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金鐘罩第九關
魏正鴻點點頭,放下茶盞,手指摩挲著太師椅的扶手,目光中透著得意。
那扶手是紫檀木的,打磨得光滑如玉,他一遍遍摩挲著,像是在撫摸什麼心愛之物。
「蘇白那小子,我早就看透了。」
當初滅金刀盟、血刀幫,不過是運氣好,撿了個便宜。
現在咱們幾家聯手,他拿什麼跟咱們斗?
真氣境後期?
呵呵,咱們魏家也有真氣境後期,再加上鐵掌幫,三個真氣境後期,他能翻出什麼浪花?」
他說著,又端起茶盞,茶盞剛到唇邊,忽然想起什麼,又放下,伸手去夠旁邊的點心碟子。
碟子裡是幾塊桂花糕,金黃油亮,撒著細碎的桂花。
他拈起一塊,送到嘴邊咬了一口,細細嚼著,桂花的甜香在嘴裡化開。
魏明遠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第三個人聽見,可那語氣里的急切卻藏不住:「大哥,那咱們下一步怎麼走?
那些產業,咱們占得差不多了,可鐵掌幫那邊動作也快,聽說他們又占了兩家賭坊。
還有吳家、萬家、謝家,也都盯著剩下的那些肥肉。
咱們得趁熱打鐵,多占幾塊。」
魏正鴻沉思了片刻,緩緩道:「不急。
先看看蘇白的反應。
他要是繼續縮著,那咱們就繼續占。
他要是敢動,那就更好咱們幾家聯手,把他徹底按死。
到時候,清遠縣就是咱們幾家說了算,鎮撫司就是個空架子。」
他說著,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茶香滿口,他眯起眼睛,品味著那份得意。
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一絲雨後的潮氣,吹得他衣襟微微拂動,他卻渾然不覺,只覺得這風吹得舒坦,吹得心裡熨帖。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那腳步聲極快極亂,踩在青磚上僻里啪啦響,像是有人連滾帶爬地跑過來。
緊接著,一個管事跌跌撞撞地衝進來,臉色煞白,滿頭大汗,額頭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淌到下巴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話,聲音都變了調,尖細得像被掐住了脖子:「老————老爺!
大事不好了!」
魏正鴻眉頭一皺,放下茶盞,茶盞落在桌案上發出「嗒」的一聲響,不悅道:「慌什麼慌?
天塌下來了?」
那管事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蓋撞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他渾然不覺疼,只是仰著臉,嘴唇哆嗦著,臉色白得像紙,半天才擠出一句話,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鎮————鎮撫司的人————來了!
七八十個!
把————把咱們家給圍了!」
魏正鴻猛地站起來,臉色一變。
那一瞬間,他臉上的笑意還沒來得及完全收回去,僵在臉上,說不出的怪異。
他身體晃了晃,手撐在桌案上,把茶盞都碰翻了。
茶盞骨碌碌滾下桌,摔在地上,「啪」的一聲碎成幾瓣,茶水潑了一地,碧綠的茶葉濺得到處都是,沾在他的靴面上,濕漉漉的。
魏明遠也騰地站起來,失聲道:「什麼?
七八十個?
蘇白瘋了?」
他臉上的得意蕩然無存,只剩下驚愕和難以置信,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張著,半天合不攏。
魏正鴻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疑,臉色變了幾變,先是白,再是紅,最後漸漸恢復正常。
他冷笑一聲,那笑聲從鼻腔里擠出來,帶著幾分硬撐出來的鎮定:「七八十個?
呵呵,就算來一百個又如何?
一群煉體境的差役,能頂什麼用?
