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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太陽照常升起

2026-08-13 09:06:54 作者: 咆哮的麥子

  第254章 太陽照常升起

  7:48AM

  「醫生——!」

  「有個孩子倒下了!快來!」

  林恩剛走出五號診室。

  轉身,穿過走廊,三步跨出正門。

  帕特麗夏比他先一步到了台階頂端。

  台階下方,路沿的水泥地上,趴著一個孩子。

  右臂前伸,五指張開,書包帶從肩頭滑落,半拖在地上。

  林恩走下台階,在孩子面前單膝蹲下,兩根手指壓上孩子頸側的頸動脈。

  一秒。

  兩秒。

  三秒。

  沒有脈搏。

  他用拇指先翻開孩子的右眼臉。

  瞳孔縮成了針尖大的一個黑點,「針尖樣瞳孔」,阿片類藥物過量最經典的體徵。

  林恩把掌根壓上孩子的胸骨,準備按壓。

  根本壓不動。

  整個胸腔硬得像一塊木板。

  「木僵胸」

  高濃度芬太尼引發胸壁肌群強直痙攣,胸腔完全喪失了擴張的能力。

  海洛因過量會緩慢地壓低呼吸頻率,給急救留出幾十分鐘的窗口。

  芬太尼在劑量足夠大的時候,短時間內就能同時鎖死呼吸中樞和整副胸壁。

  肺進不了氣,心臟在缺氧中停跳。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帕特麗夏已經站在他旁邊了,手裡攥著一支橘色的納洛酮鼻噴霧。

  開門之前她親手逐支核對過的急救藥,專門為阿片類過量準備。

  

