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蓮娜遊了過來,濕透的金色長髮貼在臉頰與頸側。
她先看了一眼沉沒的屍體,又看向只剩幾塊碎木的烏篷船。
「你既然早就看出端倪,為什麼不上船前直接動手?」
「我只看出他不是普通船夫,船也有問題。」
「這還不夠?」
西倫略作思索,認真解釋道:「我原以為他只是想掠奪我們的財物,或者將我們帶到隱蔽地方逼問交易會上的情報。」
伊蓮娜一怔。
「所以呢?」
「所以我準備先假裝陷入危險,等他提出要求,再順勢套取情報。」
西倫搖了搖頭。
「沒想到他根本沒有這些步驟,直接跳水鑿船。」
伊蓮娜一時無言。
她很想說西倫的計劃並沒有錯,但被人故意帶到大湖中央再將船弄沉,無論如何都算不上穩妥。
更重要的是,這傢伙提前發現危險,卻只在她手心寫了幾個字。
「你至少該把計劃告訴我。」
「當時船夫就在旁邊。」
「那你可以多寫幾個字。」
「手心位置太小。」
西倫的回答十分誠懇。
伊蓮娜想起方才在船上被他握住手掌的情景,耳根不由微微發熱。
她輕哼一聲,不再糾纏這個問題。
冷風從湖面吹過。
伊蓮娜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貼身衣物徹底濕透,沉重地束縛著四肢。
她運轉氣力驅散寒意,抬頭觀察四周,卻只能看見一望無際的墨綠色湖面。
岸邊早已消失在視野盡頭。
殘破小船又在迅速下沉,連一塊足夠承載兩人的木板都找不到。
「現在怎麼辦?」
伊蓮娜抹去臉上的湖水。
「我雖然會游泳,但這裡是湖中心,按照來時的速度,至少要游兩三個小時才能靠岸。」
「不回岸邊。」
西倫指向遠處湖面。
「我們已經接近洞府,直接去入口。」
「你知道具體位置?」
「剛才船夫帶我們行駛的路線沒有問題,那邊的水流里有其他船隻經過留下的痕跡,入口應當不遠。」
西倫緩緩吸氣,再次潛入水中。
伊蓮娜猶豫片刻,也跟著下潛。
湖面之下,光線迅速暗淡。
西倫憑藉親水天賦感知周圍水勢,很快找到了一條向下延伸的暗流。
暗流中殘留著細微氣力波動,顯然不久前曾有非凡者從這裡經過。
他向伊蓮娜做了個手勢,示意跟緊。
兩人沿暗流向湖底游去。
起初伊蓮娜還能保持速度。
可越往下,水壓越重,周圍溫度也越來越低。
濕透的衣裙纏繞在四肢,令每一次擺動都要消耗更多氣力。
她運轉體內穴竅,試圖汲取水中稀薄氧氣。
三階非凡者身體強橫,穴竅也能輔助換氣,但這種方法無法真正代替呼吸。
隨著時間推移,胸腔中的憋悶感越來越強,氣力運轉也逐漸滯澀。
反觀前方的西倫,動作始終輕鬆。
水流環繞在他周身,主動推動身體向前。
他甚至不必大幅擺動四肢,只需順著暗流改變方向,便能游出很遠。
伊蓮娜咬緊牙關,強行跟上。
不久前她才在切磋中輸給西倫。
若是連游水都需要對方照顧,未免太過難堪。
然而又下潛數十丈後,她胸口猛然一痛。
最後一點空氣從唇角化為氣泡逸出。
視野開始變得模糊。
伊蓮娜試圖繼續通過穴竅換氣,卻只汲取到一縷冰冷水汽。
她的動作不可避免地慢了下來,與西倫之間的距離逐漸拉開。
下一刻,一隻有力的手掌握住她的手腕。
西倫已經返回身邊。
他看了伊蓮娜一眼,隨後攬住她的腰,帶著她繼續下潛。
伊蓮娜本想掙開,表示自己還能堅持。
可她一張口,湖水頓時灌入口中。
西倫低頭看去。
伊蓮娜臉色已經有些發白,眼神卻仍透著倔強。
