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陷阱
維羅妮卡笑了笑,將他引到靠里的一張桌前,親手倒了杯熱茶。
她隔著桌子打量西倫,心中卻遠沒有臉上那樣輕鬆。
以前的西倫也鋒利,可那種鋒利是看得見的。
如今他坐在那裡,氣息收得極穩,偶爾抬眼,才會讓人忽然想起面前的人手裡還握著一桿槍。
「玲瓏塔的消息傳下來了。」她將茶盞推過去,「內院第六,恭喜。」
話雖簡單,心裡卻不斷翻騰著驚訝與謹慎。
顯然,昔日隨手結交的朋友,現在竟然已經晉升內院第六,甚至著手衝擊核心弟子這一事實,讓她難以置信。
西倫沒有接著寒暄。
「我想找幾頭海獸。」
維羅妮卡端茶的動作一頓。
「活的?」
「我要它們的位置和本事。」
她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一些,坐正身子。
「什麼層次?」
「三階頂尖,手段越特殊越好,尋常只靠蠻力的,不必送來。」
維羅妮卡看了他一會兒。
「這個要求可不便宜。位置好找,本事難查,有些消息要拿人命去試。」
「價錢按規矩來。」
「你打算自己去?」
西倫抬眼,沒有回答。
維羅妮卡便明白了,輕輕點頭,不再追問。
做消息生意,最忌諱把好奇心放在規矩前面。
她起身取來一本厚冊,翻到中間幾頁,逐一說起近期收來的消息。
一頭盤踞在暗礁下的三階海獸,背甲能反震鈍擊;一頭出沒於深水溝的異種,會噴出腐蝕鐵器的黏液;還有一頭擅長藏身海霧,曾讓一隊獵手損失慘重。
西倫問得很細。
目擊者是誰,最近一次出現是什麼時候,傷者留下的創口是什麼模樣,有沒有人帶回鱗片或者組織。
幾輪問答之後,維羅妮卡索性將冊子合上了。
「這些都不合適?」
「第一頭太依賴甲殼,第二頭階位存疑,第三頭的消息已經是半年前。」
西倫端起茶,喝了一口。
「我不急著今天就動身。消息不准,比沒有消息更麻煩。」
維羅妮卡輕輕嘆了口氣。
「明白了,你要的不是一張海圖,是有人真正見過它怎麼殺人。」
西倫點頭。
「最好,也有人活著回來。」
維羅妮卡看著他,忽然笑了。
「這倒是句實在話。留下要求吧,我替你留意。北邊的消息最近不少,若有合適的,我讓人送上山。」
提到北邊,西倫心中微動。
「部落那邊?」
「有一部分,怎麼,你也聽說了?」
「聽過一些,沒有實證。」
「那就等實證。」維羅妮卡沒有順勢吹噓,「這一帶傳言十句里有五句被人添過東西,還有三句,是說話的人自己也沒弄明白。」
西倫放下茶盞,留下一筆定金。
「有消息,告訴我。」
走出醉花居時,街上的燈已經亮了。
他沿著山道返回,沒有再去別處。
此後的幾日,西倫照常修煉。
覆海功圓滿後,繼續淬鍊剩餘氣力的速度雖沒有突破時那樣驚人,卻已經不再有明顯阻礙。
他每日留出一段時間打磨槍術,反覆推演灰衣女人那一百餘招槍法。
至於獵殺海獸,暫時只等消息。
第四日午後,醉花居的人便找上了門。
送來的是一隻封好的皮紙袋。
西倫檢查封口,拆開後,先看見一張北部沿岸的簡圖,隨後是一疊字跡整齊的記錄。
火幽部落。
他的目光頓住。
伊蓮娜此前提過的名字,竟真的出現在這份委託里。
消息記載,海島北部散布著不少部落,此之間道路不通,言語習俗也有差別。
有些地方仍以獸皮遮身,保留生食血肉的習慣,村落外圍懸掛骨飾,入夜之後便圍著圖騰祭祀。
可這些人的非凡程度,卻高得驚人。
通常一個萬人左右的部落,便能誕生一名三階非凡者。
西倫將那行字重新看了一遍。
萬人,三階。
若是放在資源貧瘠、缺乏完整傳承的地方,這樣的比例已經相當可怕。
