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欺人太甚
他的雙掌泛起詭異的青黑色,青筋暴起,掌心隱隱有腥風撲面。
可他的掌風還沒碰到蘇白的衣角,就被一道赤金色的劍芒攔腰斬斷。
那劍芒切開掌風,就像切豆腐一樣容易,沒有絲毫停頓,甚至能聽見空氣被撕裂的嗤嗤聲,直直朝他面門斬來。
鐵凌山亡魂大冒,拼命向旁邊一滾,狼狽不堪地躲開這一劍。
他的肩膀撞在地上,磕破了皮肉,卻感覺不到疼。
劍芒貼著他的頭皮掠過,削掉他一縷頭髮,那縷頭髮還在半空中飄著,就被劍芒帶起的熱浪烤焦,化成一縷青煙。
劍芒去勢不減,又斬向他身後的人群。
身後傳來一陣慘叫,又是十幾個人倒在血泊中,倒下時有人還伸著手,像是在向他求救。
他爬起來,抬頭看向蘇白。
蘇白站在原地,一步都沒有移動過。
他的劍還是那柄普通的劍,劍身上濺滿了血,順著劍脊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發出細碎的啪嗒聲。
他的表情還是那樣平靜如水,眼神淡淡的,像是在看一群螻蟻。
他只是站在那裡,一劍一劍揮出,每一劍都帶走幾十條性命。
揮劍的動作單調而機械,卻又精準得可怕,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落下,角度、力度、
速度,都分毫不差。
那些真氣境初期的高手衝上去,被一劍斬殺;那些真氣境中期的供奉衝上去,被一劍斬殺;那些幫眾、護院、家丁衝上去,更是如同飛蛾撲火,連靠近他的機會都沒有。
有人好不容易衝到三丈之內,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被下一道劍芒攔腰斬斷,上半身往前衝出去一丈多遠才落地,眼睛還瞪得老大,嘴張著,像是要喊什麼。
赤金色的劍芒在人群中肆虐,像虎入羊群,像刀切豆腐。
沒有人能擋住一劍,沒有人能靠近他三丈之內。
鐵凌山看著這一切,心裡升起一股徹骨的寒意。
那不是冷,是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涼,順著脊梁骨往上爬,爬過後頸,爬過後腦勺,最後蔓延到全身。
他的牙關開始打顫,腿肚子轉筋,褲襠里一熱,竟是嚇得尿了出來。
他不是人。
他是魔鬼。
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鬼。
「撤!」
他嘶聲吼道,聲音都變了調,尖細得不像個男人,「都他娘的撤!」
可話音剛落,一道劍芒就朝他斬來。
他拼命躲閃,卻還是慢了半步,左臂齊肘而斷,鮮血狂噴。
斷臂落在地上,手指還在抽搐,一下一下地蜷縮著。
他慘叫一聲,摔倒在地,眼睜睜看著那道劍芒再次亮起,朝他斬落噗!
劍芒透體而過。
鐵凌山的身體僵了一瞬,隨即軟軟地倒下去,眼睛還睜著,瞳孔里滿是驚恐和不甘。
他的嘴張著,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音,像是想說什麼,卻只吐出一口血沫。
血從身下漫開,匯入滿地的血流中,再也分不清是誰的。
王牧之站在遠處,整個人都傻了。
他帶著七八十個差役遠遠地圍在街角,原本是準備隨時衝上去支援的。
他攥著刀柄的手心全是汗,汗順著刀柄往下流,把纏著的布條都浸濕了。
心臟砰砰砰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他在心裡盤算了無數次——大人再強,也只是一個人。
三十個真氣境,五個中期,四五百幫眾,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人。
他得看著,得盯著,一旦大人撐不住,他就要帶著兄弟們衝上去,拼了這條命也要把大人救出來。
可現在,他看見了什麼?