他略作判斷,伸手捏住她的下巴。
伊蓮娜尚未反應過來,西倫已經低下頭,吻住了她冰冷柔軟的嘴唇。
一口空氣緩慢渡入。
伊蓮娜身體驟然僵住。
她的眼睛微微睜大,原本因缺氧而遲鈍的意識像是被雷光擊中,瞬間清醒。
空氣湧入肺腑,緩解了胸腔中近乎撕裂的痛苦。
可唇上傳來的溫度卻更加清晰。
她甚至能感覺到西倫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臂,以及兩人在水中緊緊貼合的身體。
時間仿佛被拉得極長。
直到一口空氣渡完,西倫才抬起頭。
他神色如常,用手指向下方,示意入口就在附近。
伊蓮娜耳根、臉頰乃至脖頸迅速泛紅。
只是四周湖水昏暗,西倫並沒有注意到這些細微變化。
又下潛片刻,一座龐大陰影終於出現在湖底。
那是一面嵌入岩壁的石門。
石門足有三丈多高,表面長滿暗綠色水草與白色貝類。
門框周圍刻著密集古老紋路,部分紋路已經破損,仍有微弱暗紅光芒在縫隙間遊走。
西倫右臂再次傳來灼熱感。
邪神殘肢正在靠近某個同源存在。
他沒有任由黑氣躁動,立刻調動玄陰寒意與雷蛟之心,將其死死壓在血肉深處。
兩人落在門前。
西倫仔細觀察四周。
石門下方泥沙中留有許多凌亂腳印,還有幾件破損的水下裝備。
左側岩縫裡卡著半截人的手掌,斷口卻沒有血肉,反而生滿細小木刺。
伊蓮娜也看見那隻手掌,眼神頓時凝重。
她拔出長劍,劍鋒在水中泛起淡淡銀光。
西倫伸手推向石門。
起初石門紋絲不動。
隨著覆海功氣力湧入,門框上的古老紋路一寸寸亮起,沉悶摩擦聲從湖底傳開。
轟隆隆。
兩扇石門向內緩慢開啟。
巨大的吸力驟然爆發。
兩人隨著水流被捲入門後。
西倫立即將伊蓮娜護在身側,另一隻手握緊滄雷槍,隨時準備迎接襲擊。
然而想像中的危險沒有出現。
穿過一層冰冷薄膜後,周圍水流瞬間消失。
兩人從半空落下,踩在堅硬石板上。
身後的湖水被一層透明屏障阻擋,懸在石門之外,仿佛一堵深綠色、不斷流動的牆壁。
石門緩緩閉合。
最後一絲外界光線隨之消失。
啪嗒。
穹頂兩側的青銅燈盞自行燃起幽藍火焰。
一條寬闊石廊出現在前方。
石廊地面乾燥,沒有半點積水。
牆壁刻滿看不清面目的扭曲人像,每一道人像都伸出六條手臂,擺出各不相同的姿勢。
這裡就像一處與湖水完全隔絕的陸地空間。
伊蓮娜抬手觸碰身後的透明屏障,眼中浮現驚嘆。
「居然真的沒有水。」
西倫蹲下身,手掌貼住地面。
石板下方能感受到水流,卻被某種無形力量排斥在外。
整座洞府似乎被一個巨大氣罩包裹,即便歷經百年,仍能維持內部空間穩定。
「可能是場域。」
「至少是四階極境,甚至五階強者留下的場域。」
伊蓮娜吐出一口氣。
確認周圍暫時沒有危險後,她靠著牆壁坐下。
方才長時間下潛消耗了大量氣力,此刻忽然放鬆,四肢頓時傳來一陣酸軟。
更麻煩的是,剛才水下發生的事不斷浮現在腦海中。
她抬手將濕漉漉的金髮撩到耳後,運轉氣力蒸乾衣物。
淡淡白霧從身體表面升起。
西倫沒有急著深入石廊。
他檢查完入口處的紋路,回頭看向伊蓮娜。
「你怎麼樣?」
「沒什麼。」
伊蓮娜語氣驟然變得平淡,臉上也恢復了平日裡略顯高冷的神情。
「只是消耗了些氣力,休息一會兒就好。」
西倫點點頭。
他原本只是確認伊蓮娜有沒有吸入太多湖水。
可伊蓮娜見他依舊看著自己,心中不知為何更加不自在。
她索性主動說道:「我知道剛才是事急從權。」
西倫略微一怔。
「嗯?」
「水下渡氣。」
