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宣德年間造
調查團進駐南京的第三天正式開始查案。
趙榮帶著工部主事周斌、員外郎劉昱,以及四個精通火器製造的工匠前往南京兵仗局。
兵仗局位於南京皇城西側,占地數十畝,分為熔鑄、鍛造、組裝、倉儲四個大院。
遠遠就能聽見裡面傳來的叮噹聲,那是工匠們正在作業。
迎接他們的是南京工部都水司郎中錢通。
此人正是三天前在碼頭套近乎的那位。
錢通滿臉堆笑:「趙侍郎,下官已恭候多時了。
兵仗局這邊都安排好了,所有庫房、帳冊,任憑趙侍郎查閱。」
趙榮點了點頭:「有勞錢郎中。」
錢通側身引路:「趙侍郎請。」
一行人進入兵仗局。
錢通一邊走一邊介紹:「兵仗局現有工匠八百七十二人。
其中大匠四十五人,副匠一百二十人,余者為學徒。
每年能造碗口銃三百門,手把銃兩千支,火藥五萬斤——
趙榮打斷他:「錢郎中,本官不看這些,本官要看歷年製造記錄。」
錢通陪笑道:「自然自然,趙侍郎請隨我來。」
他領著趙榮等人穿過鍛造院來到一座二層小樓前。
樓門口掛著一塊寫著「檔冊房」的匾。
錢通推開門:「趙侍郎,這裡就是存放製造記錄的地方。
從洪武年間到正統十四年的記錄全在這裡。」
趙榮走進檔冊房,三面牆都是木架,每個架上都整整齊齊碼著數百冊帳本。
每本帳脊上都貼著標籤:洪武某年、永樂某年、宣德某年————
趙榮隨手抽出一本,是宣德七年的製造記錄。
哪個月造了什麼火器,用了多少銅鐵,耗了多少工時,工匠是誰,監造是誰,都一一記錄在案。
趙榮看向錢通:「正統年間的呢?」
錢通指向最裡面的一排架子:「那邊是從正統元年到十四年的。」
趙榮走過去,抽出正統元年的記錄翻開。
他又抽出正統二年的。
空白。
正統三年、四年、五年————一直到正統十四年。
全部空白。
趙榮看向錢通:「錢郎中,這是怎麼回事?」
錢通湊過來看了一眼,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哎呀,這————這怎麼會是空白的?」
趙榮盯著他:「錢郎中不知道?」
錢通連連搖頭:「下官真不知道!
下官雖然是南京工部的。
但兵仗局這邊是獨立運作,有自己的一套班子。
下官只是負責協調,從不插手具體事務。」
趙榮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錢通連忙道:「趙侍郎稍等,下官這就去把兵仗局的掌司叫來!」
片刻後一個中年太監匆匆趕來。
此人是南京兵仗局掌司,姓李,在南京待了十幾年。
李掌司見到趙榮連忙行禮:「奴婢見過趙侍郎。」
趙榮把那疊空白帳本放在他面前:「李掌司,這些記錄是怎麼回事?」
李掌司看了一眼,臉色變了變,隨即嘆氣道:「趙侍郎有所不知,不是奴婢不記,是實在沒法記。」
趙榮眉頭一皺:「什麼意思?」
李掌司道:「正統五年之前兵仗局每年確實有製造任務,也有經費撥付,所以記錄都齊全。
但從正統六年開始,朝廷撥下來的經費越來越少。
到正統八年以後,乾脆就沒有了。」
趙榮道:「既然沒有經費,那兵仗局的工匠在幹什麼?