他看見那些真氣境高手像稻草一樣被收割,一片片倒下,倒下時連像樣的反抗都做不出來。
他看見那四五百幫眾像沒頭的蒼蠅一樣亂竄,互相推搡,互相踩踏,擠成一團又一團,然後被一道劍芒齊齊削去。
他看見蘇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只是揮劍、揮劍、再揮劍。
每一劍落下,都帶走一片性命。
每一劍落下,都讓那黑壓壓的人群稀薄一分。
他的嘴巴張得老大,下巴都快掉到胸口了。
他的眼珠子瞪得溜圓,眼眶都快要裂開,眼角滲出血絲。
他的呼吸早就停了,臉憋得通紅,卻渾然不覺,嘴唇漸漸發紫。
不只是他,他身後那七八十個差役,也都傻了。
有人手裡的刀掉在地上,咣當一聲,卻沒人去撿。
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渾身發軟,站都站不起來,兩條腿不停地抖。
有人張著嘴,口水流下來了都不知道,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洇濕了一大片。
有人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盯著那赤金色的劍芒一道接一道亮起,盯著那黑壓壓的人群一片接一片倒下,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一動不動,連眼珠子都不轉一下。
也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盞茶,也許只是一炷香—街道上終於安靜下來。
那赤金色的劍芒,終於停了。
王牧之使勁眨眨眼,眨得眼眶發酸,才勉強看清前方的情形。
整條街道,已經變成了人間地獄。
屍體鋪滿了青石板,一層疊著一層,有穿黑衣的鐵掌幫幫眾,有穿雜色衣服的商會聯盟的人,有吳家、萬家、謝家的護院家丁。
有的趴著,有的仰著,有的蜷縮成一團,血流成河,順著青石板的縫隙流淌,匯成一道道細細的紅色溪流,一直流到街邊的水溝里,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那是血灌滿水溝後往外溢的聲音。
空氣中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混著焦臭味、硝煙味,幾種氣味攪在一起,嗆得人直想嘔吐,卻又吐不出來,只能捂著嘴乾嘔。
刀槍劍戟散落一地,有的插在屍體上,有的扔在地上,被血泡過,在夕陽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有的斷成兩截,刀尖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
有幾個人還沒死透,躺在血泊里呻吟著、抽搐著,手腳無意識地划動,在血泊里劃出一道道淺淺的痕跡,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弱,最後徹底沒了聲息。
而在這屍山血海之中,有一個人還站著。
蘇白。
他站在那裡,還是那身青衫,還是那柄普通的長劍。
青衫上濺滿了鮮血,有的已經凝固成暗紅色,結成一塊塊硬痂;有的還在往下滴,順著衣擺滴在青石板上,發出細碎的啪嗒聲。
他的臉上也濺了血,星星點點,像一朵朵盛開的紅梅,有幾滴順著臉頰滑下來,在下巴處凝成一滴,搖搖欲墜。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殺神,像一尊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修羅。
他的腳下,是鐵凌山的屍體。
他的身後,是那扇始終緊閉的魏家大門。
他的面前,是滿地的屍體,滿地的鮮血,滿地的寂靜。
王牧之的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他扶著牆,手指摳進牆縫裡,摳得指尖滲出血來。
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喘得像拉風箱,呼哧呼哧響。
眼眶發酸,鼻子發酸,喉嚨發酸,整個人都在發抖。
那不是害怕,是激動,是興奮,是壓抑了太久終於等到的宣洩。
他的眼淚奪眶而出,順著臉上的血污往下淌,衝出一道道白印子。
他想喊,卻喊不出來。
他想哭,卻哭不出來。
他只是站在那裡,扶著牆,渾身發抖,抖得像風中的落葉,膝蓋一下一下地撞在牆上,發出咚咚的悶響。
忽然,身後傳來一聲嘶吼。
是李大山,那個滿臉絡腮鬍子的北城差頭。
他舉起手裡的刀,仰天長嘯,吼得聲嘶力竭,吼得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條條蚯蚓,吼得眼淚都流出來了,順著腮幫子流進鬍子里,把鬍子糊成一綹一綹的。