伊蓮娜表面平靜,蒸騰的白霧卻愈發濃郁。
「我不會在意這些,非凡者外出執行任務,類似情況很平常,沒有必要放在心上。」
西倫看著她,沒有說話。
伊蓮娜被他看得耳根發燙,只能繼續補充:「總之,剛才謝謝你,不過下次再遇到這種事情,最好先問一下我的意見。」
「水下怎麼問?」
「可以用手勢。」
「你當時已經缺氧,未必能看清。」
伊蓮娜一時語塞。
西倫認真想了想。
「那下次遇到同樣的情況,我應該怎麼做?」
伊蓮娜剛剛平復的情緒頓時又被挑了起來。
「這種事情,你不會自己決定嗎?」
「明白。」
西倫點頭。
「那我還是按照今天這樣處理。」
伊蓮娜渾身像是忽然失去了幾分力氣。
她咬了咬牙,最終什麼都沒有說,只低下頭盤膝而坐,運轉呼吸法恢復氣力。
幽藍燈火落在她尚未徹底褪去紅暈的側臉上。
西倫收回視線,也沒有繼續追問。
他確實不覺得方才的事有什麼特殊。
生死關頭,渡氣只是最簡單有效的選擇。
若連這種事情都要猶豫,伊蓮娜很可能已經因為缺氧陷入昏迷。
幽藍色燈火無聲燃燒。
寬闊的石廊里,只有水汽從衣物上蒸騰時發出的細微嗤響。
西倫沒有繼續深入。
他右手握著滄雷槍,左手按住右臂靠近肩膀的位置。
皮膚下方,一縷縷肉眼難以看清的黑氣正在緩慢遊走,如同聞到血腥味的活物,不斷朝著石廊深處鑽去。
玄陰寒意沿著大筋流轉,化為層層冰冷氣息,將那些躁動黑氣重新壓回血肉。
心臟處的雷蛟紋路也隨之亮起。
咚。
咚。
強勁有力的心跳聲在胸腔中迴蕩,溫熱雷血流經全身,驅散了長時間潛水留下的寒意。
西倫閉上眼睛,仔細感應片刻。
右臂的異動並未徹底平息。
甚至隨著石門關閉,某種感應反而變得更加清晰。
洞府深處似乎有東西正在呼喚它。
那種呼喚並非聲音,也並非尋常精神波動,更像是同一種血肉被強行分割後,彼此之間天然存在的牽引。
「果然與這裡有關。」
西倫心中念頭閃過。
從交易會上出現的木像斷臂,到《生命形態與血肉重構》里自行浮現的古老文字,再到洞府入口處的暗紅紋路,一切都指向同一個答案。
融入他右臂的邪神殘肢,極有可能來自這裡。
只是不知道,這裡究竟是那尊未知存在的神廟,還是圍殺、封印它的牢獄。
不遠處,伊蓮娜已經將衣物上的水汽蒸乾。
她站起身,金色長髮仍有些凌亂,臉上卻已經看不出方才的異樣。
「恢復好了?」
西倫問道。
「差不多。」
伊蓮娜拔出一長一短兩柄銀劍,將短劍反握在左手,視線越過西倫,看向幽暗石廊。
「不過在繼續深入之前,我們最好先確認退路。」
西倫微微點頭。
兩人來到已經閉合的石門前。
門內並沒有明顯機關,只有一圈圈纏繞在門框上的古老紋路。
這些紋路與外側水中的陣紋略有區別,顏色更加暗沉,許多地方已經被某種黑色污跡侵蝕。
西倫以槍桿輕輕觸碰其中一道紋路。
嗡。
門框內傳出一陣細微震顫。
緊接著,石門中央浮現出一層朦朧水光,透過水光,隱約能看見外面深綠色的湖水。
「還能打開。」
伊蓮娜略微鬆了口氣。
她將氣力灌入長劍,在石門左下方留下一道極淺的銀色劍痕。
劍痕沒有立即消失。
這意味著附近至少沒有能夠迅速改變石壁形態的場域力量。
兩人又檢查了一遍石門與透明屏障,確認暫時沒有異常,這才轉過身,朝著石廊深處走去。
石廊足有十餘尺寬。
兩側牆壁上,每隔一段距離便有一盞青銅燈。
燈盞造型古怪,底部像是六根彼此糾纏的手指,托著一團幽藍火焰。
火焰沒有溫度。
西倫經過時,甚至能感受到一股淡淡寒意。
牆上的浮雕也越發清晰。
