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醒來,極境
修道院以聖光為名,這門法術自然是院中最負盛名的傳承之一。
可真正有資格接觸它的人少之又少。
尋常治療法門只能加快傷勢恢復,聖光術卻近乎是在重塑血肉。
若能修至院長這般境地,再加上強橫體魄,尋常手段幾乎不可能將其殺死。
只要一口氣還在,便能重新站起。
這才是真正讓人趨之若鶩的至高法門。
老人收回手掌。
「傷勢已經無礙。」
「只是他們的氣力、體魄與精神消耗太大,聖光術能修補血肉,卻不能憑空補回耗損。」
「睡上一日,也就醒了。」
灰袍長老恭敬應聲,正準備命人將兩人帶走,老人卻再次開口。
「內院弟子西倫。」
他的聲音並不洪亮,卻清楚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廣場上的眾人下意識屏住呼吸。
「跟腳清白,修法勤勉,持握非凡道途,本性不移。」
「今考核得當,進位核心弟子。」
老人略作停頓,目光掃過西倫染血的身影。
「可自提洞府,領取核心弟子俸祿,入修道院上三層,修習根本典籍。」
「待其氣神轉醒,讓他來我殿宇拜見。」
話音落下,廣場上再次陷入寂靜。
儘管考核結束的那一刻,眾人便猜到了結果,可真正從院長口中聽見「核心弟子」四個字,依舊讓不少人心神震動。
整個聖光修道院,內外院弟子何止數千。
核心弟子卻不過寥寥數人。
這並非一個簡單的稱號。
它意味著最好的洞府、最精純的聚魔之地、最完整的功法傳承,以及長老乃至院長的親自指點口更意味著從今日起,西倫將真正進入聖光修道院的傳承序列。
只要他不中途隕落,成為四階非凡者幾乎是板上釘釘之事。
再往後,骨髓通透,神力洗刷,登臨四階極境,位列修道院長老,同樣不是妄想。
「弟子領命。」
灰袍長老躬身行禮。
老人微微頷首,身形漸漸融入金光。
自始至終,他都沒有提及凱爾特。
站在坐席後方的白髮老者神色微僵。
他是凱爾特如今的老師。
凱爾特為了今日一戰踏入生死門,又借血池淬鍊到三階極境,最後甚至損耗了用來衝擊四階的血魄之息。
無論天賦還是實力,都不算差。
可院長從現身到離開,只用聖光術為其治傷,再無半句評價。
仿佛凱爾特與普通受傷弟子並無區別。
白髮老者看向鬥戰台上的年輕人,許久之後,輕輕嘆了口氣。
他明白,並非院長沒有看見凱爾特的努力。
正因看見了,才沒有多說。
凱爾特真正想證明的,是自己捨棄穩紮穩打,以資源和捷徑快速提升的道路並沒有錯。
可他踏入極境,卻輸給了尚未踏入極境的西倫。
這場戰鬥已經給出了答案。
至少在今日,已經給出了。
「把兩人送回去。」
灰袍長老揮了揮手。
幾名執事快步登上鬥戰台。
斯維因看了眼凱爾特,又將視線落在西倫身上,轉身向廣場外走去。
里昂懶洋洋地跟了上來。
「老師,你這次倒是收了個好弟子。」
斯維因沒有回應。
只是那張向來嚴肅的臉上,眉頭已不知何時舒展開來。
托元抱著烏黑長棍,望著被執事抬走的西倫。
「他的氣力還沒有圓滿。」
尤爾彌站在旁邊,平靜道:「今日之後,應該快了。」
「受了這麼重的傷,反倒還能突破?」
「生死之間,最能看見平日裡看不見的東西。」
尤爾彌抬頭看向逐漸散去的金色光輝,眸光深沉。
「而且院長親自施展聖光術,沒有留下任何暗傷。」
「破而後立。」
「這一次,凱爾特輸掉的,恐怕不只是核心弟子考核。」
托元沉默片刻,咧嘴笑了笑。
「那就有意思了。」
「下一次與他交手,我總不能還停在原地。」
人群緩緩散去。
可議論並未平息,反而隨著人流傳向修道院每一個角落。
「西倫真的成了核心弟子!」
「凱爾特可是三階極境,竟然被他硬生生拖垮了。」
「哪裡只是拖垮,滄雷斷滅與血魄穹天殺正面碰撞時,兩人就已分不出高下。」
「最後那一拳,我看得手心全是汗。」
「實力是一回事,真打到那個地步,誰能撐著站起來才是最可怕的。」
「從黑水之淵活著回來,三個月修成覆海功沉淵,隨後擊敗托元,闖上鳴雷崖第三十一段————
