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內院第六
塔內,灰白色的石地向前鋪展。
西倫站定身形,滄雷槍微微抬起。
遠處數道投影自薄霧中凝聚,兵器破風之聲隨即響起,一道斧光從左側斜劈而來,緊接著便是正面的沉重盾影。
若在三個月前,面對這般配合,他需要先用身法拉開距離,再尋找破綻。
這一次,西倫沒有退。
槍桿橫起,穩穩接住斧刃。
一聲悶響。
揮斧投影的手臂猛地一顫,斧刃上的氣力竟像撞上深水,迅速被層層消磨。
西倫手腕順勢轉動,槍桿沿著斧柄滑過,槍尾向後一挑。
盾影剛剛逼近,便被這一挑震偏了方向。
兩名投影的配合,頓時出現了短暫的空隙。
滄雷槍從那道空隙中穿出。
一點金芒先至。
持盾投影的咽喉被貫穿,尚未消散,西倫便已經抽槍回身,槍鋒繞著肩側划過半圈,將另一道斧光連同它後方的身影一併撕開。
碎光飛散。
西倫低頭看了看槍身。
方才那一下,他只動用了七成力量。
沉淵圓滿之後,氣力的雄渾程度固然有所提升,真正讓戰鬥發生變化的,卻是收放之間那份前所未有的從容。
過去九重潮勁一旦鋪開,便要一氣呵成。
如今,他能將尚未釋放的力量留在經絡深處,前招未盡,後招已生。
敵人擋住的可能只是一層浪,可那層浪後面,還有整片沉重的水勢。
氣力沉澱精煉,如墜深海之淵。
修煉圓滿之後,氣力不再輕浮外泄,舉手投足看似平靜,內部卻如深海暗流一般雄渾。
尋常非凡者只要靠近,便會感覺胸口沉悶,仿佛置身數百丈深的海底。
場景再度變化。
西倫提槍向前。
塔外,灰袍執事望著陣盤中接連亮起的紋路,手中原本準備記錄的筆,停了好一會兒。
「這麼快?」
旁邊負責維持秩序的弟子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執事沒有回答。
他見過不少人在功法突破後實力大增,也見過有人閉關半年,出來時反倒不會打架了o
西倫顯然屬於前者,而且每一分新得到的力量,都能很快落到真正的戰鬥之中。
石碑上的名字緩緩向上挪動。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有人原本只是路過,看見人群聚集,問清緣由後,便再也不肯走了。
與此同時,塔內薄霧散去,一條空曠的石道出現在西倫腳下。
石道盡頭,站著一名灰衣女人。
她面容模糊,手中握著一柄狹長的槍,衣擺沒有隨風擺動,整個人安靜得像一道貼在石壁上的影子。
西倫停下腳步。
又是她。
上一次交手時,他曾試圖憑藉大師級槍術強行搶占先手,結果剛剛鋪開攻勢,便被對方連續三槍斬斷氣力銜接,之後幾乎全程都在防守。
那不是簡單的招式被克制。
而是對方的每一槍,都比他更穩,更整,也更難撼動。
灰衣女人抬起槍。
下一刻,她已經出現在十餘步外。
槍鋒沒有耀眼光芒,只有一線極淡的白色氣力,沿著刃口緩慢流動。
西倫瞳孔微縮,滄雷槍向前一送。
槍槍相撞。
清脆聲響之下,石道兩側的灰塵同時向外盪開。
西倫腳下退了半步。
灰衣女人的槍也被盪開寸許。
擋住了!
他心中一動,卻沒有急著反擊。
對方手腕微轉,長槍已經貼著槍桿削了過來,角度刁鑽,直取他握槍的右手。
西倫鬆開右掌,左手將槍尾向下一壓,槍桿翻轉,反過來撞向女人肋下。
槍鋒倏然收回。
又是一聲碰撞。
兩道身影在石道中交錯,眨眼便交換了十餘招。
西倫越打,眼神越亮。
過去接上一槍,體內氣力便要震盪片刻,如今那份衝擊落入沉淵氣力之中,很快便會被層層分散。
肩背承受的力量減輕,他能用來變招的餘地也隨之增多。
第二十三招,他第一次主動逼近了女人身前。
長槍太長,近身之時本該吃虧。
西倫卻沒有抽身,而是順著槍桿向前滑掌,瞬間將一桿長槍用成短兵,槍鋒從極低的位置驟然挑起。
灰衣女人後退一步。
這是她第一次退。
西倫胸腹間響起低沉雷音,四道雷紋接連亮起,金色電弧纏繞雙臂。
槍勢隨之暴漲!