蘇白那小子,總算肯出頭了。
也好,今天就讓他知道知道,什麼叫天高地厚。」
他一甩袖子,大步向外走去。
那袖子甩得極用力,帶起一陣風,吹得桌案上的紙張嘩啦啦飛起來,飄落一地。
魏明遠連忙跟上,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地上碎了的茶盞,心裡隱隱有些不安,那不安像一根刺,扎在心口,隱隱作痛。
魏家大宅外,黑壓壓一片人。
七八十個差役手持刀槍,將魏家大門圍得水泄不通。
他們個個面色冷峻,眼中冒著火,那是憋屈了許久終於等到的發泄。
刀鋒在陰沉的天光下閃著寒光,殺氣騰騰。
那殺氣幾乎凝成實質,瀰漫在空氣中,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有人握刀的手在微微顫抖,那不是怕,是興奮,是按捺不住的殺意。
大門前兩棵老槐樹上的葉子無風自動,嘩啦啦響成一片,像是在瑟瑟發抖。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蘇白從後面走出來,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沉穩有力。
他面色陰沉,像頭頂這片鉛灰色的天,看不出任何表情。
手裡提著那柄普通的長劍,劍尖垂地,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一道淺淺的痕跡。
那痕跡極淺極細,卻像一道刀痕,從人群的盡頭一直延伸到大門口。
他走過的地方,差役們齊刷刷低下頭去,又抬起頭來,目光追隨著他的背影,眼中全是狂熱。
魏正鴻帶著魏明遠和一眾護院湧出大門,看見這陣勢,先是一愣,隨即冷笑起來。
他負手而立,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蘇白,目光里滿是輕蔑和不屑。
那目光從上往下掃過來,像在看一隻不知天高地厚的螞蟻。
他下巴微微揚起,嘴角扯出一個弧度,弧度裡帶著幾分玩味,幾分嘲弄。
「蘇大人,好大的陣仗。」
他拖長了聲音,每一個字都咬得極慢,像是要讓人聽清楚每一個音節里的輕蔑,「不知擅闖我魏家,所為何事?」
蘇白抬起頭,看著他。
那目光,平靜如水。
可那水底下,是深不見底的寒意。
那寒意藏得太深,深到表面上看不出任何波瀾,只有真正凝視的人,才能感受到那目光里的溫度比深秋的風還要冷,冷得刺骨。
「殺。」
只有一個字。
那一個字,輕飄飄的,落在地上,卻像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湖面,激起千層浪。
那字音剛落,空氣仿佛都凝滯了一瞬。
魏正鴻臉色一變,臉上的笑意僵在那裡,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帶著說不出的張狂。
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太用力,以至於最後幾聲咳嗽起來,咳得滿臉漲紅。
他咳完了,直起身,用手指抹了抹眼角笑出來的淚,那動作漫不經心,像是在看一場笑話。
「殺?
就憑你?」
他指著蘇白,手指在空中點了點,又收回手,負在身後,重新站直了身體,居高臨下地看著台階下的人,「蘇白,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誰說話?
我魏正鴻在清遠縣混了二十年,還沒人敢這麼跟我說話!
你以為你滅了金刀盟、血刀幫,就天下無敵了?
告訴你,今天你敢動手,就讓你有來無回!」
他話音未落,身後那些護院齊刷刷地拔出刀來,刀光如雪,殺氣騰騰。
拔刀的聲音連成一片,嗆啷啷響成一片,在寂靜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幾十把刀同時出鞘,刀尖對準了台階下的差役們,寒光閃閃。
王牧之站在蘇白身後,手按在刀柄上,指節攥得發白。
他死死盯著魏正鴻,心裡卻在飛快地盤算。
他的目光從魏正鴻身上移到魏明遠身上,又移到那些護院身上,一個接一個數過去,越數心裡越沉。
他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眉心處擠出幾道深深的豎紋,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滲出來,在陰冷的天光下閃著微光。
大人是真氣境後期,魏正鴻也是真氣境後期。
就算大人能打贏,也得費一番手腳。
可魏家這麼多人,再加上魏明遠也是真氣境中期,一旦打起來,拖久了,鐵掌幫、吳家、萬家、謝家那些人肯定會來增援。
到時候————
他正想著,忽然看見蘇白動了。
那動作,快得讓他根本看不清。
只見蘇白的身影一閃,像一道光,像一道影,瞬間消失在原地。
那是【浮光掠影】,速度快到極致,快得連殘影都沒留下。
他原來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陣風,吹得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飛起來,在空中翻卷著,又緩緩落下。
那風掠過王牧之的臉,涼颼颼的,他才猛然回過神來——人呢?