「鎮撫司萬勝!」
那一聲吼,像導火索,點燃了所有人。
「鎮撫司萬勝!」
「鎮撫司萬勝!」
「鎮撫司萬勝!」
七八十個差役齊聲吶喊,喊聲震天,響徹雲霄。
他們揮舞著手中的刀,有的人跳起來,跳得老高,落地時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有的人抱在一起,抱得緊緊的,使勁拍著對方的後背,拍得砰砰響;有的人跪在地上,額頭抵著青石板,肩膀一聳一聳地抽泣;有的人嚎啕大哭,哭得像個孩子,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這些天的憋屈、憤懣、壓抑,在這一刻全部爆發出來,化作震耳欲聾的吶喊,化作滾滾熱淚,化作渾身顫抖的激動。
王牧之終於站直了身子。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抹得滿臉都是血污,深吸一口氣,大步朝蘇白走去。
他的腳步越走越快,最後幾乎是小跑著,靴子踩在血泊里,濺起一朵朵血花。
跑到蘇白面前,撲通一聲單膝跪地,膝蓋砸在青石板上,砸得生疼,卻渾然不覺。
他重重抱拳,聲音都在發顫:「大人!」
他的頭低著,不敢抬起來。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怕一抬頭,眼淚又會流下來。
他的肩膀一聳一聳的,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哽咽聲。
蘇白低頭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還是那樣平靜如水。
仿佛剛才那場屠殺,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的眼睛裡沒有波瀾,沒有情緒,只是淡淡地看著,像在看一片落葉,一滴雨水。
「起來吧。」
他說,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任何情緒。
王牧之站起來,看著蘇白,看著那一身的血,看著那柄還滴著血的劍,看著劍尖上那滴血緩緩拉長,滴落。
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看著,眼淚又流了下來。
蘇白轉過身,看向那條鋪滿屍體的街道。
夕陽照在他身上,在他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影子裡有血,有屍,有破碎的青石板。
他的影子投在屍堆上,投在那一條條紅色的溪流上,像一尊沉默的豐碑。
「讓人收拾一下。」
他說,「該埋的埋了,該燒的燒了。」
「是!」
王牧之大聲應道,聲音里還帶著哭腔。
蘇白沒有再說什麼,提著劍,緩緩朝街道盡頭走去。
他的背影,在滿地的屍體和鮮血中,顯得格外孤單,也格外高大。
那身青衫被血浸透,沉甸甸地往下墜,衣擺拖過地面,在血泊里劃出一道淺淺的痕跡。
他的腳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一一那是踩在碎肉上的聲音。
王牧之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終於消失在街道盡頭。
他深吸一口氣,吸進去的全是血腥味,卻覺得這味道從來沒這麼好聞過。
他轉身看向那些還在歡呼的差役們,大聲吼道:「都別愣著了!幹活!」
差役們轟然應諾,一個個臉上還帶著淚,卻都咧著嘴笑,笑得臉上褶子都出來了。
他們撿起地上的刀,開始在屍堆里翻找,看看還有沒有活口。
有人一邊翻一邊罵,罵這些天的憋屈,罵那些死了的王八蛋,罵著罵著又笑起來。
有人一邊翻一邊笑,笑這些人終於死了,笑他們鎮撫司終於贏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李大山走到王牧之身邊,抹了一把臉上的淚和汗,抹得滿臉花,咧嘴笑道:「王頭兒,咱們大人————到底是什麼境界?」
王牧之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緩緩道:「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清遠縣,再也沒有人敢跟鎮撫司作對了。
再也沒有了。
天色漸漸暗下來。
鉛灰色的雲層不知什麼時候散開了,露出一角灰藍色的天空。
夕陽從雲縫裡透下來,灑在滿是屍體的街道上,灑在那一條條紅色的溪流上,灑在那些還在忙碌的差役身上,鍍上一層暖暖的金光。
那金光落在血泊里,映出粼粼的波光,竟有幾分詭異的美麗。
遠處,有炊煙裊裊升起。
縣城裡,有人在做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