一重,兩重,三重。
九重潮勁並未一股腦傾瀉,而是隨著腳步層層壓上。
前方槍光剛剛斬碎一重,下一重便從尚未散盡的余勁中湧出,逼得灰衣女人接連變換槍路。
第三十七招。
第五十二招。
西倫左肩被劃開一道傷口,鮮血沿袖口滲出。
塔中模擬出的痛楚真實得令人牙酸,他卻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反手一槍刺向女人眉心。
女人側頭避開,長槍橫斬。
西倫槍桿下沉,將斬來的槍勢壓住,雙腳在石地上犁出兩道淺痕。
氣力仍然充沛。
可他的眉頭卻漸漸皺了起來。
不對。
看似是他在壓著對方打,實際上,灰衣女人每一次退讓,都只是退到恰好能夠從容出槍的位置。
她的呼吸沒有變化,氣力沒有鬆散,連握槍的手指都沒有多用一分力量。
那層淡白氣力,從始至終都完整地附著在槍鋒之上。
圓融無缺。
沒有破綻。
第七十四招,灰衣女人忽然向前踏了一步。
僅僅一步,雙方的攻守便倒轉過來。
長槍從槍影交疊處切入,西倫明明看見了那道軌跡,卻發現自己的下一重潮勁尚未跟上。
那不足一瞬的間隔,被對方精準抓住。
他側身避開胸口要害,肋下仍舊一涼。
鮮血飛濺。
西倫借勢後退,滄浪步鋪開,試圖重新調整節奏。
女人卻已經跟了上來。
一槍接著一槍,既不快得看不清,也不重得無法抵擋,可每一次都落在他最難受的地方。
八十招之後,西倫終於明白了問題所在。
沉淵已經圓滿。
但他體內尚有兩成氣力未曾徹底淬鍊。
平日交手,這點區別並不明顯,面對真正圓融的對手,卻像精密齒輪中一枚磨損的齒,轉得越快,暴露得越清楚。
第一百零三招。
西倫握緊滄雷槍,雷鷹虛影驟然在背後展開。
他不再試圖遮掩那點不足,而是將氣力徹底沉入丹田,任由槍鋒擦過肩側,整個人迎著那道白光踏了進去。
一槍!
層層潮勁壓成一線,金雷沿著槍尖向前炸開。
灰衣女人終於橫槍於身前。
槍鋒撞上槍脊,刺耳的震鳴響徹石道。
女人後退了兩步,西倫則在反震中雙臂發麻,虎口同時裂開。
可他沒有停。
抽槍,擰腰,再刺!
第一百零八招,槍鋒劃開女人肩頭衣物。
第一百一十二招,白色槍光自槍桿旁掠過,停在西倫胸前。
天地驟然一靜。
西倫低頭,看見槍鋒已然沒入心口。
隨後,所有疼痛與景物一同化作白光。
玲瓏塔外,西倫的身影重新出現。
他落地後站了片刻,緩緩吐出一口氣,胸口仍有一種被槍鋒穿透的錯覺。
「果然是三階極境。」
灰袍執事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
西倫揉了揉手腕,回望塔門。
極境之下,想要正面擊敗那個女人,實在太難。
不過,這一次已經是一百餘招。
下一次,未必還是同樣的結果。
「下次再來。」
他低聲說了一句,轉身便準備離去,卻發現石階外站滿了人。
所有人都在看石碑。
西倫順著眾人的視線望去,看見自己的名字停在一個新的位置。
第六。
片刻的安靜後,人群中終於有人吸了口涼氣。
「第六了?」
「他三個月前才接下考核!」
「再往上,就是托元————」
有人將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剛才在死靈之海傳來的消息,還可以說只是功法境界的提升,未必就代表真正的戰力。
可現在,玲瓏塔已經把結果擺在所有人面前。
內院第六。
西倫沒有在議論聲中停留,只向執事點了點頭,便提槍走下石階。
回到洞府後,他先將這場戰鬥從頭到尾回想了一遍,把最後二十招的變化仔細記下,隨後才靠在石壁上,閉目調息。
功法圓滿只是第一步。
剩下的氣力淬鍊需要時間,金雷漩渦經下一轉也要準備資源。
除此之外,他還需要一份能讓戰鬥方式真正發生變化的東西。
西倫睜開眼,將一張空白紙鋪在桌面。
筆尖落下,寫出四個字。
獵殺海獸。
