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血獄刀法
五百丈深海之下,暗流如同一條條看不見的巨蟒,貼著岩壁瘋狂遊走。
每一次撞擊,都像有一柄沉重鐵錘砸在西倫的胸膛上。
他盤膝坐在一塊漆黑礁石上,雙手結印,體內氣力隨著覆海功的運轉緩緩鋪開。
那股氣力不再像從前一樣只知奔涌,而是在恐怖海壓的擠迫下,逐漸變得凝實、沉重,仿佛一片正在被壓縮的深海。
「沉下去————」
斯維因的聲音透過海水傳來,顯得低沉而模糊。
「不要對抗水壓,讓它進入你的身體,成為磨礪氣力的鐵錘。」
西倫沒有回答。
此刻,他連開口都十分困難。
五百丈深處的海水陰冷刺骨,死氣濃得幾乎化不開。
每一次吸氣,肺腑都像灌進了鉛水,胸口沉重得仿佛要被擠碎。
四周沒有光,雷眼所能看到的也只有一片深黑,偶爾有某些龐然大物從遠處游過,身軀擦過暗流,帶起讓人頭皮發麻的轟鳴。
他卻始終沒有動。
覆海功緩慢運轉,氣力從丹田流向四肢百骸,再從經絡回到丹田,反覆循環。
在海壓的碾磨下,原本已經淬鍊七成的氣力逐漸出現變化。
那些氣力像被千萬次錘鍊的精鐵,表面不斷脫落雜質,內部則越發純粹。
每完成一個周天,西倫都能感到氣力的重量增加一分。
同時,他右臂中的雷蛟之心強勁搏動,淡淡的青色雷光沿著血管蔓延,修補著受損的臟腑。
金龜蟬蛻天賦也在發揮作用。
剛剛被水壓撕開的皮膚,很快重新癒合;肋骨上出現的裂紋,被一層溫潤力量包裹,緩慢閉合。
更詭異的是,西倫還在運轉冥河之息。
深海死氣順著他的呼吸被吸入體內,經過功法轉化,化作一縷縷陰冷力量,沉入丹田邊緣。
這些死氣無法直接壯大他的氣力,卻能在臟腑受到重創時暫時封住傷口,延緩崩潰。
月憶冥想法則如同一輪銀色月輪,懸浮在他的精神世界中。
每當精神即將被痛苦撕裂,銀色月光便會輕輕灑落,將那些嘈雜的聲音、混亂的念頭全部壓平。
修行、療傷、恢復、再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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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種力量在西倫體內形成了一種極其危險,卻又詭異穩定的平衡。
斯維因站在不遠處,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西倫。
他起初以為,西倫能堅持六個時辰,已經是藉助多種天賦勉強支撐。可隨著時間推移,他漸漸發現自己錯了。
西倫並不是在被動承受。
他正在學習如何讓身體適應這片深海。
最初,西倫的每一次呼吸都顯得艱難,氣力運轉也不斷被暗流衝散。
可是到了第五日,他已經可以藉助暗流衝擊的間隙調整呼吸節奏。
到了第七日,他甚至能在暗流即將撞來之前,提前收攏臟腑,讓身體以最小的代價承受衝擊。
這種適應速度,簡直不像一個剛剛接觸沉淵古法的三階非凡者。
「這小子————」
斯維因皺著眉,低聲自語。
他忽然明白,西倫真正可怕的地方並不只是天賦,而是那種近乎冷酷的學習能力。
每一次受傷,都會讓他變得更熟悉危險。
每一次瀕死,都會讓他對自身力量多一分掌控。
這種人只要不死,遲早會成為令所有敵人頭疼的怪物。
第十日,西倫睜開了眼睛。
海水中,兩點金色雷光一閃而逝。
他抬起手,掌心緩緩凝聚出一團深藍色氣力。
那團氣力沒有半分逸散,沉重得如同一塊壓縮到極致的海水。輕輕一握,四周暗流竟被生生擠開。
斯維因見狀,眼神微動。
「氣力凝實了?」
