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鉤鼻男人抬起手指,輕輕敲擊桌面。
「女人是伊蓮娜,懲戒院院長的女兒。她在內院有些名氣,雙劍、銀索,三階修為,實力不弱。」
長桌右側,一名臉上有刀疤的中年人沉聲道:「難道聖光修道院已經知道了其中辛秘?」
屋內驟然安靜。
黑王殿故意放出洞府藏有四階遺產的消息,吸引大批非凡者前來探路。
他們則藏在暗處,記錄每一次陣法變化,並尋找開啟深層祭壇的辦法。
若修道院已經察覺真正目的,後續計劃必須立刻改變。
鷹鉤鼻男人搖了搖頭。
「應當不會。」
「依據呢?」
「如果他們真的發現了其中隱秘,派來的就不會只有兩個人。」
他從衣袋中取出一張寫滿情報的紙,推到長桌中央。
「聖光修道院雖然衰落,卻依舊是星環島五大勢力之一。
面對疑似邪神祭祀場所,他們至少會派出懲戒院精銳,或者由一名四階長老親自帶隊。」
刀疤男人拿起紙張看了幾眼。
紙上記錄著伊蓮娜與西倫的姓名、年齡、任務經歷以及大致實力。
最上方是伊蓮娜。
下方關於西倫的內容則頗為零散。
「二十三歲,入內院不到一年,斯維因第三名親傳弟子……」
刀疤男人微微皺眉。
「能成為斯維因的親傳,不會太弱。」
「境界平平而已。」
鷹鉤鼻男人靠在椅背上,灰色眼睛中透出一絲冷意。
「真正需要留意的是伊蓮娜,她自小在修道院長大,基礎紮實,曾參與圍殺藍劍霍格。
至於這個西倫,除了運氣不錯,跟著隊伍撿過幾次功勞,沒有太響亮的名氣。」
若是在星環島內院稍作打探,他們便會知道西倫擊敗塞繆爾、單人攻破採石寨的戰績。
可沉星海岸與星環島相隔遙遠,許多消息並未傳開。
黑王殿的人近期又將全部精力放在洞府,得到的情報顯然已經滯後。
一名矮小男人說道:「那截聖肢靠近西倫時產生反應,要不要把他抓回來審問?」
鷹鉤鼻男人眯起眼睛。
交易會上,西倫的神情自始至終都很平靜。
可他很確定,皮箱中的木像手臂第一次出現躁動,正是因為西倫。
對方右臂里藏著什麼。
也許是一件同源物品,也許是受到神力污染的血肉,甚至可能是開啟祭壇需要的另一部分聖肢。
直接將人抓回來自然最簡單。
但這裡距離聖光修道院雖然很遠,卻仍在星環島勢力輻射範圍內。
活捉斯維因的親傳弟子,一旦消息泄露,後果極為麻煩。
「不能在鎮上動手。」
鷹鉤鼻男人作出決定。
「明日開始監視他們的動向,先確認兩人此行究竟知道多少,又準備從哪條道路進入洞府。」
「若他們沒有掌握隱秘呢?」
「除掉。」
鷹鉤鼻男人咧開嘴,臉上的笑容顯得陰冷。
「我們與聖光修道院的恩怨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既然擋了路,便沒有留下的必要。」
刀疤男人抬頭。
「伊蓮娜畢竟是懲戒院院長的女兒,若她死在這裡,修道院必定調查。」
「每天死在洞府中的非凡者還少嗎?」
鷹鉤鼻男人伸手按住海圖,指尖落在黑礁淺灘外的一片湖灣。
「不要留下傷口,也不要在岸上動手,派出近衛,將他們引到水上。船沉了,屍體往海底一丟,誰能發現?」
「明白。」
「那名西倫的右臂儘量保留完整。」
鷹鉤鼻男人又看了一眼黑色皮箱。
皮箱中的抓撓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下。
「我想知道,究竟是什麼東西引起了聖肢的共鳴。」
眾人迅速商定細節。
窗外大雨傾盆,將工坊里的一切聲響徹底掩蓋。
與此同時,西倫盤坐在旅館床上,緩慢運轉月憶冥想法。
房間內只剩一盞銅燈。
伊蓮娜側臥在另一張床上,呼吸均勻,雙劍卻放在伸手便能握住的位置。
一夜無事。
