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林夏深吸了一口氣，朝著燃料區望去。
4號燃料罐上方，原本藏在燃料口裡的無人機向上漂浮，出現在視野之中。
哐當！哐當！哐當！
無人機靜靜地懸浮在那兒，它下方的連接口，還用破碎的衣料包了一個大包袱，上面沾滿了燃料罐里的燃料。
只要一次射擊命中，就一定能將其點燃！
這是林夏和時雨在下到發射區前就做好的準備。
唯一的難點，就是從安全門的位置往高空看去，距離已經太遠，無人機看上去就是一個小點。
「這種距離……我還是第一次遠距離射擊。」
「說不定我還有狙擊手的天賦？」
「呼——」
林夏深吸了一口氣。
他將手中的射能槍對準燃料罐上方的無人機，再依靠時停調整角度。
最後，他扣動扳機。
嗖——
赤紅色的雷射射出，但剎那之後，卻和空中的無人機擦肩而過。
林夏的第一槍沒有射中。
近距離的話，他靠著時停當然百發百中。
可距離遠了——林夏畢竟沒有受過專業的訓練，不能和狙擊手相比。
林夏也不氣餒。
他再次做了一個深呼吸，準備進入時停，根據剛才的偏移距離調整射擊角度。
刷——
緊接著，無人機被赤色的雷射擊中，而後向下墜落，消失在燃料罐的入口。
還沒進入時停的林夏眨了眨眼，然後看了看手上的射能槍。
「啊？」
「我沒開槍啊？」
下一秒，他反應過來了。
他的第一槍，反而提醒了附近的安保機器人。它們發現了空中的無人機，然後幫林夏完成了最後的擊落！
「……」
「行吧，也算是給我省事了。」
林夏臉色一紅。
但他不敢逗留，掉頭就跑。
時雨早就在這邊等待，將他一把拉入後，兩人一同頂著肩膀將大門關閉。
咔咔咔——
機械門封閉。
時雨先一步來到爬梯，林夏緊跟在後。
兩人一下一上，順著30米的爬梯向下降落。
只是林夏才爬了5米，就聽到時雨不安分的聲音從下方傳來：
「林夏，還沒爆炸嗎？」
因為空間密閉，少女的聲音空蕩蕩的，又在周圍的金屬管道上回彈，就像在廁所里開了混響。
林夏回道：
「還沒。」
「只要它爆炸了，咱們在下面也肯定能聽到動靜。」
時雨問道：
「那個機器人不會發現我們吧？」
林夏語氣篤定：
「就算發現，那它也要先被炸……」
嗡——
林夏話沒說完，就感覺手中握著的爬梯握把，以極高的頻率開始震盪。
他用力握住，才沒有掙脫。
林夏反應過來。
空氣中的衝擊尚未來到發射區，但大地已經感覺到驚人的衝擊，然後開始震盪！
「時雨，要來了！」
林夏下意識開口提醒。
但緊接著，他就發現自己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騰空而起。
「啊？」
撞上身後管道的剎那。
林夏身體一硬，立刻進入時停。
他清楚地看到自己手中握著的爬梯，已經從周圍的金屬管壁上脫落，其尾端和管道連接的孔洞上，還沾著一點點彩色的物質。
爬梯壞了？
這個安全屋有問題？
不應該！
這裡本來就是設計好的安全屋，不可能在安全性上還……
時停之中，林夏發現了什麼。
他的視線最後聚集在爬梯的連接孔上。
他意識到了答案。
那是他們無法提前探明，也沒有辦法提前預知的隱患——嗜極微生物。
進入【發射中心】之時，它們就已經在這裡存在。
只是這東西不會傷害有機生物，林夏和時雨便沒有在意。
但對於發射區而言，情況就不一樣了。
【靜默之日】後的5年時間。
這些以金屬和冷卻劑為食物的微生物，一點點對【發射中心】進行侵蝕，在燃料區附近繁衍。
無人管理，無人維護，無人清潔。
最後導致的結果，就是這裡的設施，大多受到嚴重的侵害。
這也包括了金屬隧道里的爬梯連接處！
「……」
「現在，還有什麼辦法？」
「已經在有限的行動里盡了全力。」
「只能相信伊斯科特人建造的安全屋，足夠結實了。」
伴隨著一聲嘆息，林夏在時停中確定好調整的方向。
他退出時停。
嘭！
沉重的撞擊感立刻從背後傳來，又被防護服緩衝。
