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原因不在南京
劉敦在江邊站了許久,他是出來散心的。
他今天在南京都察院碰了一天的釘子,心裡憋得難受。
回到驛館後他沒有找到俞士悅匯報調查結果。
而是換了一身青布直裰後獨自來到江邊,想吹吹風理一理思緒。
此時正是傍晚時分,江面上船隻往來穿梭,漁舟唱晚,商船歸港。
岸邊的碼頭上,腳夫們正忙著卸貨,吆喝聲、號子聲此起彼伏。
江風帶著水腥氣撲面而來,倒讓劉敦胸口的鬱結散了些。
他沿著江堤信步走了許久,不知不覺離碼頭遠了。
江邊是一片枯敗的野草叢,只剩些光禿禿的稈子在風中瑟瑟發抖。
野草叢邊蹲著個人正就著瓦罐喝水,看打扮是個船工。
那人喝完水,抬頭看見劉敦後咧嘴笑了一下:「這位先生,也是來看江景的?」
劉敦點了點頭,在那人旁邊找了塊乾淨的石頭坐下。
船工約莫四十來歲,他打量了劉敦一眼:「先生是外地人吧?」
劉敦隨口應道:「京城來的。」
船工眼睛亮了一下:「京城?那可是個好地方,聽說城牆比南京還高?」
劉敦笑了笑,沒有接話。
船工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咱在江上跑了二十年,什麼人沒見過?
先生這樣的,一看就不是做買賣的,這季節也沒有趕考的舉子。
先生八成是公門中人。」
劉敦看了他一眼:「老丈好眼力。」
船工擺擺手:「什麼眼力,見得多了罷了。
前些年也有個京城來的大官,沒事就往江邊跑,跟咱這些船工聊天。
後來————」
他說到一半忽然停住,四處張望了一下才壓低聲音:「後來那人就沒影了。
聽說是被調走了,調到廣西還是雲南去了。
咱也不懂那些,只知道從那以後再沒見過他。」
劉敦心頭一動:「老丈還記得那人姓什麼嗎?」
船工想了想:「姓————姓陳吧?
對,姓陳。
那年是正統十年,咱記得清楚。
因為那年江上發大水,淹了好些碼頭。」
他指了指遠處:「那時候那個姓陳的就常坐在那邊那個茶棚里。
請船工喝茶,問江上收多少稅,問碼頭的腳夫一天掙幾個錢,問官府有沒有刁難人。
咱當時還覺得奇怪,這當官的打聽這些幹什麼?」
劉敦問:「後來呢?」
船工搖搖頭:「後來就聽說他被調走了,再後來,茶棚里就沒人打聽這些事了。」
說完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先生,咱得走了,天黑前還得趕回家。
這些話咱也就跟你說說,你聽聽就得了,別往外傳。」
劉敦點了點頭:「多謝老丈。」
船工走了幾步忽然回頭:「先生,你要是真想打聽事別去茶棚,別去酒樓。
那些地方,人多眼雜,說什麼都有人聽著。
咱這江邊,風大,說話傳不出去。」
說完他拎著瓦罐消失在枯草叢後。
劉敦坐在石頭上,望著漸漸暗下來的江面久久沒有動。
正統十年,姓陳的官員,被調去廣西。
這和他在京城時隱約聽說過的一件事對上了。
那幾年南京確實有幾個御史被調走,去的地方還都是邊遠省份。
劉敦想起白天在都察院碰的那些釘子。
周御史、吳御史他們什麼都不肯說,未必是不知道,只是不敢說。
江風吹得更急了,劉敦起身拍了拍衣袍往回走。
他沒去茶棚,也沒去酒樓,徑直回了驛館。
有些事在江邊聽一個船工隨口說起,已經夠了。
驛館內,俞士悅的房間燭火通明。
趙榮、李賢、劉敦三人陸續回來,各自稟報了一天的調查結果。
趙榮最先開口:「俞巡撫,今日下官去兵仗局查了一天。」
隨後他把李掌司的話,以及那些空白帳本、庫房裡宣德年間的老貨、貼過標籤的事都詳細說了一遍。
最後趙榮道:「俞巡撫,依下官看,兵仗局這邊的問題不是貪腐,是沒錢。
從正統六年開始,朝廷撥給兵仗局的經費年年遞減。
到正統十三年、十四年乾脆就是零。
沒有錢,拿什麼造火器?
他們只能把庫存的老貨清出來運去北京。
那個李掌司還特意貼了標籤,提醒這批火器是庫存多年、未經檢驗的。
可那些標籤我們在通州驗收的時候根本沒看見。」
俞士悅眉頭緊鎖:「所以那些標籤是被人撕了?」
趙榮點頭:「極有可能。
下官讓人仔細問過李掌司,他說每一箱都貼了,親手貼的。
他還留了底,有貼標籤的清單。
我把那份清單的抄件帶回來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摺子呈上。
俞士悅接過仔細看了一遍。
李賢接著道:「俞巡撫,我今日在戶部查了正統六年到十四年的經費撥付記錄。
情況跟趙侍郎說的一致。
兵仗局每年都報預算,但朝廷批覆的撥款逐年遞減。
到正統十三年、十四年就是零。
南京戶部的呈文存檔里,有正統十三年、十四年的申請,但沒有朝廷的批覆。
另外我還發現一件事。
兵仗局每年申請的物料數字都是一樣的:銅八千斤,鐵四萬斤,炭十二萬斤。
這個數字從正統六年到十四年,年年不變。
我覺得這個申請數字可能不是兵仗局自己定的。」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俞士悅開口道:「你是說他們從一開始就知道朝廷不會撥那麼多錢,所以兵仗局只是走個形式?」
李賢點頭:「下官有這個猜測,但還需要證據。」
俞士悅轉向劉敦:「劉御史,你那邊呢?」
劉敦道:「俞巡撫,下官今日去都察院走訪了幾個御史,他們什麼都不肯說。
後來下官去江邊走了走,遇到了一個船工。」
他把船工的話複述了一遍,包括正統十年那個姓陳的官員。
俞士悅聽完眉頭擰得更緊了。
他在屋裡踱了幾步,忽然停下:「趙侍郎、李侍郎,你們倆的調查結果讓我有了一個猜測。」
兩人同時看向他。
俞士悅:「南京火器的問題,根源可能不在南京官員的貪腐,而在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