轟鳴,冷風裡夾雜著即將下雨的濕意。
鷹鉤鼻男人早已不見蹤影。
西倫站在街口,目光望向北方。
那裡正是黑礁淺灘所在的方向。
黑暗中,海岸盡頭忽然亮起一絲暗紅色光芒。
光芒只維持了一個呼吸便徹底熄滅,像是某隻沉睡在海底的巨大眼睛,短暫睜開又重新閉合。
與此同時,地面微微震動。
鎮中酒館懸掛的風鈴自行搖晃起來。
叮鈴。
叮鈴。
浪潮聲中,似乎混入了低沉而遙遠的鐘鳴。
伊蓮娜臉色微變。
「你聽見了嗎?」
西倫右手按住腰間滄雷槍。
「聽見了。」
鐘聲來自淺灘。
一下。
兩下。
第三聲尚未完全落下,西倫皮袋中的生命流派典籍忽然自行翻動。
書頁嘩嘩作響。
最終停在那張繪有暗紅手臂的圖畫上。
原本靜止的墨線像是被鮮血浸透,緩慢向外延伸。
頁面最下方,一行早已褪色的古老文字逐漸變得清晰。
西倫不認識這種文字。
可當目光落下時,他腦海中卻自然理解了它的意思。
「祂失去的肢體,終將循著血肉歸來。」
……
西倫盯著那行古老文字,眼底倒映著逐漸暗淡的血色墨痕。
紙頁仍在輕輕顫動。
仿佛這本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典籍,在靠近黑礁淺灘之後,忽然從漫長的睡夢中甦醒。
伊蓮娜湊近半步,垂眸看去。
「上面寫了什麼?」
「你看不懂?」
「這應該是古赫倫文字的變體,我只認識其中幾個代表血肉與回歸的符號。」
西倫沉默片刻,將自己理解出的那句話複述了一遍。
夜風從街道另一端捲來,吹得兩人衣擺獵獵作響。
伊蓮娜眉頭慢慢皺緊。
她又仔細觀察那幅暗紅手臂圖畫,指尖卻沒有直接觸碰書頁,只隔著半寸虛虛划過。
「你剛買下它時,這行文字並沒有出現。」
「嗯。」
「淺灘的鐘聲響起,它才顯露出來,如此看來,這本書與洞府里的東西存在某種聯繫。」
西倫抬頭望向黑礁淺灘所在的北方。
厚重烏雲籠罩海岸,只剩遙遠的白色浪花在黑暗中時隱時現。
剛才那一絲暗紅光芒已經消失,地面的震動也徹底平息。
小鎮重新恢復了夜晚應有的安靜,唯有幾家酒館內仍傳來酒客壓低的交談聲。
仿佛先前的異象只是錯覺。
但西倫右臂深處殘留的灼熱感,卻提醒著他那一切真實發生過。
「先離開這裡。」
他合上典籍,將其塞回皮袋。
兩人沒有直接返回旅館,而是繞著小鎮北側走了一圈。
黑礁淺灘方向的幾條道路都有人活動。
傭兵、黑市掮客、僱傭護衛,還有一些偽裝成漁民的非凡者,皆在夜色下若隱若現。
一間臨街茶鋪甚至還亮著燈,幾名二階非凡者圍在一起,低聲討論剛才的鐘聲。
「這是第三次了。」
一名滿臉鬍鬚的男人灌下一口酒,小聲說道:「前兩次鐘聲響過後,淺灘都會吐出東西。第一次是一隻刻著人臉的銅杯,第二次是兩塊黑魂礦。」