星環城裡非凡者看似不少,那是因為商路、學院、家族與無數財富都匯聚於此,不能拿來與閉塞部落相比。
圖騰,顯然在其中起著重要作用。
這些部落供奉的並非全是死物。有些圖騰背後,便是盤踞在海灣、礁洞中的強大異種。
部落奉獻食物、血肉,換取庇護,甚至某種幫助他們踏上非凡道路的力量。
可供奉並不意味著馴服。
近些年,北部已經發生過數次圖騰惡獸失控的事件。
村落被毀,祭司被殺,最終只能由倖存者花費積蓄,請外面的非凡者斬殺。
這一次,出事的便是火幽部落。
部落內部發生叛亂,一批人控制了原本共同供奉的圖騰巨獸,借它摧毀抵者的住處,又封鎖附近通道。
逃出來的人帶著財物求援,希望有人能夠將那頭巨獸斬殺。
西倫向後翻了一頁。
關於巨獸的描述並不誇張,反而頗為具體。
常年棲身海灣,能夠在水陸之間活動,鱗甲深黑,受創處會逸出異常熱息。
目擊者稱,它曾在濕透的泥地上留下灼燒痕跡,而圍攻者的兵器觸及鱗甲後,氣力會出現短暫的紊亂。
階位判斷:三階頂尖,疑似接近極境。
西倫的手指在紙頁邊緣停了一下。
這樣的手段,確實值得留意。
但他並未立刻收拾行裝,而是繼續往下看。
維羅妮卡在末尾留了字,說明已有逃亡者進入南面的集鎮,委託並非憑空傳來,不過圖騰巨獸的具體實力仍需進一步核驗。
西倫將信紙放下,思索片刻,提筆寫了回信。
他要見提供消息的人。
同時,還要確認從星環城前往火幽部落的路線,以及那頭巨獸最近一次出現的位置。
窗外的風吹動紙角。
西倫伸手將它壓住,目光重新落在簡圖北端那片狹長海灣上。
同一時刻,星環城的一間書房中,凱爾特也在看圖。
只是他的圖上,除了火幽部落,還多了數處用墨點標出的地方。
「吩咐好了吧?」
他聲音平靜。
站在桌旁的僕從躬著身,將手中回報遞了上去。
「都安排好了,部落叛亂是真的,圖騰巨獸也是真的,送到醉花居的消息經過了正常渠道,維羅妮卡只知道有人出錢求援,不知道背後還有我們。」
凱爾特緩緩點頭。
「不要把消息做得太漂亮。他不是那種看見好處就什麼都不問的人。」
「明白,缺的地方都留著,也安排了真正從北邊逃出來的人。」
「路線呢?」
「會有人告訴他,走標出的那條路,更容易接觸委託人。」
書房裡安靜片刻。
凱爾特伸手撫過桌邊的黑金長刀,冰冷觸感沿著指腹傳來,讓他胸口那點難以言說的躁意稍稍平復。
三個月,內院第六。
他這幾天每次想起這幾個字,都覺得刺耳。
當初定下一年之約時,他還有閒心嘲笑斯維因。
可如今過去的不過三個月,他竟已經開始在夜深時推算,若再給西倫十個月,那人的槍會快到什麼程度,氣力又會淬鍊到什麼地步。
嚴格算來,考核剩下的期限尚不到十個月。
可這個數字已經不重要了。
九個月,十個月,他都不想等。
「叔叔那邊已經答應了。」凱爾特道。
僕從微微抬頭,隨即壓低聲音:「那位大人————突破了?」
「剛剛突破,四階。」
凱爾特終於露出一點笑意。
「四階非凡者看住一個三階,不會出什麼意外。讓他到了地方之後,再把西倫帶到合適的位置。」
「少爺是要————」
「我要親自和他打一場。」
凱爾特打斷了僕從。
他還沒有蠢到以為在外面贏一次,就能擅自抹掉長老立下的考核規則。
但規矩歸規矩,一個人被打斷過一次骨頭,再面對同一個敵人時,終究會記得疼。
他要讓西倫記住自己。
記住刀鋒落下時的無力,記住所有苦修都被正面擊潰的滋味。
最好往後每一次閉目修煉,都能想起這一戰。
「第四和第六之間,還隔著不少東西。」凱爾特握住刀柄,緩緩站起身,「現在動手,我有把握。」
僕從低著頭,沒有接話。
若真是始終十拿九穩,又何必特意請來一位四階非凡者?