本官進來時明明聽見鍛造聲。」
李掌司苦笑:「趙侍郎聽見的那些是給南京守備府修的甲仗,給南京京營補的刀槍。
這些都是南京守備府自己出的錢。
兵仗局只出人工,掙點辛苦費養活工匠。
真正造火器的活從正統九年之後就停了。
趙榮又問道:「那正統十四年九月運往北京的那批火器是怎麼回事?」
李掌司道:「那是去年從北京來的守備太監曹公公下的令。
說是北京戰事緊急,急需火器。
就讓兵仗局把庫存的老貨全部清出來運過去了。」
趙榮看著他:「庫房裡的老貨?」
李掌司點頭:「是,都是宣德年間、正統初年造的,甚至還有永樂年間造的。
在庫房裡放了好些年了。
有些受潮了,有些鏽蝕了。
奴婢當時就報告過曹公公。
曹公公說無妨,先運過去再說。」
趙榮沉默片刻:「帶本官去庫房看看。」
庫房在兵仗局最深處,是幾間巨大的庫房,裡面堆滿了木箱。
李掌司打開其中一間,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趙榮走進去,周斌和幾個工匠跟在後面打開木箱一一查驗。
半個時辰後,周斌走到趙榮身邊低聲道:「趙侍郎,查驗了三十箱,全是宣德年間造的。
銃管鏽蝕嚴重,全都無法使用。」
趙榮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看向李掌司:「李掌司,這些火器都是宣德年間造的。
宣德年距離現在已經二十多年。
按照大明律例,火器庫存超過十年需定期檢驗,鏽蝕嚴重者當報廢重鑄。
你兵仗局為何沒有執行?」
李掌司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看向趙榮苦笑道:「趙侍郎,您說的這些奴婢都知道。
奴婢剛來兵仗局那年就開箱查驗過。
奴婢當時就寫了摺子,說這批火器年久失修,當報廢重鑄。
摺子遞上去後石沉大海。
第二年奴婢又寫,還是沒回音。
第三年,第四年,年年寫,年年沒回音。
後來有個老太監告訴奴婢:你別寫了,寫了也沒用。
報廢重鑄要錢,錢從哪兒來?
朝廷不給錢,你報上去也是白報。
你要真把這批火器報廢了,兵仗局的庫存就得空一大半。」
李掌司的聲音里透出一股疲憊:「奴婢後來想明白了。
這批火器放在庫房裡,它就是存在」。
只要存在,帳面上就好看。
每年查驗只要不開箱,誰知道裡面鏽成什麼樣?
大家都裝不知道,這事兒就過去了。」
趙榮沉默。
周斌在一旁低聲道:「可是萬一要用這些火器呢?」
李掌司看了他一眼:「去年九月,曹公公派人來調火器時奴婢就說過。
那些火器放太久了,不能用。
可來人說能不能用不是我說了算。
奴婢沒辦法,只能照辦。
奴婢當時還特意寫了一份清單。
在每一批火器的箱子上貼了標籤:宣德某年造,庫存多年,未經檢驗,使用前請仔細查驗。」
趙榮猛然看向他:「那些標籤,你確定貼了?」
李掌司點頭:「奴婢親自盯著貼的,每一箱都貼了。
奴婢不傻,萬一出了事,奴婢得有東西證明自己盡過責。」
趙榮沉默了,當初他在通州驗收火器時沒見過那些標籤!
良久,他又看向李掌司:「李掌司,兵仗局歷年製造火器的經費撥付記錄在哪裡?」
李掌司道:「兵仗局只記錄收到多少,不記錄戶部撥了多少。
趙侍郎若想查經費的事,得去戶部問。」
錢通連忙道:「趙侍郎,戶部那邊有李侍郎在查,下官這就去問問情況?」
趙榮擺了擺手:「不必了,本官自己會去問。」
離開時趙榮回頭看了一眼。
李掌司還站在檔冊房的門口,遠遠地望著他們。
兩人的目光隔著院子相遇。
李掌司忽然深深一揖,躬下身去久久沒有起來。
趙榮沒有說話,轉身上了轎。
轎簾落下的一刻,他輕輕嘆了口氣。
數萬的火器放在庫房裡二十多年,沒人管,沒人問,沒人給錢報廢,也沒人給錢重造。
直到有一天,北京說急需,就全部裝船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