「銅杯不是被人拿走了嗎?」
「拿走它的那傢伙第二天就瘋了,親手剝掉了自己的臉皮。」
「那還算什麼寶物?」
「寶物本來就要拿命換。何況黑王殿的人已經驗證過,銅杯里殘留的力量至少達到四階層次。要不是那人精神太弱,怎麼可能被污染?」
旁邊有人嗤笑一聲。
「說得好聽,真有膽子,明早你自己下去。」
滿臉鬍鬚的男人頓時不說話了。
西倫與伊蓮娜從茶鋪外經過,將這些話盡數收入耳中。
繼續向北,兩人來到一處臨時搭建的木棚附近。
棚外堆著繩索、水下燈具與幾套厚重潛水服。
十幾個傭兵正在檢查裝備,為明日的探索做準備。
木棚角落裡,一個剛從淺灘回來的男人裹著毯子,渾身發抖,嘴裡不斷重複著相同的話。
「不是洞府……」
「不是洞府……」
「那是肚子。」
「我們都在它的肚子裡……」
一旁的同伴試圖按住他,他卻突然尖叫起來,一口咬住自己手背,硬生生扯下一塊血肉。
鮮血順著嘴角流淌。
周圍的人急忙將他打暈。
伊蓮娜腳步未停,臉色卻沉了幾分。
兩人遠離木棚後,她才低聲道:「精神污染比我們預想得更嚴重。連未必深入洞府的人都成了這副樣子。」
西倫回想起交易會上的種種情報。
不斷變化的道路。
憑空多出的第七個人。
能夠複製姓名、記憶,甚至隱藏秘密的未知存在。
百年前的古老陣法。
還有那尊無面六臂、缺失右側第二條手臂的神像。
這些線索彼此糾纏,像是一張逐漸收攏的網。
「你覺得那裡到底是什麼?」伊蓮娜問道。
「如果老嫗對陣法的判斷沒有錯,那裡最初可能並非用來儲存寶物。」
「牢獄?」
「也可能是祭祀場所。」
西倫望著遠處連綿的黑色海岸,語氣平靜。
「有人在那裡祭祀邪神,或者藉助祭祀封印了某個存在。
時間太久,陣法逐漸破損,封在裡面的力量開始向外泄露,這才形成了如今的洞府。」
伊蓮娜看了他一眼。
「你似乎更傾向於後者。」
「若只是單純祭祀邪神,不需要將整個洞府建造成迷宮,更不會刻意改變進入者的記憶與認知。」
「所以你認為,那些詭異現象是為了防止人接近封印中心?」
「或者是封印中的東西正在挑選合適的軀體。」
西倫此言一出,海風似乎陡然冷了幾分。
伊蓮娜沉默下來。
西倫卻想到另一個問題。
他最初得到邪神殘肢,是因為父親在十年前帶回了某件危險之物。
後來,他一路逃離南大陸,跨越海域,進入星環島,又恰好在沉星海岸接到與無面神像有關的任務。
如今,那截疑似屬於神像的木製手臂又在交易會上出現。
這一切是否真的只是巧合?
還是說,從邪神殘肢融入他身體的那一天開始,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就已經在暗中牽引著他,讓他一步步靠近這裡?
