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森躺在ICU的每一天,格蘭特就是紐約市議會事實上的掌舵人。
議長辦公室的日程、會議、投票意向,全部經他的手。
權力這東西,用著用著,就長在手裡了。
林恩把這個觀察收進心底,臉上紋絲不動。
「目前恢復得不錯,但畢竟是開胸大手術,具體出院時間還要看撤機和康復的情況。急不來。」
格蘭特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他在議長床邊站了大約兩分鐘,低頭看著那張戴著氧氣面罩的臉。
然後轉向林恩,語氣忽然鬆弛了幾分。
「對了,林醫生。院方明天上午要開一個新聞發布會,通報議長的手術和恢復情況。」
林恩抬起頭。
格蘭特的嘴角掛著一抹淡笑。
「你知道的,這種場合,面對媒體,總得有個體面的名字。」
他停了一拍。
「卡伯特醫生會代表醫療團隊出席。」
他說的是朱利安。
林恩聽懂了他話里的東西。
那天手術室里發生了什麼,格蘭特不可能不知道。
他清楚誰才是真正的主刀。
也清楚明天站到鏡頭前面的不會是那個人。
所以他特意跑來說這件事。
想看看這個年輕的華裔醫生,聽到之後是什麼反應。
格蘭特在看戲。
「知道了。」
林恩說,「謝謝您告知。」
語氣平平淡淡,就像聽到明天天氣是晴天一樣。
格蘭特看了他兩秒。
那兩秒鐘里,林恩感覺到對方在重新評估自己。
然後格蘭特笑了一下。
這次的笑比剛才多了點東西。
像是一個老獵手在林子裡發現了一隻不太一樣的獵物。
「林醫生,你是個有意思的人。」
說完,格蘭特轉身走出了ICU。
門關上之後,林恩端起護士站那杯維多利亞留的咖啡,喝了一口。
還是溫的。
次日。
大都會公立醫院,一樓大廳。
上午十點。
這間平時只用來擺放捐贈者銅牌和過期健康宣傳冊的大廳,今天被臨時改成了新聞發布廳。
兩排摺疊椅,一張鋪了藍色桌布的長桌,三個話筒,一面印著醫院徽標的背景板。
背景板是昨晚連夜趕製的,右下角的徽標印歪了兩厘米。
沒人在意。
因為大廳里已經擠進了四十多名記者,長槍短炮架滿了過道。
有線電視新聞台的轉播車停在門口,粗黑的線纜從大門一直拖到主席台前。
紐約市議會議長遇刺,手術成功,這條新聞足夠讓所有本地媒體出動。
林恩站在後排角落。
手裡端著杯手沖咖啡,是他為了這場好戲專門給自己沖的。
用的豆子還是朱利安的那包瑰夏。
卡西站在他旁邊,兩隻手不停地搓來搓去。
她沒穿白大褂,套了件肥大的連帽衫,帽子壓得很低,像一隻闖進貓展的老鼠。
發布會開始。
院長威爾遜率先講話。
他的聲音渾厚、沉穩,每一個停頓都恰到好處。
「……大都會公立醫院始終以救治生命為最高使命。面對這起突發事件,我院醫療團隊在第一時間啟動了一級創傷響應……」
說了三分鐘,沒有任何實質內容。
但在場的記者們都在認真記錄。
因為在美利堅的醫院新聞發布會上,院長致辭的功能從來不是傳遞信息,而是確立敘事基調。
接下來是公關負責人宣讀通稿。
一個中年白人女性,職業套裝,珍珠耳釘,念稿子的語速精確到每分鐘一百二十個詞。
「……在朱利安·卡伯特醫生的帶領下,心胸外科團隊成功實施了高難度急診開胸探查術,術中發現肺動脈分支撕裂並予以修復。」
「目前議長生命體徵平穩,各項指標持續改善……」
朱利安坐在主席台上。
深藍西裝,白襯衫,沒打領帶。
和昨晚在衣帽間掛好的那套一模一樣。
他的坐姿很標準,脊背挺直,雙手自然地交疊在桌面上,目光平視前方。
鏡頭對準了他。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臉會出現在紐約所有本地新聞頻道的晚間時段。
明天早上,《紐約時報》城市版大概率會用他的照片。
再過一周,醫學圈的幾份行業期刊也會跟進報導。
一個二十七歲的年輕醫生,主刀救活了市議會議長。
這個故事太完美了。
年輕、英俊、出身名門、醫術精湛,媒體最愛的敘事模板。
他只需要坐在這裡,保持微笑,點頭,然後回答那幾個提前準備好的問題。
口袋裡那張卡片上的答案,他昨晚抄了一遍,已經背下來了。
通稿念完了。
進入記者提問環節。
第一個問題來自紐約一台:「議長目前的恢復情況如何?預計何時能出院?」
公關負責人回答的。標準話術,沒有任何有效信息。
第二個問題來自《紐約每日新聞》:「手術過程中最大的挑戰是什麼?」
這個問題交給了朱利安。
他拿起話筒。
「最大的挑戰是出血點的位置。」
和卡片上準備好的第三題,一字不差。
「肺動脈分支撕裂位於縱隔深部,常規的手術入路很難直接暴露,需要在極其有限的空間內完成探查和縫合。」
回答得滴水不漏。
因為這些話里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他只是省略了一個關鍵信息,完成這些操作的人不是他。
說出這段話的時候,朱利安的右手在桌面下微微蜷了一下。
昨晚他看了不知道幾遍的那段視頻里,林恩的右手伸進縱隔的第一個動作,就是手指微微蜷起、用指腹感知組織層次。
他的手不自覺地模仿了那個姿勢。
然後他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手指鬆開了。
第三個問題。
第四個問題。
全是例行公事。
每回答一個,朱利安就感覺嗓子裡多卡了一根刺。
堵得慌。
然後,第五隻手舉了起來。
後排,靠左。
一個瘦削的女人。
深棕色頭髮紮成馬尾,沒化妝,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卡其色風衣。手裡拿著錄音筆,脖子上沒掛任何媒體機構的牌子。
自由撰稿人。
公關負責人猶豫了一秒。
按流程,這種沒有機構背書的獨立記者通常會被排在最後,甚至直接跳過。
但現場有幾十台攝像機在轉播,她不能太明顯地篩選提問者。
「請講。」
女記者站起來。
「卡伯特醫生,我拿到了一份材料。」
她的聲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晰。
「手術室的簽到記錄和術後簡報中,關於主刀醫生的名字,與今天通稿中的表述不一致。請問您能回應一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