林夏呼吸一緊，馬上就要伸手抓住另外一邊的爬梯——轟隆隆！
剎那間，空氣中的衝擊也緊接著來臨。
整個【發射中心】都開始劇烈的震顫。
林夏背後的牆壁，把他往前一推，原本想握住的位置直接錯開，反而砸在林夏的腦袋上。
「……」
林夏視野一晃，腦袋也昏昏沉沉的。
他嘗試著進入時停。
時停之中，他的意識不會昏迷，但也不會脫離那種昏昏沉沉的衝擊感。
他只能一點一點地硬磨。
儘可能確定安全方向，然後伸出手去。
轟隆！
林夏嘗試改變手臂方向的剎那，劇烈地晃動，又將他甩到牆壁的另外一頭。
在這可怕的爆炸中，他感覺自己就像落入滾筒洗衣機裡面的貓咪。
就算有非人的反應，也無法將他從其中掙脫出來。
在下一次撞擊之後。
林夏終於眼前一黑，模糊的視線被拖入黑暗的昏迷。
「……」
「我可憐的節目搭檔，還是得我來幫你呀。」
墜落之後，林夏並未倒地。
反而是在他這下方的時雨，一伸手就接住了林夏。
即便管道搖晃得厲害，即便空氣發出咆哮。
但少女全不在意。
她就好像蜘蛛人一樣趴在晃蕩的管壁上，根本沒有任何緊張感。
時雨帶著林夏，一路降到安全室的底部。
然後她才將後者放在地上，仔細看了看林夏的瞳孔。
「嗯，只是撞擊昏迷。」
「防護服還是不錯，就算真掉下來，也不至於摔死。」
「問題不大！」
少女拍了拍手，站直身體，就這麼俯視著林夏：
「不過嘛，我親愛的搭檔。」
「受到污染的個體一定要被清理。」
「但你又運氣不錯，附近沒有外人，而且今天遇到的是我。」
少女半蹲身體，將右手撫在林夏胸口。
她的左手則極其流暢地順進林夏的褲兜，握住了她心心念念的個人終端：
「來吧，我幫你處理掉身體中的污染。」
「不過按照文明的交易規則——我救了你一命，你手上的古代遺物，可就要借我用用嘍。」
「唉，這麼老的東西，連我都沒有見過，而且無法入侵修改的駭客程序，真是……」
時雨的表情突然愣在臉上，好像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畫面：
「啊！完全沒有污染痕跡？」
「不是，你又不是我這樣的米爾人，哪來抗體能抵抗信息污染的？」
「我看看，你難道是米爾人和人類的混血，然後又接受過機械細胞改造……」
時雨的手繼續按在林夏的胸口，仿佛在檢查什麼。
但下一秒，她的動作和聲音戛然而止。
轟隆隆——
地下空間在劇烈的震顫。
而在這一路上，表現出做作的、表演式的、歡樂式的、跳脫式的時雨的臉上，一切的表情全部消失。
她看著面前的林夏。
就好像去求取不死藥，然後經歷千難萬險，終於回到愛人面前，卻發現戀人已經病死的人一樣。
應急燈光照亮的美麗臉龐上，是面對荒誕悲劇時的錯愕和崩潰。
「古代人類？！」
「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是現在？」
「為什麼不是5年之前？」
「……」
時雨一把抓住林夏的衣領，將他從地面提了起來。
少女的力量匪夷所思，抓著林夏這個成年人，就好像捏著一張小小的紙片。
陰沉的表情被她藏在視線之中。
時雨思考了很久，但她終究沒有做些什麼，動作凝固在地下的狹小空間。
一刻鐘後，她鬆手放開林夏，失魂落魄地退開。
「呵——」
伴隨著一聲自嘲式的嬉笑。
時雨靠著震動的牆壁滑倒在地。
她看了看剛剛握到手中的個人終端，將它放回林夏的身邊，臉上的表情也恢復到了之前的模樣。
封閉的世界中，少女靠在牆壁上，微微閉上眼睛。
上方的世界正在被劇烈的爆炸摧毀，下方的世界，則只有她和一個昏迷的人類。
時雨孤獨一人，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些什麼。
但她唯獨漏掉了一點。
她剛剛放回林夏身上的個人終端，即便屏幕黑著，但裡面的程序卻一直在運行。
Zer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