「還差一點。」西倫搖頭,「但比之前強了很多。」
「你已經比絕大多數三階的非凡者更強。」斯維因沉聲道,「沒有必要把自己逼得這麼緊。」
「有必要。」
西倫平靜地說道。
「半年之內,我要讓覆海功圓滿,八個月後,我要擊敗托元,一年後,我要擊敗凱爾特。」
斯維因沉默片刻,道:「你把他們當成了必須跨過去的石階?」
「不是石階。」
西倫望著面前無盡黑暗,聲音沒有絲毫波瀾。
「是我必須提前解決的敵人。」
右臂深處,那三十六道血鎖仍然安靜地纏繞著邪神殘肢。
可是西倫知道,平靜只是暫時的。
那隻暗紅眼睛已經記住了他的氣息。
十年。
風暴之主留下的期限像一柄懸在頭頂的刀,隨時都可能落下。
他沒有十年可以慢慢準備。
更沒有資格在三階境界停留太久。
西倫在死靈之海苦修的消息,很快傳遍了內院。
尤其是預備核心弟子考核的消息公布之後,幾乎所有人都在議論那場一年後的約戰。
「你們聽說了嗎?西倫的第三項考核,是一年後挑戰凱爾特。」
「內院第四,那個凱爾特?」
「除了他還能是誰?聽說凱爾特的氣力已經淬鍊九成,還修煉了極其詭異的精神法門。別說一年,便是給西倫三年,也未必能贏。」
「我倒覺得西倫未必沒有機會,他的進步太快了。」
「快有什麼用?大家都是天才,真要一年就能追上,那凱爾特這些年豈不是修煉到了狗身上?」
眾說紛紜中,凱爾特的名字被反覆提及。
有人說他曾經申請過核心弟子考核,要求二十五歲之前修成三階極境。
按照聖光修道院的計算方式,二十六歲之前,哪怕是在二十五歲十一月完成突破,也算是二十五歲。
可即便如此,凱爾特如今仍未踏入三階極境。
他似乎被卡在了某個瓶頸上。
不過在眾人看來,這並不意味著凱爾特的未來黯淡。
他背後的家族經營著龐大商行,掌握著數不清的藥劑、秘寶和修煉資源。
只要不出意外,未來踏入四階並不困難。
反倒是西倫,出身普通,修煉時間據說還不到六年,卻要在一年之內完成幾乎不可能的挑戰。
許多人甚至認為,這是長老故意給西倫設置的死局。
西倫對此並不在意。
他從海邊返回修道院後,便一直待在洞府中修煉。
偶爾休息時,他會思考自己的兩個對手。
托元的特點很簡單。
力大無窮。
那根黑鐵長棍落下時,仿佛一座山砸了下來。
他的戰鬥經驗極其豐富,招式大開大合,卻沒有半分遲鈍。
與這種人交手,不能硬拼力量,否則很容易陷入被動。
凱爾特則完全不同。
身輕,刀快,精通精神法門。
若說托元像一頭正面衝撞的巨象,那麼凱爾特便像藏在陰影里的毒蛇。
最危險的,永遠不是他手中的刀,而是他不知道何時會發動的精神攻擊。
「一個重,一個快。」
西倫盤坐在修煉室中,指尖輕輕敲擊膝蓋。
「對付託元,要借力卸力。對付凱爾特,則必須先守住精神。」
他沒有急著去赴洛維爾的宴會。
那張銀白色請帖被他隨手壓在了書桌角落,任由時間一天天過去。
伊蓮娜得知後,專門來了一趟。
「你真的不去?」
她站在洞府門口,眉頭微蹙。
「星環城城主的小兒子親自設宴,邀請的還是預備核心弟子,你若是拒絕,難免會讓人覺得你不識抬舉。」
「宴會有什麼值得去的?」
西倫正在擦拭滄雷槍,頭也沒抬。
槍身上的雷紋在燈火下緩緩流動,像有一條青白雷蛟盤繞其上。
伊蓮娜走近幾步,壓低聲音道:「你知道洛維爾為什麼邀請你嗎?」
「看中了預備核心弟子的身份。」
「只是這樣?」
西倫抬眼。
伊蓮娜輕輕嘆了口氣:「星環城城主年紀已經很大了,洛維爾的大哥和他正在爭奪繼承權,雖說城主之位未必落到他們頭上,可城主留下的財產、人脈和商路,大概率會由他們繼承。」
「所以,洛維爾是在提前拉攏人。」
「沒錯。」
伊蓮娜看著他,神情認真,「而且這不是普通的交際,你一旦去了,便等於在某種程度上表明了立場。若是兩兄弟未來真的爭起來,你很難置身事外。」
