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不值一提
格蘭特推開第三十四街辦公樓七層的一扇門。
門後是一間不到四十平米的房間,三面牆上有六塊屏幕,社交媒體的數據流在上面實時滾動。
這是道森團隊的輿情監控室。
三個人坐在桌前。
一個亞裔男,戴著降噪耳機,左手刷新數據面板。
一個白人男,五十出頭,兩鬢花白,靠在椅背上揉太陽穴。
一個印度裔女,二十七八歲,雙眼盯著屏幕,右手食指扣動滑鼠。
格蘭特把西裝外套搭在門把手上。
「情況怎麼樣?」
白人先開口,他是小組組長,跟道森的時間最久。
「九點零二分出現第一波協調發帖,九個平台同步投放。到現在四十五分鐘,主帖總瀏覽量突破十五萬。
「但是沒什麼用。」
亞裔摘下耳機,把數據面板切到最大那塊屏上。
「藍色是攻擊帖互動量,紅色是自發辯護帖互動量。
兩條曲線在九點十五分交叉,藍色衝到頂點後回落。
紅色從交叉點後一路上揚,到九點四十分,已經是藍色的三倍。
「攻擊帖的評論區被占領了。排在最前面的高贊評論,全是替林恩說話的。」
格蘭特走到屏幕前,彎腰看了幾條:「弗利廣場那天,我親眼看著這個醫生從死人堆里救回來七條命。」
「林恩醫生給我媽看過病,好多醫生看不出來的病,都被他治好了。你們憑什麼說他?」
「今天要不是他那個急救站在那,二十二個孩子你打算往哪送?你說話之前先查查南布朗克斯最近的急診室有多遠。」
每一條下面,幾百條跟帖。
白人組長搖頭:「這種防禦曲線真是很少見。正常來說,協調發帖的頭三十分鐘是黃金窗口,公眾來不及反應,情緒先被牽走。但林恩這邊——————群眾比我們跑得還快。」
「因為錨點太深了。」
說話的是印度裔的那個女生。
格蘭特看了她一眼。
她來團隊不到一年,哥倫比亞大學政治傳播學碩士,做這一行很有天賦。
「說下去。」
印度裔調出另一個面板。
「林恩在公眾心裡已經形成了三層認知錨:「第一層是直播畫面,是大型槍擊案、MCI事件中的核心人物,醫療英雄。」
「第二層是林恩建立了貧民區的急救站,豐富了這裡的醫療資源。」
「第三層是今天的校車事故中,二十二個孩子全部生還,死亡率為0」
她抬起頭,直視格蘭特。
「三層疊在一起,林恩在公眾心目中已經形成了一個原型,底層社區的醫療英雄。攻擊他,需要的能量跟攻擊一個普通人完全是兩個量級。今晚這些帖子,份量不夠。」
格蘭特當初看好林恩,理由很簡單:這個人救了道森議長的命。一個能徒手縫合肺動脈的外科醫生,值得投資,可以當一張醫療牌來打。
格蘭特以為這就是林恩全部的價值。
沒想到這個年輕人的政治嗅覺也這麼尖。
短短几個月,從一個在大都會被排擠的華裔住院醫,成為了主治,更是成為了紐約不少人心中的醫療英雄。
在少數族裔中有了分量。
格蘭特他承認,這個速度超出了他的預判。
他轉過身來。
「現在美國選民最在意什麼?」
白人組長答:「經濟和醫療。」
格蘭特走回桌前:「蓋洛普三月的數據,醫療反超經濟了,排第一。」
「2016年川普贏了大選,贏在什麼地方?贏在放棄了精英敘事。鐵鏽帶的鋼鐵工人不需要你引用哈佛的研究報告,他們要的是一個人站出來說一句,你過得不好,我知道,我是你這邊的。」
他手指點在那條持續上升的紅色曲線上。
「林恩現在幹的事,和這條路線是一樣的。他在全美最窮的社區之一,給看不起病的人看病。今晚替他說話的這些人,建築工人、糖尿病患者、孩子差點死了的家長,都是他們自發站出來的。」
「這就是底層敘事。」
「議長當初選擇站台林恩,是一步好棋。醫療是競選市長繞不開的核心議題。打好林恩這張牌,再加上我們這邊的運作,議長接下來進一步成為市長的路就穩了。」
「道森是林恩最好的政治盟友,林恩也是道森最好的競選資產。」
「這就是1+1>2」
「我一開始以為他只是手上技術不錯。現在看,這個年輕人值得的遠比我預想的多。」
印度裔忽然舉起手。
「有新內容。」
她的滑鼠停在一條剛彈出的視頻上。
所有人的目光聚過去。
縮略圖是一張模糊的女人面孔。三十多歲,坐在昏暗的客廳里。眼眶通紅,鼻尖發亮,像剛哭過很久。
標題一行字:「我的女兒失去了脾臟。她才十一歲。」
印度裔點開播放。
前三秒沒有聲音。
畫面里只有一雙手。指甲剪得很短,指縫間有洗不掉的清潔劑殘漬。
一雙做體力活的手。那雙手捧著一張照片:一個十來歲的女孩,扎著兩條歪歪扭扭的辮子,笑得露出兩顆門牙。
然後聲音進來了。
「今天早上她坐校車去上學。和她弟弟一起。」
女人的聲音很低,像是哭了太久,喉嚨還很沙啞。
「翻車的時候————她用身體擋住了弟弟。」
她低下頭,把照片按在胸口。
鏡頭固定在一個剛好能捕捉面部全部細節的角度。光線從左側打過來,把臉頰上的淚痕照得發亮。
「金屬杆穿透了她的肚子,醫生說她的脾臟破裂。林恩醫生做了手術,然後把她送上救護車。」
「等我趕到轉診醫院,醫生告訴我————脾臟保不住了,必須摘除。」
她抬起頭,直視鏡頭。
「你們知道摘除脾臟對一個十一歲的孩子意味著什麼嗎?」
「她的免疫系統再也回不到正常水平。每天要吃抗生素。每年要打四種疫苗。一個普通感冒,一次蚊蟲叮咬之後的感染,都可能要了她的命。」
「她這輩子都要活在這個陰影下面。」
聲音開始發抖。
「我不怪林恩醫生。但如果校車直接把她送到大都會醫院,或者林肯醫院,那些有CT、有完整手術室、有血庫的地方,她的脾臟,是不是就能保住?」
「一間社區急救站,連一台CT都沒有,憑什麼決定對我的女兒開腹?」
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
「誰給他這個權力?」
「我們真的需要這樣一個急救站嗎?」
畫面定格。
視頻總時長一分四十七秒。
監控室安靜了一陣。
白人組長先開口:「傳播路徑?」
亞裔快速查證完成:「最初發布在TikTok,同步到x和Instagram。目前播放量兩萬三,加速中。評論區情緒————」
「和之前有所不同,開始出現針對林恩的負面評價。
格蘭特盯著定格畫面上那張通紅的臉,和她胸口那張小女孩的照片。
之前那一波攻擊帖之所以沒用,是因為那些帖子只有質疑,沒有受害者。
這條視頻不一樣。
它有一個十一歲女孩的照片,有脾臟切除術之後每一天的具體代價。
這一拳打在了護犢子的本能上。
印度裔輕輕擰了一下眉頭。
她沒說話,把進度條拉回開頭,又看了一遍。
前三秒的情緒引入、那張照片、中段用醫學細節堆砌憤怒、結尾一個反問句封頂。
每一個節拍都踩在情緒的爆點上,很專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