現在又勝過凱爾特。這樣的人,成為核心弟子也算實至名歸。」
「以後見面,可就要稱一聲西倫師兄了。」
許多人說到這裡,心中感慨。
半年前的西倫,雖有幾分名聲,卻遠沒有今日這般耀眼。
短短數月,他從內院十名之外一路向前。
托元、凱爾特,全都成了他腳下的階梯。
高手之間爭的,從來不是一時快慢。
凱爾特提前踏入極境,手握商會資源,修煉圓滿刀法,又有四階長輩暗中相助,看似占盡上風。
可到頭來,依舊是西倫站到了最後。
這場戰鬥的消息,也在當日傍晚離開修道院,傳入星環城。
銅元商行、城主府、海魔聖殿駐地,以及依附干各方勢力的大小家族,很快便在桌案上看見了西倫的情報。
夜色籠罩城池。
城主府深處,一名身著深藍禮服的中年人看著紙頁上的名字,指尖輕輕敲擊桌面。
「五年修成三階,尚未極境,正面擊敗凱爾特。」
「無父無母,從大陸漂泊而來————」
旁邊的老管家低聲道:「此人身世已經查過,能追溯到的痕跡極少。看上去確實沒有家族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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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人笑了笑。
「沒有家族,才是最好的家世。」
「修道院新晉核心弟子,四階有望,甚至有機會成為長老。如此人物,一旦與某個家族聯姻,便等於憑空添了一根支柱。」
「把家中年齡合適、尚未訂婚的女孩名冊整理一份。」
「宴會不必太過刻意,免得惹他反感。」
類似的對話,發生在星環城各處。
城中明面上最強的存在,乃是五階非凡者。
五大勢力皆有五階坐鎮,傳承深厚,更有傳聞說,一些勢力中還有老而不僵的六階強者。
那些人百年前便已閉關,外界皆傳他們已經坐化。
可只要屍骨沒有擺在眼前,便無人敢把傳聞當真。
至於城中其餘家族、商會與隱秘教派,也不乏四階強者,甚至還藏著不願露面的五階老怪。
只是這些人在五大勢力的威壓下,不敢輕易抬頭。
對他們而言,一名新晉核心弟子的分量已然極重。
今日的西倫只是三階。
十年之後呢?
二十年之後呢?
若他修得骨髓通透,神力洗刷,踏入四階極境,成為聖光修道院長老,便足以讓一個普通家族在星環城站穩腳跟。
一封封請帖在夜色中寫好。
有的人準備送出藥材。
有的人開始挑選族中容貌出眾、天賦不俗的女子。
也有人翻閱西倫過往的行動軌跡,試圖找出他真正喜好的東西。
而此時的西倫,對這一切一無所知。
他躺在一間安靜石屋裡,呼吸悠長。
夕陽透過窗戶,落在他已經癒合的胸膛上。
右臂深處,暗紅血鎖安靜盤踞。
丹田中的沉淵氣力卻像潮水一般,一次又一次沖刷著某道看不見的壁壘。
先前始終無法淬鍊圓滿的最後一成氣力,在聖光籠罩下悄然變化。
破碎。
重組。
壓縮。
直至再無一絲滯澀。
海潮無聲。
深淵漸成。
窗外傳來鳥鳴。
西倫的意識從一片深沉黑暗中緩緩浮起。
最先恢復的是聽覺。
樹葉被風吹動,沙沙作響,遠處隱約有弟子練功時的呼喝聲。
再往外,還有鐵器碰撞與鐘聲混在一起,熟悉而安穩。
他睜開眼睛。
映入視野的是一片清澈藍天。
幾朵白雲被窗框切成方正形狀,陽光不算刺眼,帶著隆冬之後少見的暖意。
西倫盯著天空看了幾息。
記憶逐漸回歸。
血獄刀,滄雷斷滅。
碎裂的擂台。
凱爾特倒下時睜大的雙眼。
還有最後穿過風雪,落在自己身上的金色光芒。
他撐著床榻坐起。
預想中的劇痛沒有出現。
西倫低頭看向胸口,那裡本該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此刻皮膚平整,連疤痕都沒有留下。
他又按了按左側肋骨。
骨骼完整。
臟腑也沒有傳來撕裂感。
就連凱爾特留在血肉中的刀意都消失得一乾二淨。
西倫微微皺眉。
按照他原本的估計,那般傷勢即便有巨嘯鯨吞與金龜蟬蛻,至少也要休養數月。
若藥材不足,躺上半年都不奇怪。
難道自己已經昏迷了幾個月?