第二日清晨,暴雨已經停歇。
天空被洗成略顯黯淡的灰藍色,海面蒸騰著乳白色薄霧。
小鎮街道遍布水窪,潮濕石板映出兩側歪斜房屋的輪廓。
西倫與伊蓮娜簡單吃過早餐,便前往鎮北踩點。
昨天夜裡,兩人根據搜集到的情報畫出一張簡易地圖。
洞府入口位於黑礁淺灘外的一座大湖中央。
那座大湖與海灣相連,湖面寬闊,周圍遍布暗礁與水下溝壑。
若不熟悉水路,即使非凡者也很容易迷失方向。
兩人剛走出旅館不久,西倫腳步便略微一頓。
一縷極淡的窺視感從後方傳來。
等他藉助水窪倒影看去時,街道轉角只有一名背著魚簍的老人緩慢走過。
西倫神色不變。
他的精神經過月憶冥想法與死靈之海反覆淬鍊,遠比尋常三階非凡者強橫。
普通人的注視自然不會引起感應,剛才暗中窺探他們的,至少也是二階以上的非凡者。
伊蓮娜察覺他速度變化,投來詢問目光。
西倫沒有開口,只用手指在衣擺上輕敲兩下。
這是兩人在黑淵密林中形成的簡單暗號。
有人跟蹤。
伊蓮娜目光微動,隨後自然地移開視線,繼續談論洞府地圖。
兩人繞過市場,又穿過一條售賣潛水器具的街道,終於來到北側海岸。
這裡比小鎮碼頭偏僻許多。
大片黑色礁石鋪滿岸邊,潮水拍在石面上,濺起細碎白沫。
幾艘小船拴在簡陋木樁旁,其中大半已經破損,只剩一艘烏篷船看起來尚能使用。
一名頭戴斗笠的船夫正蹲在岸邊修補漁網。
見兩人走近,他抬起頭,露出一張飽經風霜的黝黑面孔。
「二位要出水?」
「去洞府所在的湖面。」
西倫看向遠處霧氣籠罩的水域。
「能不能帶路?」
船夫立刻笑了起來,露出發黃牙齒。
「好說,好說,最近來鎮上的客人,十個里有八個都是去那裡。
只是洞府在大湖中央,要趟過不少水面,路遠,水下還有暗礁,價格可不便宜。」
「多少?」
「三十磅。」
伊蓮娜眉頭一挑。
「你這條船買下來都未必值三十磅。」
「小姐,船不值錢,命值錢啊。」
船夫拍了拍胸口。
「這片水域我走了二十年,閉著眼都能繞開暗礁。
換別人帶你們,船走到一半觸了礁,別說三十磅,三百磅都救不回命。」
西倫取出錢票。
「可以。」
船夫臉上的笑容愈發熱切,立刻替兩人解開纜繩。
西倫走近烏篷船,卻沒有馬上登船。
船身看起來陳舊,木板縫隙里填著黑色油脂,船底吃水比正常的小船略深。
船夫雙手粗糙,虎口與指腹卻沒有長期拉網留下的厚繭,反倒是手腕內側生著一層細密硬皮。
那不是尋常漁民會有的痕跡。
更像是長期在水下活動,修煉某種水戰功法形成的特徵。
西倫又看了一眼船夫的雙腳。
對方腳趾微微張開,行走時重心極穩。
三階非凡者。
西倫心中得出判斷。
一名三階非凡者在偏僻岸邊充當船夫,還恰好願意帶他們前往洞府,自然不可能只是為了三十磅船費。
他不動聲色地踏上甲板。
伊蓮娜正要跟上,西倫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掌。
伊蓮娜動作一僵。
她顯然沒料到西倫會在此時做出這種舉動,眼中浮現出短暫驚愕。
西倫卻像是毫無察覺,順勢將她拉上船。
船夫看了兩人一眼,嘿嘿笑道:「年輕就是好。」
伊蓮娜耳根微微發熱,正準備抽回手,掌心卻忽然傳來輕微瘙癢。
西倫的手指在她掌心快速划動。
船,有問題。
伊蓮娜立刻反應過來。
她壓下異樣,非但沒有抽手,反而裝作腳下不穩,向西倫身邊靠近了半步。
「你抓疼我了。」
「抱歉。」
西倫嘴上道歉,手掌卻沒有鬆開。
伊蓮娜瞪了他一眼,倒像是情侶之間尋常的嗔怪。
船夫搖著櫓,心中暗自冷笑。
果然是高等勢力里初出茅廬的年輕人。
實力或許不錯,經驗卻少得可憐。
馬上就要進入危險水域,竟然還只顧著調情。
這種人殺起來最容易。
烏篷船緩慢離開岸邊,駛入灰白薄霧。
岸上的人影很快消失。