西倫向來不相信所謂命運。
可右臂中的東西,剛才分明表達出了強烈的渴望。
它在渴望回歸。
或許自己的靠近,本身就是一種必然。
這個念頭剛一浮現,便被西倫強行壓下。
他不會因為幾次巧合,便將自身選擇歸結為虛無縹緲的命運。
即便真的存在某種牽引,他也要先弄清楚對方的目的。
「回去吧。」
西倫轉身道:「今晚得到的情報已經足夠多了。」
伊蓮娜點頭。
兩人沿著偏僻街道返回旅館。
烏雲壓得越來越低。
當他們推開旅館木門時,第一滴雨恰好落下,緊接著便是密集雨點砸在屋簷上的劈啪聲。
一樓餐廳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只有壁爐中還燃著暗紅火光。
值夜侍者趴在櫃檯後打盹,聽見動靜只抬頭看了一眼,便又縮回厚外衣里。
西倫與伊蓮娜上到二樓。
旅館客滿,兩人只訂到一間雙床房。
房間不算寬敞,兩張木床貼著左右牆壁,中間擺著一張矮桌,窗邊還放著一盞以鯨油為燃料的銅燈。
西倫關好門窗,又檢查了一遍牆壁與地板。
確定沒有窺視裝置後,他才取出《生命形態與血肉重構》。
伊蓮娜脫下外衣,隨手搭在椅背上。
「我原本以為你買下這本書,只是想研究一些血肉類法術。」
「的確如此。」
西倫在桌前坐下,將銅燈撥亮。
「但現在看來,它也許能幫助我們理解洞府中的力量。」
泛黃紙張帶著淡淡霉味。
典籍的前半部分主要講述生命學派對於血肉、骨骼與精神的劃分。依照書中理論,人的肉身並非固定不變,而是一種受精神約束的生命形態。
只要意志足夠強大,又掌握正確方法,血肉便可以像黏土般被重新塑造。
伊蓮娜坐到對面,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生命學派曾經盛行過一段時間,他們認為肉體沒有極限,所有畸變都是通向更高生命形態的階梯。
後來因為製造出太多失控怪物,被幾大教會與非凡組織聯合清剿。」
「聖光修道院也參與過?」
「當然,修道院的聖光術對畸變血肉有極強克製作用。
不過如今還掌握完整聖光術的人已經不多,大部分傳承都在內院深處。」
西倫緩慢翻動書頁。
典籍中記載了許多血肉重構方法,其中有將異種皮膚移植到人體表面,也有用海獸骨骼替換脊椎的危險嘗試。
一些書頁邊緣殘留著暗褐色血跡。
許多術式旁邊還寫著失敗記錄。
「受術者於第七日長出第二顆心臟,兩顆心臟彼此爭奪血液,最終同時壞死。」
「受術者意識完整,身體卻認定原本頭顱屬於異物,於深夜自行將其撕下。」
「手臂替換成功,但異肢拒絕服從受術者精神,持續做出獻祭手勢,三日後受術者失蹤。」
讀到第三條時,西倫翻頁的動作停頓了一瞬。
伊蓮娜察覺異常。
「怎麼了?」
「沒什麼。」
西倫繼續往後翻。
他並未急著說出右臂的秘密。
伊蓮娜雖然值得信任,但邪神殘肢牽涉父親、風暴公爵以及十年前的隱秘。
在徹底弄清楚之前,知道得越多,未必是一件好事。
約莫半個小時後,一幅繪有人體穴竅的圖案映入眼帘。
圖中男子四肢被細線般的氣流貫穿,心臟與大腦位置則被塗成鮮紅色,旁邊以古文字標註著一個名稱。
生命歸還。
西倫逐字閱讀。
這種術並非真正意義上的治療手段,而是強行解除身體保護,讓筋肉、骨骼、內臟乃至精神在極短時間內超負荷運轉。
人的身體本能會限制力量。
即便三階非凡者擁有遠超普通人的體魄,也不可能毫無顧忌地壓榨每一塊肌肉。
否則一拳尚未打中敵人,自己的骨骼與大筋便會先行崩裂。
生命歸還的作用,便是暫時取消這些限制。
它會榨乾受術者的精力,讓生命力如燃燒的油脂般爆發,短時間內顯著提升力量、速度與恢復能力。
代價同樣清楚。
一刻鐘後,受術者會陷入嚴重衰弱。
輕則四肢無力,氣血虧空,需要臥床休養數日。
重則大筋斷裂,內臟衰竭,甚至當場死亡。