他的目光停在紙上,想起了伊蓮娜此前提到的北部部落。
那裡的消息,或許該再仔細查一查了。
洞府里只亮著一盞銅燈。
西倫將滄雷槍橫放在桌旁,面前攤開的紙張上,已經寫了幾行簡短的記錄。
氣力淬鍊,雷法,槍術。
最後一項,是海獸天賦。
他看著自己的右手,五指緩緩合攏,掌骨之間傳來一陣極輕的悶響。
碎金重鉗的力量沿著手臂浮起,又很快收斂下去。
這份天賦來自黑水之淵的海獸,至今仍能在近身搏殺時發揮作用。
但它帶來的提升,也沒有最初得到時那樣明顯了。
原因並不複雜。
他變強了。
一項能夠讓二階非凡者橫掃同境的攻擊天賦,放在三階體魄之上,可能只夠錦上添花。
倘若自身已經站在三階頂端,再想依靠普通異種的天賦左右勝負,便有些不切實際。
西倫此前也曾期待過,某些天賦會隨著自己的成長不斷變強。
可經過這麼多次戰鬥,他已經漸漸看清了其中的界限。
天賦依託自身施展,威力當然會隨體魄和氣力有所變化,卻不意味著它本身沒有上限。
低階海獸的爪牙再鋒利,結構再奇特,也無法憑空變成高階異種那種足以撕裂堅甲的力量。
蘇貝兒熊賦予他的爪類天賦,早在二階便是效果平平,三階之後更是幾乎不曾動用。
攻擊如此,防禦同樣如此。
游水、水下呼吸這類能力倒是不同。
只要還能在水下自由活動,它們便始終有價值,並不需要與敵人的氣力正面對抗。
但若想在與托元、凱爾特的交手中獲得一張真正有分量的底牌,目標就必須更高一些。
最好是三階頂尖,甚至接近極境的海獸。
而且,不能只是皮厚肉粗。
西倫在紙上補了一句:手段特殊,消息確實。
他並沒有因為玲瓏塔第六的成績,便覺得自己已經可以隨意深入外海。
海獸不受塔中陣法約束,不會在擊中要害後停手。
海域、潮汐、獸群,甚至附近有沒有別的非凡者,都可能改變一次狩獵的結果。
更何況,修道院外,還有提諾斯這樣的舊敵。
西倫將紙折好,次日便托熟悉的弟子打聽附近海域的異種消息,同時給伊蓮娜留了話,詢問火幽部落那邊是否有新的線索。
幾份消息很快送來。
有外海商船遇見的巨型鱗魚,有吞吃漁網的黑殼異種,也有一頭被傳得神平其神的長須怪物。
西倫逐一看過,大半直接放到一旁。
不是階位太低,就是只有模糊的傳聞。
還有一份消息,號稱那怪物能夠一口吞掉蒸汽船,仔細追問之後,所謂蒸汽船竟只是一條裝著小型鍋爐的捕魚艇。
他需要的是情報,不是酒館裡的故事。
思索片刻,西倫想到了山下的醉花居。
維羅妮卡經營的那間店鋪,來往的人不少,除了明面上的生意,也會收集消息、接取委託。
若論修道院附近的雜亂情報,她那裡或許比單獨托人詢問更快。
當日下午,西倫下了山。
山道盡頭的街市仍舊熱鬧。
蒸汽車拖著白氣緩緩駛過石板路,車輪壓過積水,濺起一片細碎泥點。
麵包鋪的煙囪冒著熱氣,街角兩個搬運工正為工錢爭執,空氣中混著煤煙、酒香與潮濕海風的味道。
西倫穿過人群,在幾家出售異種材料的店鋪里轉了一圈。
櫃檯上擺著牙齒、鱗片、乾燥的腺體,有些還殘留微弱氣息。他看得很仔細,卻始終沒有開口購買。
已經被剝離、處理過的材料,對他的獵殺計劃幫助不大。
從最後一家店鋪出來時,天色已經偏暗。
醉花居門前掛著兩盞玻璃燈,門內傳來壓低的交談聲。
西倫推門進去,先在陳列委託的地方掃了一眼。
護送貨物,尋找失蹤獵手,收購海獸膽囊————
沒有合適的。
一名侍者迎上來,目光在他的長槍上略一停留,態度便客氣了幾分。
「您需要些什麼?」
「維羅妮卡在麼?」
侍者沒有多問,轉身去了後面。
片刻後,帘子被一隻纖細的手挑開,維羅妮卡走了出來。
她看見西倫,先是一怔,隨後目光便在他身上停住了。
「許久不見,倒險些認不出你了。」
「模樣沒變多少。」
「我說的可不是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