  納洛酮是一種阿片受體拮抗劑,能憑藉更強的受體親和力將芬太尼從結合位點上置換下來,解除對呼吸中樞的抑制。

  這支噴霧含0.4毫克納洛酮。

  這個孩子體內的芬太尼濃度,可能已經是致死量的好幾倍。

  心臟已經停了,沒有血液循環將藥物送進腦幹,胸腔僵死,按壓無效。

  劑量實在太大了。

  林恩鬆開手:「打911。宣告現場死亡。」

  帕特麗夏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橘色噴霧,默默塞回腰間的藥包。

  她轉身走進護士站,拿了一條白色的被單出來。

  蹲下,展開,輕輕蓋住了那個瘦小的軀體。

  門外,賣玉米的老頭站在烤架旁,面前的熱氣氤盒著,用沒有抓著鐵夾的手,在胸口畫了個十字。

  候診區里,有人從塑料椅上探出半個身子,朝門外瞥了一眼。

  大多數人迅速收回了目光。一個穿工裝褲的男人低頭看了看自己裹著髒毛巾的右手,換了個姿勢繼續等。一個老人靠回椅背,重新閉上了眼睛。

  在南布朗克斯,一個孩子死在街頭,不過是社區簡報上的一個統計編號,911調度記錄里的一行代碼,或者是隔壁街角某個沒趕上納洛酮的清晨。

  見得太多了。

  只有靠牆站著的兩個黑人母親,默默轉過了身。

  一個母親抱起三四歲大的女兒,把孩子的臉按進自己的頸窩,手掌護住女兒的後腦勺。

  另一個抱著嬰兒的年輕女人收緊雙臂,把嬰兒壓進肩窩。

  被單下那個隆起的輪廓,比她們懷裡的孩子也大不了多少。

  一號診室。

  朱利安正在為一個中年女人檢查頸部腫大的甲狀腺結節。麗莎站在一旁,把他的英語實時翻譯成西班牙語,這名患者聽不懂半句英文。

  窗外傳來了孩子的死訊。

  朱利安的手指還停在患者的脖子上。他抬起頭,透過診室的百葉窗,看到了外面的台階。

  林恩蹲在路沿邊,帕特麗夏展開一條白色被單,輕輕蓋住了一個很小的輪廓。

  朱利安的手,慢慢從患者脖子上收了回來。

  他在曼哈頓上東區長大,哈佛醫學院的優等生。在他的世界裡,死亡發生在私立醫院的單人病房裡,伴隨著鮮花、牧師,和絕對的體面。


  幾個月前,父親把他從骨科流放到大都會醫院的急診科。他才第一次給沒有醫保的工人縫合傷口,第一次聞到候診大廳里那種混雜著汗酸和廉價大麻味的空氣。

  他以為自己已經足夠接近底層人的生活。

  而現在,他站在南布朗克斯一間由廢棄衛生站改建的診室里,隔著扇窗戶,看著一個孩子被白布蓋上。

  麗莎看了他一眼。

  她在這個街區土生土長。從小到大,她見過的蓋屍布,比朱利安見過的葬禮鮮花還要多。

  「歡迎來到布朗克斯。」

  她轉回身,繼續用西班牙語安撫那位中年女人。

  被單蓋住了孩子的臉和身體,卻沒蓋住那個書包。

  藍色書包的拉鏈半著。裡面露出一本皺巴巴的作業本,封面上印著亨特角中學的校徽。

  作業本旁,散落著幾顆藥丸。紅的、藍的、綠的,鮮艷得像一把M&M巧克力豆。

  候診區靠門的那排椅子上,一個上了年紀的黑人婦女嘆了口氣。

  「我認識這孩子。住威利斯大道那邊,他媽媽在學校餐廳打工。」

  旁邊一個男人悶聲接茬:「他不就是學校門口賣彩虹糖」的那幫小鬼之一嗎。

  「賣彩虹糖」,南布朗克斯對販賣彩虹芬太尼心照不宣的黑話。鮮艷的藥丸偽裝成糖果,按顆賣給中學生。

  角落裡,一個穿連帽衫的年輕黑人嗤笑了一聲。

  「把那種爛東西賣給小學生,死了活該。」

  老婦人慢慢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他自己也只是個孩子,才十二三歲。他媽一個人打三份工,早出晚歸,根本沒空管他。有人塞給他一雙新球鞋,外加幾張二十塊的鈔票,他就跟著幹了。換作你十二歲的時候,你能拒絕嗎?」

  年輕男人張了張嘴,沒能接上話。

  老婦人身後,一個中年男人低聲嘟囔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語:「說得好像這街區的孩子還有別的出路一樣。」

  靠窗的一個男人扭頭,看了一眼門外那雙露在被單外面的白色耐克鞋。

  「之前DEA掃蕩的時候,滿大街的防彈背心,連指揮車都開進來了。我在這兒住了幾十年了,還是頭一次看見這種場面。」

  老婦人緩緩點了點頭:「是啊,聯邦探員來了,抓了幾個人,封了幾家店面。毒販跑了。可這些孩子身上的癮還在。你能把人抓走,你能把癮也抓走嗎?」

  「也就是在布朗克斯而已,走幾條街出去,照樣有人在出貨。」那個男人說。

  沒人再繼續聊這個話題了。

  太陽依舊照常升起。

  前台的叫號鈴響了一聲,下一個患者站起身,走進了診室。

  一顆街頭芬太尼藥丸的價格,在一到三美元之間。

  致死劑量約兩毫克,比指甲縫裡的一粒沙子還要輕。

  他腳上那雙嶄新的耐克高幫球鞋,一百五十美元。

  這雙鞋的錢,足夠買五十顆能殺死他的東西。

  急救站所在的莫特黑文社區,搭乘地鐵6號線往南坐七站,十分鐘車程就能到達曼哈頓上東區。

  同一座城市,同一條地鐵線,同樣的票價。

  完全不同的預期壽命。

  南布朗克斯的藥物過量致死率,超過全紐約平均水平的兩倍。

  布朗克斯區檢察官在一份公開聲明中說過一句話:「如果布朗克斯是一個獨立的州,它的藥物過量致死率將排在全美第二,僅次於西維吉尼亞。」

  但這裡是紐約。

  DEA曾經來過,在完成政績之後離開。

  什麼都沒變。

  7:56 AM

  林恩走回急救站。

  候診區里,人又多了起來,恢復到了二十多個人。

  他走向下一個等候的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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