西倫沉默片刻,問道:「你建議我去?」
「我建議你別去。」
伊蓮娜答得乾脆。
「修煉資源可以想辦法爭取,但站隊這種事,絕不能輕易沾上。尤其你現在還只是預備核心弟子,遠沒有到可以讓星環城城主真正忌憚的程度。若是站錯了隊,所謂的宴會就是一張纏在脖子上的繩子。」
西倫點頭。
「你說得有道理。」
伊蓮娜沒想到他答應得如此痛快,微微一怔。
西倫將長槍收起,淡淡說道:「那就不去。」
「你不考慮一下?」
「不需要。」
他的目標是更高的境界,而不是在權貴之間周旋。
只要實力足夠,別人自然會來找他。
實力不夠,便是坐在宴會主位,也只是別人眼中的一枚棋子。
伊蓮娜看著西倫平靜的側臉,心中忽然有些複雜。
她知道西倫說得沒錯。
可正因為如此,她才覺得這個男人與其他人不同。
他不像那些剛剛取得一點成績便迫不及待炫耀的年輕弟子,也不像那些見到貴族便滿
臉討好的散修。
在西倫眼裡,所有外物似乎都只是通往更高境界的工具。
「對了。」伊蓮娜忽然想起什麼,「你之前說想找厲害海獸,最近有消息了。」
西倫目光一凝。
「什麼海獸?」
「還不確定。」伊蓮娜搖頭,「我讓醉花居的人留意附近的消息,據說海島北部有一個火幽部落,那裡的人供奉圖騰,部落附近常有強大的異種出沒。」
「火幽部落?」
「嗯。」
伊蓮娜的神情變得凝重。
「那裡的人開化程度很低,聽說還保留著茹毛飲血的習慣,不過他們的非凡者比例高得驚人,往往萬人部落,就能誕生一名三階非凡者。有人說,是因為他們供奉的圖騰能夠賜予力量。」
西倫緩緩眯起眼睛。
能讓萬人部落誕生三階非凡者的圖騰,必然不簡單。
而且,若是那裡的異種足夠強大,或許能夠給他帶來真正有用的天賦。
「我會繼續打聽。」伊蓮娜說道,「有確切消息之後再告訴你。」
「麻煩你了。」
「你我之間,不必說這些。」
伊蓮娜移開目光,語氣故作輕鬆:「不過你若真要去,最好提前準備,火幽部落所在的海島北部,距離這裡可不近。」
西倫點頭,沒有再說話。
伊蓮娜離開後,洞府重新恢復安靜。
他閉上眼睛,繼續運轉覆海功。
而在星環城另一處燈火通明的宅邸中,凱爾特也剛剛看完那份考核抄本。
他盯著紙上「西倫」兩個字,許久沒有說話。
「少爺,是否要讓人推掉這場考核?」一旁的老僕小心問道。
凱爾特沒有回答。
他緩緩起身,拿起放在桌邊的黑金長刀。
「當年我沒有通過核心弟子考核,不是因為我不夠強。」
他撫摸著刀鞘,眼神深處浮現出一絲陰冷。
「只是因為瓶頸。」
那時的他太過順風順水。
修煉資源不缺,家族背景深厚,走到哪裡都有人恭維。
越是如此,他越無法忍受真正的苦修。
斯維因要求他沉下心,一步一個腳印打磨根基。
他卻認為那是懦弱,是沒有天賦者才會選擇的道路。
於是他轉投他人門下,藉助更快、更激烈的法門強行提升。
結果便是力量失控。
那段時間,他甚至隱隱有入魔的徵兆。
最後一步,他始終沒有邁出去。
「可現在不一樣了。」
凱爾特閉上眼睛。
藉助自己父親所掌控的,星環島前三的大商行——銅元商行的資源,讓自己獲得了十分契合自身的一種刀法。
血獄心經——刀篇血獄心經的修煉,需要殺戮。
每一次殺人,每一次見血,都會有一縷力量反哺自身。
那種在死亡邊緣徘徊的感覺,讓他逐漸看清了自己的內心。
所謂心魔,不過是他不願承認的恐懼。
他不怕殺人,也不怕被殺。
他唯一害怕的,是證明斯維因當年是對的。
而現在,只要擊敗西倫,他便能徹底斬斷這個念頭。
「師傅錯了。」
凱爾特睜開眼睛,眼底血光一閃。
「他的道路才是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