「這是透支潛力的術。」
伊蓮娜看完後作出評價。
「好處是它並不要求特殊血脈,只要完成穴竅與氣血引導便能使用。
壞處是每使用一次,都有可能損傷生命根基。」
「極端情況下很有價值。」
西倫注視著圖中的氣力循環。
若被強敵逼入絕境,能用幾日乃至幾個月的虛弱換取一刻鐘爆發,自然值得。
何況他的雷蛟之心本就擁有滋養氣血、修復傷勢的能力。
若生命歸還造成的副作用主要來自氣血與筋肉透支,他承受代價的能力理應比普通三階非凡者更強。
伊蓮娜像是看出了他的念頭,伸出手指按在書頁上。
「你最好別急著修煉。」
「為什麼?」
「生命學派的術式向來不會把所有風險寫在明面上,所謂榨取生命力,到底會傷及多少根基,只有真正用過才知道。」
她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如果修道院完整的聖光術能夠修成,或許可以憑藉淨化與恢復能力免疫一部分副作用。至少,也能避免血肉在透支後發生不可控畸變。」
西倫若有所思。
完整聖光術是內院高層傳承,尋常弟子很難接觸。
斯維因曾答應,等他覆海功第三重圓滿,便帶他進入藏書塔尋找開化祖血的方法。
屆時或許可以順便查找相關資料。
「先記下術式,不直接嘗試。」
西倫從皮袋中取出紙筆,將生命歸還的運轉路線重新抄錄。
窗外雨勢越來越大。
雨滴順著玻璃蜿蜒而下,在燈火映照中猶如一條條扭曲的暗影。
伊蓮娜又翻看了一遍那幅暗紅手臂的圖畫。
先前浮現的古老文字已經重新褪去,任憑兩人如何注入氣力,都沒有再次顯現。
「鷹鉤鼻男人知道木像手臂的來歷。」她忽然開口。
「嗯。」
「他離開時特意看了你的右臂,這說明他不僅認識那件東西,甚至還知道它會與什麼產生反應。」
西倫放下筆。
鷹鉤鼻男人買下木像手臂,又以一千五百磅的價格奪走鍛骨藥劑配方,顯然準備十分充分。
這種人絕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交易會。
「明日去查他的身份。」
「地下交易參與者大多隱藏來歷,未必容易查。」
「總會留下痕跡。」
西倫將典籍收入皮袋,吹熄一旁多餘的燭火。
「他買下的不是尋常物品,只要還在小鎮,就一定會靠近黑礁淺灘。」
話音剛落,窗外雨幕深處忽然掠過一道身影。
速度極快。
西倫猛然抬眼,精神力瞬間向外鋪開。
街道上空空蕩蕩,只有積水被雨點打得不斷破碎。
但在旅館對面的屋簷下,一小片陰影似乎比先前更濃。
窺視感轉瞬即逝。
西倫的手緩緩落在滄雷槍上。
他們想要查鷹鉤鼻男人。
對方似乎也已經盯上了他們。
小鎮東側,一座廢棄的熏魚工坊內。
腥臭氣味積聚在低矮房梁下,即使工坊已經停用多年,木板縫隙里仍滲著洗不乾淨的暗色油漬。
鷹鉤鼻男人推開厚重木門。
守在門後的兩名黑衣人立刻低頭行禮。
「近衛長。」
鷹鉤鼻男人沒有回應,徑直走進裡間。
房間中央擺著一張長桌,桌上攤著黑礁淺灘的海圖。
六名氣息沉凝的男人圍坐在旁,其中三人腰間懸掛著制式彎刀,另外三人則穿著便於水下活動的緊身皮衣。
角落放著那隻黑色皮箱。
皮箱表面已經纏上三條刻滿符文的銀鏈。
即便如此,箱中仍不時傳來細微摩擦聲。
沙沙。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緩慢爬行。
一名皮膚黝黑的男人看向皮箱,神情帶著忌憚。
「它又動了?」
「從交易會出來後,動過三次。」
鷹鉤鼻男人解開濕潤外套,坐到長桌首位。
「第一次是在那兩個修道院弟子身邊,另外兩次都是淺灘鐘聲響起的時候。」
眾人彼此對視。
「聖光修道院的人?」
「一個女人,一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