那些無面人像全都擁有六條手臂,有的雙手合攏,有的捧著心臟,有的撕開自己的腹部,還有的將兩條手臂斬斷,跪在一團無法辨認的扭曲陰影前。
所有人像都沒有五官。
可西倫從它們身旁經過時,卻隱約有種被無數目光注視的感覺。
伊蓮娜也察覺到異常。
她沒有盯著浮雕細看,只用餘光掃過牆面,低聲提醒道:
「不要長時間觀察這些圖案。神秘學中的某些符號本身便能承載精神污染,記住的細節越多,受到的影響也會越深。」
「你認識這些儀式?」
「不認識。」
伊蓮娜搖頭。
「懲戒院保存了一部分被清剿教派的資料,我只是看過類似記載。真正完整的邪神儀式,不會對普通弟子開放。」
西倫看向一幅六臂人像剖開胸腔的浮雕。
浮雕胸口位置被人為鑿去,只留下一個深約半尺的黑色孔洞。
他沒有靠近。
兩人保持著三步左右的距離繼續前進。
西倫走在前方,以親水天賦感應石板下方的湖水流動。伊蓮娜則負責觀察牆壁與身後的情況。
走出大約百餘步後,地面上開始出現凌亂痕跡。
幾道明顯是近期留下的靴印從前方延伸而來,其中夾雜著拖拽重物形成的淺溝。
牆角散落著破碎玻璃瓶,還有一截沾滿暗紅污跡的麻繩。
西倫蹲下身,用槍尖挑起麻繩。
污跡已經乾涸。
看顏色,應當是血。
「有人從這裡拖走過屍體。」
伊蓮娜看向淺溝。
「也可能拖進去。」
西倫糾正道。
地面痕跡被人刻意攪亂過,無法判斷具體方向。
他沒有伸手觸碰血跡,只從深海水囊里倒出少許清水。
清水落在污跡上,很快染成暗褐色,並未出現腐蝕或蠕動現象。
繼續前行十餘丈,前方驟然開闊。
石廊盡頭是一座圓形門廳。
穹頂向上隆起,正中央懸掛著一口生滿銅鏽的小鍾。
鐘身布滿細密裂紋,下面卻沒有鍾舌。
圓廳共有六條通道。
除去兩人來時的道路,其餘五條通道皆被灰白霧氣遮掩。
霧氣極薄,卻像一道無法看穿的帷幕,任憑幽藍火光照入,也只能映出模糊輪廓。
地面上散落著大片白骨。
有人類的,也有一些形態古怪的獸類骸骨。
最靠近門口的一具屍骨仍保持著爬行姿勢,兩條腿骨已經碎裂,十根指骨死死摳進石板縫隙,像是在生命最後一刻拚命逃離圓廳。
它的頭骨卻朝向洞府深處。
空洞眼眶裡長著一簇灰黑色菌絲,正在隨著周圍霧氣輕輕擺動。
西倫停下腳步。
伊蓮娜也沒有貿然進入。
「這裡的骨頭,年代不一樣。」
西倫用槍尖指向門廳。
最下層的白骨已經泛黃髮黑,幾乎與石板粘連在一起。
上層則有幾具相對完整的骸骨,關節處尚且殘留破碎衣料,其中一具屍骨旁還掉落著一柄鏽蝕不算嚴重的彎刀。
那具屍骨死亡時間不會超過半個月。
伊蓮娜目光掃過四周。
她從腰間取出一枚銀灰色圓片,屈指彈入圓廳。
圓片在石板上滾動數圈,最後停在一堆白骨旁。
片刻之後,銀灰色表面逐漸浮現出一層淡黑斑點。
「有精神污染,也有死氣。」
伊蓮娜神情愈發凝重。
「至少已經超過普通二階能夠承受的範圍。」
西倫運轉月憶冥想法。
腦海中的雜念迅速沉寂。
在這種極端冷靜的狀態下,他能感覺到圓廳里的霧氣並非靜止,而是在以一種極為緩慢的速度循環。
五條通道正在不斷吐出薄霧。
霧氣沿著地面流淌,匯聚到穹頂小鍾正下方,隨後又莫名消失。
每一次循環,地上那些白骨便會散發出極淡的慘烈氣息。
西倫耳邊仿佛響起了刀劍碰撞與臨死前的哀嚎。
數十人。
不,或許是數百人。
他們曾經聚集在這裡,彼此廝殺,直到屍體鋪滿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