想到這裡,他臉色微變。
幾個月時間看似不長,可對現在的西倫而言,每一日都極其珍貴。
右臂里的血鎖不會因為他受傷便停止倒數。
無論骨冥藥劑,還是四階晉升,都不能繼續拖延。
「你醒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
一名女子推門而入,手裡還端著一盆清水。
淡金色長髮垂落肩頭,眼眸清澈,正是伊蓮娜。
看見西倫已經坐起,她先是一怔,隨後眉眼間露出明顯喜色。
「院長說得果然沒錯。」
「你今日便會醒。」
西倫捕捉到其中關鍵。
「院長?」
伊蓮娜把水盆放到桌上,走近幾步。
「你不會連最後發生了什麼都不記得了吧?」
西倫沉默片刻。
「有一道光。」
「然後我便失去了意識。」
「那是院長施展的聖光術。」伊蓮娜看向他的胸口,似乎仍覺得難以置信,「你和凱爾特的傷勢太重,普通法門根本救不回來。院長親自現身,只用十幾息便接好你們的筋骨,修復了臟腑。」
「他說你們只是精神與體力耗盡,休息一日便能醒來。」
西倫看向窗外。
樹梢上的積雪還未融盡,地面也留著昨夜風雪的痕跡。
果然只過去了一日。
他心中略微放鬆。
「原來如此。」
那位院長竟會親自出手。
西倫想起聖輝塔中的見面,又想起鳴雷崖上老人傳授引雷術時的場景。
對方每一次出現,都顯得太過平常。
越是如此,越讓人難以看清深淺。
西倫嘗試運轉氣力,腹中卻先響起一陣低鳴。
「有吃的嗎?」
伊蓮娜臉上笑意更濃。
「早就準備好了。」
她走向屋角,打開一個鑲嵌著保溫陣紋的木盒。
熱氣頓時瀰漫開來。
裡面整齊擺著六七道菜。
香煎海魚、燉牛骨、白麵包、奶油濃湯,還有一大盤切成厚片的三色鹿肉。
三色鹿生活在星環城以西的幾座島嶼上,成年便能達到一階,肉質鮮嫩,血肉中蘊含的能量也遠勝尋常食物,價格向來不低。
西倫沒有客氣。
他昏睡一日,傷勢雖然被聖光術治癒,可身體恢復依舊需要大量能量。
三色鹿肉剛入口,腹中便像打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漩渦。
巨嘯鯨吞自行運轉。
肉食被迅速分解,溫熱氣流散入四肢百骸。
伊蓮娜坐在旁邊,看著桌上的食物飛快減少。
「慢些。」
「沒人與你搶。」
「習慣了。」
西倫咽下嘴裡的鹿肉,又端起濃湯一飲而盡。
過去無論是在殖民地,還是海上逃亡,他都沒有太多安穩進食的機會。
能儘快補充體力,自然不會故作斯文。
片刻之後,桌上只剩空盤。
西倫擦去嘴角油漬,長長吐出一口氣。
胃中食物以遠超常人的速度消化,溫熱能量不斷滲入血肉,總算驅散了醒來時的虛弱。
「院中可有什麼吩咐?」
伊蓮娜點頭。
「院長說,等你恢復氣神之後,去他的殿宇拜見。」
她略作停頓,眼中泛起笑意。
「還有,你已經是核心弟子了。」
西倫抬眸看她。
「考核通過,自然如此。」
「你倒是一點也不意外。」
「我若輸了,才該意外。」
伊蓮娜張了張嘴。
她本想說,昨日最後那一段時間,所有人都覺得西倫隨時會倒下。
可看著他平靜的神情,又覺得這句話沒什麼必要。
西倫從來不是在贏下之後才相信自己會贏。
他在登上擂台之前,便已經做出了決定。
至於付出何等代價,不過是需要忍受的過程。
西倫從床榻下來,赤腳站在地面。
雙腿最初還有些虛浮。
他閉上眼睛,緩慢運轉覆海功。
丹田中的天藍色氣力隨之甦醒。
最初只是涓涓細流。
數息之後,細流匯聚成潮,沿著經絡湧向四肢百骸。
水色光澤自他皮膚表面浮現,一圈又一圈向外擴散。
屋中擺放的水盆微微震動,盆中清水竟自行升起,凝成一條細小水帶。
伊蓮娜的神色逐漸變化。
西倫的氣力與昨日完全不同。
過去的沉淵氣力雖然雄厚凝實,卻仍能看出細微的不均。
仿佛一片深海之中,還藏著幾處無法徹底平息的暗流。
可現在,那些滯澀盡數消失。
氣力從丹田而出,流過經絡,再返回丹田,首尾相連,渾然一體。
沒有半點缺漏。
「你的氣力————」
伊蓮娜站起身,眼中閃過驚訝。
「圓滿了?」
西倫沒有回答。
他正在感受體內變化。
昨日一戰,沉淵氣力被數次耗盡。
從氣力碰撞,到滄雷斷滅,再到最後的肉身搏殺,每一次都將他的身體逼到崩潰邊緣。
原本難以壓縮的最後一成氣力,在生死間徹底鬆動。
隨後院長施展聖光術,不僅修復傷勢,也讓那些破損後重新凝聚的氣力再無暗傷。
破而後立。
他苦修數月未能越過的最後一步,就這樣在醒來後悄然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