船夫動作熟練,每一次搖櫓都將小船推出很遠。
沿途不時有隱藏在水下的黑色礁石掠過,但船身始終沒有發生碰撞。
半個小時後,周圍徹底看不見陸地。
霧氣漸漸散去,露出寬闊的湖面。
湖水呈現一種深沉的墨綠色,遠方偶爾可以看見幾艘探索者的船隻,但彼此相隔極遠。
今天這條水路更顯偏僻,行駛許久都沒有遇見其他人。
西倫坐在船頭,手指輕輕敲擊膝蓋。
窺視感已經消失。
這說明跟蹤他們的人並未親自登船。
又或者,眼前這個船夫就是負責動手的人。
伊蓮娜坐在旁邊,雙劍被斗篷遮住,銀灰繩索則早已纏在手腕。
船行至湖中央時,水面忽然翻湧起來。
一道浪頭從側面撞來,小船劇烈搖晃。
船夫回頭看了兩人一眼。
「今日風浪大,二位坐穩些。」
「還要多久?」西倫問道。
「快了。」
船夫露出笑容。
下一刻,他腳掌猛然踏碎甲板,整個人如同一條游魚般躍入湖中。
噗通!
幾乎同一時間,船底傳來一聲悶響。
早已被鋸斷大半、只靠油脂勉強封住的木板徹底崩裂。
冰冷湖水從缺口瘋狂灌入,船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沉。
伊蓮娜驟然起身。
「果然有問題!」
她拔劍便要斬向水下。
西倫卻抬手攔住她。
「別在船上浪費氣力。」
話音未落,整條烏篷船從中間斷開。
湖水轟然沒過甲板。
兩人的身影同時墜入深水。
十幾丈外,船夫從水面露出半顆頭顱,見狀無聲冷笑。
他是資深三階非凡者,修煉的功法極其擅長水戰。
水下閉氣半個小時對他而言輕而易舉,體力更是尋常三階非凡者的數倍。
聖光修道院的弟子再強,落進大湖中央也無法發揮全部實力。
只要不斷周旋,拖到對方缺氧力竭,便能輕鬆完成任務。
船夫深吸一口氣,再次潛入水底。
昏暗湖水中,西倫與伊蓮娜的輪廓正在緩慢下沉。
船夫握緊藏在腰後的短刺,雙腿猛然擺動,如箭矢般沖了過去。
然而僅僅游出數丈,他臉上的笑意便僵住了。
西倫在水中轉過身。
沒有驚慌,沒有掙扎。
甚至連動作都沒有半點滯澀。
那雙平靜的眼睛穿過渾濁湖水,精準落在船夫身上。
緊接著,西倫雙腿輕輕一擺。
周圍水流仿佛主動托住他的身體。
他的速度瞬間暴漲,以比船夫更快的速度迎面衝來。
船夫瞳孔驟縮。
這怎麼可能?
湖水冰冷渾濁。
能見度不足五丈。
船夫在水下生活多年,對任何水流變化都極為敏銳。
西倫加速的一瞬間,他立刻察覺到周圍水勢發生了異常。
那些原本阻礙行動的暗流,竟像是被一隻無形大手梳理開來。
西倫從水中掠過,幾乎沒有受到阻力。
船夫來不及細想,反手刺出短刃。
短刃形如魚骨,表面泛著暗藍色光澤,顯然淬有劇毒。
西倫身體微側。
魚骨短刃貼著海魔血棉衣划過,連衣料都未能割破。
他五指併攏,抓向船夫手腕。
船夫手臂一縮,腰身如魚般扭動,從側方滑出數尺。
他隨後藉助水流遮擋,繞向西倫背後,另一隻手中又多出一枚細長鋼刺。
水下無法說話,也沒有太多聲響。
交鋒卻更加兇險。
船夫連續刺出七次,每一次都瞄準西倫眼睛、喉嚨、耳後等未被血棉衣保護的要害。
可無論他如何變向,西倫總能提前一步避開。
親水天賦讓周圍湖水化為西倫感知的延伸。
任何細微動作都會在水流中留下痕跡。
船夫自以為隱秘的攻擊,對西倫而言就像黑夜中的火光般清晰。
第八次交手時,西倫忽然改變動作。
他沒有再躲,左手直接抓住刺向自己咽喉的鋼刺。
鋒利尖端切入掌心,滲出一縷鮮血。
船夫眼中閃過喜色。
鋼刺淬有能麻痹三階海獸的毒藥,只要刺破皮膚,對方很快就會失去行動能力。
可下一刻,西倫掌心浮現出青白雷光。
雷勁沿著鋼刺轟然傳遞。
船夫整條右臂劇烈抽搐,五指不受控制地鬆開。
西倫順勢逼近,肩膀重重撞在他的胸口。
砰!