可這句話,他當然不敢說。
凱爾特走到窗邊,看著遠處聖光修道院的山影,眼底的笑意一點點淡去。
他並不覺得自己已經怕了。
只是沒有必要把主動權交給別人,更沒有必要等西倫把所有準備都做足,再堂堂正正站到自己面前。
銅元商行能給他的,從來不只有藥劑。
消息,人手,道路,同樣都是力量。
「還有一件事。」僕從遲疑了一下,「關於西倫的舊事,查到一些。」
「說。」
「他真正開始修煉,到如今————大概只有五年多。」
凱爾特握刀的手,忽然停住。
窗外有車輪碾過石路,響聲由近及遠。
許久,他才轉過身,將桌上那張地圖折了起來。
「儘快。」
這一次,他沒有再說自己一定會贏。
三天後,深夜。
聖光修道院外,一片偏離山道的隱蔽森林裡,西倫撥開擋路的樹枝,腳步忽然停住。
前方林木之間伏著一頭巨大的飛禽,渾身羽毛呈灰白色,背部有流雲般的淡銀紋路,兩翼雖然收攏,仍將周圍草木壓倒了一片。
它聽見動靜,緩緩轉過頭,琥珀色的眼睛掃過西倫,彎曲的利喙間發出一聲低鳴。
那寬闊的脊背上已經安好了雙人鞍座,皮帶下墊著厚氈,鞍座前方坐著一名中年男人,灰色外袍整潔,鬢角有幾縷白髮,看著儒雅隨和,不像常年與凶獸搏殺的獵手,倒像坐在商鋪里核算帳目的掌柜。
「西倫先生?」男人含笑點頭,「夜裡出發,風勢平穩,也能少招些眼睛。上來吧,路上再說。」
西倫沒有立即靠近,先看了一眼他遞來的銅牌。
銅牌上的缺口、背面的火焰刻紋,都與白天核對過的信物一致。
這三天裡,他見過兩名真正的北部逃亡者,對方身上的傷勢與叛亂的細節也都對得上。
他已經在修道院登記外出歷練,帶足藥劑與乾糧,連火幽部落附近幾條道路都記了下來。
只是原先說好的異種快車,到了出發前才換成了眼前這頭飛禽。
男人似乎看出他的疑惑,拍了拍鞍座:「流雲雕,地上有幾處路被毀了,繞行費時,部落等不起。」
西倫走近幾步,打量著那層層疊疊的羽毛。
他以前聽過流雲雕,卻還是第一次見到活物。
這種能供人乘騎的異種極其稀罕,馴養起來又格外麻煩,價格遠不是尋常異種馬能比的。
息。
如此昂貴的東西,偏偏耐力不怎麼樣,難怪平日難得一見。
「火幽部落還養著這樣的坐騎?」西倫問。
男人笑意不變:「常年往來各處,總得有件方便趕路的東西,我在外面做些買賣,勉強養得起。」
他身上流露出的氣息約莫初入三階,深淺分明,並沒有多少壓迫感。
「新的消息呢?」西倫沒有放過這個問題,「醉花居給我的記錄,是有人驅使圖騰巨獸作亂,你們昨日卻說,要殺的是另一頭凶獸。」
男人輕輕嘆息:「消息總有遲誤,叛亂是真的,可那些人沒能得意多久,海灣里又來了一頭東西,把我們的圖騰巨獸也吞了,如今山里亂成一團,原先逃出來的人哪裡知道後面的事?我就是為這個趕回來的。」
他從懷裡拿出一截燒黑的獸骨,骨面殘留著細密咬痕,「圖騰祭場找到的,我們已經不指望奪回舊地,只希望你出手,滅掉那頭凶物,讓活著的人有路可走。」
西倫接過獸骨,感受著上面殘存的異樣氣息,眼神微動。
吞噬強大異種,水陸皆能活動,鱗甲擾亂氣力,創口逸散熱息。
如果前後記錄中有些現象屬於同一頭凶獸,那它的天賦恐怕比自己想的還多。
「先到地方,我要親眼看。」西倫將獸骨遞迴,翻身坐進後面的鞍座。
男人並不催促,只提醒他扣好皮帶。
流雲雕站起身,粗壯的雙腿踩得泥土下陷,隨後猛然振翼。
樹葉翻卷,碎枝四散,西倫只覺身下一沉,整片林地便迅速退向腳下。
幾個起落之後,修道院的燈火已經變成遠處一片細碎光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