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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聖裘德來使

2026-08-18 04:19:46 作者: 咆哮的麥子

  第272章 聖裘德來使

  希望急救站,早晨七點。

  麗莎擰開大門鎖扣。

  六月的南布朗克斯,七點鐘的太陽已經把人行道烤出了味道。

  柏油、尿液的味道和不遠處墨西哥大爺的烤玉米香氣攪和在一起。

  帕特麗夏今天沒來,麗莎負責前台分診。

  另一個護士叫約蘭達,昨天剛報到的新人。

  俄裔,從護校畢業不久。

  她之前在莫特港療養院做護工,搬過的失能老人,比有些人這輩子抬過的東西都重。

  約蘭達站在處置區整理耗材櫃,光是背影,就占了操作台一半的寬度。

  她不胖,就是有點壯。肩膀寬,小臂粗,手掌攤開,比普通成年男性還要大上一圈。刷手服穿在身上,袖口撐得緊繃,領口也顯得小了一號。

  她不愛說話,今天來了急救站也只是和大家問了聲早,但人很勤快,手上的活沒停過,這也是帕特麗夏挑中她的原因。

  急救站門口的台階下已經排了十幾個人。

  自帶摺疊椅坐著的,靠著消防栓站著的,蹲在路牙子上抽菸的。

  候診區一開門,人群魚貫而入。

  角落裡,兩個年輕人進門就開始低頭滑手機。

  一個穿郵局制服的黑人大塊頭,把折成三截的《紐約郵報》往膝蓋上一鋪,從體育版翻起。

  幾個拉丁裔大媽用西班牙語交談,語速很快,聽著像是在吵架一樣,其實只是在聊隔壁超市的雞腿打了幾折。

  

  一個戴鴨舌帽的年輕男人把手機舉給旁邊人看。

  「你們刷到沒?今天早上光TikTok我就刷到六條。六條!全是罵咱們急救站的。」

  他划動屏幕。

  第一條:一個年輕母親坐在昏暗的客廳里,流著眼淚控訴急救站切掉了她女兒的脾臟。

  劃一下。

  第二條:一個自稱退休護士的白人中年女性,站在自家廚房裡,對著鏡頭列舉急救站「不具備手術條件的七條證據」。

  再劃一下。

  第三條:一個戴棒球帽的黑人男子,聲稱住在急救站附近,親耳聽到了孩子的尖叫聲。

  再劃一下。

  第四條:一段截取的監控畫面。校車事故當天的混亂場景,配上了恐怖片的音效,彈幕全是罵人的話。

  黑人郵差從《紐約郵報》上方露出半張臉。報紙頭版側欄印著標題:「南布朗克斯急救站引發社區爭議」。

  「報紙上也有,這些媒體,好話壞話都讓他們說了。」

  他合上報紙,擱在膝蓋上。

  「不過你要說這些視頻是真的,我第一個不信。我在這片區送了二十二年快遞,走街串巷,哪棟樓長什麼樣我閉著眼都能說出來。你把第一條翻回去……對,就這個。看他背後的窗戶。」

  「看見沒?往外推的平開窗。你在這條街走一圈,從亞歷山大大道到威利斯大道,哪棟樓有這種窗戶?全是一九二幾年蓋的磚樓,窗戶全是上下推的老式雙層窗,裡面帶鐵墜子。」

  「這種往外推的,是皇后區那邊新公寓才有的。」

  他又指了指屏幕上的牆面。

  「還有這面牆。平整的石膏板,一條裂縫都沒有。你隨便去我們這邊找間公寓看看,哪面牆不是灰泥抹的,一下雨就往下掉渣?這個房間根本不在布朗克斯。」

  一旁黑人女孩也接過話:「人也是假的,都是AI做的。給它幾個詞就能讓她哭,讓她說任何話,這些視頻全是偽造的。」

  後排一個六十多歲的波多黎各老太太一直在聽,手裡拎著個褪色的教堂活動帆布包。

  「啥AI?你說的是不是那種你問話它能回答的電腦?」

  「額……差不多就是你說的那個意思吧,不過現在它能偽造人了。」

  老太太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主啊!請降下您的懲罰吧,這個AI在竊取您的權柄。」

  祈禱完她沒忍住好奇繼續問:「那這個AI,能讓一個人說她沒說過的話嗎?」


  「哭、笑、罵人,什麼都能偽造。」

  老太太拍了一下膝蓋。

  「我回去就讓孫子把手機上那些亂七八糟的全卸了。今天能造個假女人罵林恩醫生,明天就能造個假的我,去罵至高無上的主了!」

  候診區鬨笑起來。

  笑聲未落,門口傳來一陣動靜。

  一個穿卡其短褲、皮膚曬得通紅的中年白人男出現在大門外。

  雙手舉著一塊從紙箱上裁下來的硬紙板,紅色油漆筆寫著大寫字母:

  「關閉布朗克斯屠夫診所,還孩子一個安全的社區。」

  他扯著嗓子喊:「這個診所沒有兒科執照!一個骨科醫生在對……」

  「滾!」

  黑人郵差的報紙拍在椅子上,一百二十公斤的體型從摺疊椅上站起,椅子腿在地上擦出刺啦一聲。

  「把你那破牌子收了,給我滾!」

  「先生,我有權……」

  「你有你媽的權。」鴨舌帽也站了起來,把塑料椅子隨腳往後一踢。

  「你住哪兒?你家門牌號多少?」

  一個輪椅上的老太太,自己搖著輪椅往前了一圈。

  「你叫他屠夫?」

  「前天我鄰居家小孩胳膊脫臼,整條手臂掛在那裡,哭得喘不上氣。林恩醫生一摸,扶著那胳膊一推,『哢』,骨頭就回去了!孩子哭著進來,出去的時候跟他媽說『媽,你答應我的冰淇淋呢?』」