隔著湖水,沉悶震動依舊清晰可感。
船夫胸骨凹陷,口中噴出一串帶血氣泡。
他借力後退,眼神中第一次浮現驚駭。
他能感覺到,眼前這個年輕人的水性不只是比自己強。
對方在水中簡直如履平地。
湖水沒有削弱西倫,反而在幫助他。
船夫不再戀戰,雙腿猛蹬,轉身游向深處。
只要拉開距離,他仍有機會藉助熟悉的水下環境周旋。對方即便水性再好,也終究需要換氣。
但他剛游出不到十丈,身後水流驟然加速。
西倫已經追至近前。
船夫咬牙轉身,雙臂同時揮動。
兩柄魚骨短刃交錯斬出,暗藍色氣力化為半月形水刃,將周圍湖水切開。
西倫右臂橫在身前。
九龍覆海罩!
七重潮勁在皮膚與血棉衣之間層層疊加。
兩道水刃接連斬落,只讓他身體略微停頓。
下一刻,西倫一拳轟出。
湖水驟然炸開。
船夫雙臂交叉抵擋,整個人卻仍被拳勁轟飛。
還未穩住身體,西倫便再次追上,一把扣住他的腳踝,將他從水中硬生生扯了回來。
第三個回合,船夫肋骨斷裂。
第五個回合,左臂被西倫扭脫關節。
第七個回合,他試圖吐出藏在口中的毒針,卻被西倫提前捏住下頜,一記膝撞撞得意識模糊。
第十個回合,西倫五指扣住他的後頸,將他拖向水面。
嘩啦!
兩人破水而出。
船夫劇烈咳嗽,大口喘息。
他原本想依靠換氣和體力拖死西倫,最後卻成了率先無法堅持的那個人。
西倫單手掐住船夫脖頸,藉助水勢平穩浮在湖面。
伊蓮娜也從不遠處浮出水面。
她水性不算差,短時間內並無危險,只是湖水灌入衣物,使得動作遠比平時遲緩。
西倫看向船夫。
「誰派你來的?」
船夫嘴角溢血,臉上卻露出一抹譏諷。
「你們……活著走不出去。」
「交易會上的鷹鉤鼻男人?」
聽見這句話,船夫瞳孔細微收縮。
變化極淡,卻沒有逃過西倫的眼睛。
「看來就是他。」
西倫繼續問道:「他是什麼人?為什麼要買那截木像手臂?」
船夫閉緊嘴巴,不再回應。
西倫手上緩慢用力。
「說出來,我可以讓你死得輕鬆一些。」
船夫臉色逐漸漲紅,卻仍死死盯著西倫。
他舌尖一動,似乎準備咬碎藏在齒間的東西。
西倫早有防備,手掌按住他的下頜。
哢嚓一聲。
船夫下巴脫臼。
西倫從他後槽牙中取出一枚米粒大小的黑色毒囊。
「黑王殿的死士?」
船夫眼神愈發陰狠。
他雖然無法咬破毒囊,體內氣力卻忽然逆向沖向心脈,竟準備自斷生機。
西倫嘗試用冥河之息壓制,卻發現對方的氣血已經開始崩散。
這種人顯然接受過特殊訓練。
即便被活捉,也不可能吐露情報。
西倫不再浪費時間。
他取出腰間短槍,平靜地刺入船夫心口。
鮮血在湖水中緩慢暈開。
船夫身體抽搐兩下,很快失去氣息。
西倫鬆開手。
屍體向湖底緩緩沉沒,很快消失在昏暗水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