魏正鴻只覺得眼前一花,一股刺骨的寒意撲面而來。
那寒意來得太突然,太快,快得他根本來不及細想,身體的本能就已經做出了反應。
他臉色大變,瞳孔驟然收縮,爆喝一聲,體內真氣瘋狂涌動,雙手齊出,一掌拍向前方。
那一掌拍出,他身上的衣袍都被真氣鼓盪得獵獵作響,袖口灌滿了風,鼓起老高。
那是魏家祖傳的裂石掌,一掌拍出,內氣激盪,勁風呼嘯,足以開碑裂石。
他有十足的自信,就算蘇白是真氣境後期,這一掌也能逼退他,然後————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唰唰刷!
三道赤金色的劍芒亮起。
那劍芒只有七八丈長,卻亮得刺眼,亮得讓人睜不開眼睛。
赤金色的光芒劃破陰沉沉的天光,像是三道從天而降的閃電,又像是三道燃燒的烈焰,所過之處,空氣都被撕裂,發出尖銳的呼嘯聲。
那呼嘯聲刺進耳朵里,像針扎一樣疼。
劍芒亮起的一瞬間,在場所有人都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或者偏過頭去,不敢直視。
魏正鴻的裂石掌剛剛拍出,那三道劍芒就已經到了眼前。
他瞪大了眼睛,瞳孔猛地收縮成針尖大小,臉上滿是不可置信怎麼可能這麼快?
怎麼可能這麼強?
他想躲,可身體根本來不及反應。
他想擋,可掌風碰上劍芒,就像紙糊的一樣,瞬間被撕得粉碎。
那掌風甚至沒能讓劍芒停頓哪怕一瞬,就消散得無影無蹤。
噗!
劍芒透體而過。
那聲音極輕,輕得像一刀捅進豆腐里,又極悶,悶得像什麼東西被戳破了。
三道劍芒從他身體裡穿過去,又往前飛了數丈,才漸漸消散在空氣中,只剩下幾點赤金色的光點,飄飄揚揚地落下來,像螢火蟲,又像灰燼。
魏正鴻的身體僵在原地,保持著出掌的姿勢,一動不動。
良久,他的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咕嚕聲,像是想說什麼。
那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含糊不清,像是含著一口水。
可那聲音還沒出口,他的身體就直挺挺地向前倒去,轟然一聲,砸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
塵土飛揚起來,又緩緩落下,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臉上,落在他還睜著的眼睛裡。
他的眼睛還睜著,瞪得老大,瞳孔里滿是驚恐和不可置信。
那驚恐凝固在眼底,成了永恆。
他的嘴微微張著,像是要喊什麼,卻什麼都喊不出來了。
他的手指還保持著出掌的姿勢,微微彎曲,卻再也握不成拳。
就算蘇白是真氣境後期,他也能對抗幾十招。
他有這個自信。
可現實是,他連一招都沒擋住。
王牧之站在遠處,嘴巴張得老大,眼睛瞪得快要掉出來。
他的下巴往下墜著,合都合不攏,嘴唇乾裂著,卻忘了舔。
他的眼珠子死死盯著地上那具屍體,盯著那還冒著熱氣的血從身下滲出來,在青石板上洇開,越洇越大,像一朵正在綻放的紅色花朵。
一招。
就一招。
大人一招就把魏正鴻殺了?
那可是真氣境後期!
那可是魏家家主!
那可是在清遠縣橫行了二十年的魏正鴻!
他胸膛劇烈起伏著,呼吸都忘了,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的雙手還按在刀柄上,可手指已經完全沒了力氣,軟綿綿地搭在那裡。
他的腿有些發軟,像是踩在棉花上,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半晌,他才喃喃道,聲音都變了調,又尖又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真————真氣境大圓滿?」
不,不是真氣境大圓滿。
真氣境大圓滿也沒這麼強。
他不知道蘇白到底是什麼境界,但他知道,那絕對不是真氣境。
魏明遠站在台階上,臉上的表情徹底凝固了。
他親眼看著大哥出手,親眼看見那三道劍芒亮起,親眼看見大哥的身體倒下去。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快得他根本來不及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