  「你管這個叫屠夫?」

  黑人郵差走到那舉牌的白人男面前,影子將對方整個罩住。

  「我看看你的鞋,全新的跑鞋,白邊乾乾淨淨。你不屬於南布朗克斯,連最近的藥房在第幾條街都不知道。」

  「林恩他給我縫腿上這一刀的時候,告訴我底下三條血管叫什麼名字,為什麼這麼縫不那麼縫。從來沒有一個醫生跟我說過這些話。」

  「你拎著一塊紙殼子來告訴我,他是屠夫?」

  白人男的嘴唇還在囁嚅著,似乎是想說點什麼。

  但候診區的人們沒人打算聽他的抗議了。

  鴨舌帽從側面一把抓住那塊牌子。白人男下意識攥緊,鴨舌帽用力一扯,紙板從中間撕成兩半。

  「你他媽……」

  白人男抬手推了一把鴨舌帽的肩膀。

  這一推,把事情推過了線。

  黑人郵差從正面一掌拍在他胸口,白人男踉蹌著後退兩步。

  幾個拉丁裔大媽開始用西班牙語尖聲叫罵,一個老頭拄著拐杖站起來,擋在輪椅老太太身前。

  然後護士約蘭達來了。

  她從處置區走出來,走到白人男面前,左手扣住後領口,右手抓住皮帶,像拎一袋垃圾一樣,把他從門檻上提了起來。

  白人男的腳離開地面幾厘米。

  他努力掙扎,但毫無作用,就這麼被拎著走下了三級台階,被丟在了街邊。

  白人男踉蹌兩步,差點摔倒。

  約蘭達站在台階頂上看著他。

  說出了她今天的第2句話:

  「滾。」

  白人男站穩,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看了一眼台階上那個比他高半個頭、寬半個身子的女人。

  他不再言語,轉身離開,走得比來時快得多。

  撕成兩半的紙板在台階上躺著,一陣風吹過,把其中一塊卷進了路邊的排水溝。

  約蘭達轉身走回候診區。

  十幾個人看著她,幾個人的嘴還半張著。

  她走回處置區,把剛才整理到一半的耗材櫃繼續整理完,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麗莎在前台窗口看著這一切,挑了下眉毛。

  她低下頭,在帕特麗夏留的本子上畫了一道豎線。

  上面已經有了五道。

  這兩天裡的第六個。

  黑人郵差重新坐下,展開報紙,他壓低聲音對旁邊人說:

  「新來的那個護士……」


  「真有兩下子。」

  麗莎拿起分診板:

  「3號。」

  ……

  上午的接診照常運轉。

  林恩在一號診室,朱利安在二號。程嵐在兩間診室之間跑動,負責量血壓、測血糖、準備器材。

  麗莎在處置區給一個割傷的建築工人縫合。

  約蘭達在旁邊遞器械,邊看邊學,她的大手上套了層丁腈手套,有些緊,但不影響她遞鉗子。

  她的眼睛一直跟著麗莎的針線走,學得很認真。

  麗莎縫合的手法乾淨利落,線距均勻,收結穩當,繼承了姐姐的學醫天賦,可惜奎因家供不出第二個卡西了。

  縫完最後一針,剪斷縫線,用蘸了氯己定的紗布清理傷口周圍的殘血。

  「三天後來拆線。別碰水,別搬重物。」

  工人道了句謝,套上安全帽離開。

  麗莎收拾器械盤時,往候診區看了一眼。

  有個人坐在最靠牆的位置。

  她早就注意到了,上午十點左右進來,到現在將近十二點半,也不掛號,更沒問前台任何問題。

  這人四十歲上下,中等身材,頭髮剪得很短,髮際線有些倒退,但修整得規矩,面部颳得乾淨,皮膚不像常曬太陽的人。

  穿藏藍色薄款西裝外套,淺藍牛津紡襯衫,領口解開一顆扣子。

  腳上一雙深棕色樂福鞋。

  麗莎從這雙鞋上一眼就能分出本地人和外來客。

  這雙樂福鞋的縫線走向和皮面光澤,至少四百美元。

  在南布朗克斯的急救站里穿四百美元的鞋,這人顯然不是來看病的。

  他坐在塑料摺疊椅上,姿態放鬆,雙腿交疊,一直在四處打量著急救站。

  看林恩叫號的節奏,看程嵐跑動的路線,看麗莎縫合的手法,看牆上的流程圖,看角落的監測儀。

  看得很仔細,不做筆記,也沒掏手機,就是單純用眼睛在記錄。

  麗莎把器械盤遞給約蘭達,走向候診區,徑直走到那人面前。

  「先生,你坐了兩個多小時了,你不是來看病的吧」

  那人抬起頭,露出一個友善的微笑。

  「我在等林恩醫生。」

  「你有什麼事嗎?」

  「想跟他談點事,不耽誤他看診,等下班以後聊。」

  他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張名片,遞了過來。

  麗莎接過。

  白底,燙金邊。左上角是聖裘德兒童研究醫院紅白相間的標誌。

  頭銜印著:ALSAC東北區域發展主任。

  ALSAC,美國黎巴嫩敘利亞聯合慈善會,聖裘德背後的籌款組織。每年為聖裘德募集超過二十億美元運營資金,讓那家醫院可以對所有患兒家庭分文不取。

  「附近隨便找個地方就行,安靜一點的。」

  「我請他吃飯。」

  「或者說,這附近有什麼好吃的推薦嗎?」

  麗莎收起名片:

  「好,我幫你問問林恩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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