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找到你們了
皇后區傑克遜高地,某棟公寓裡。
三個人,三個工位,一條流水線。
戴眼鏡的坐在最左邊,敲完最後一行字,把文檔拖進共享文件夾。
屏幕上的文件名標著「HS-ATK-019」。
文檔里是一段視頻腳本:一個自稱前急救員的中年白人男性,坐在廚房餐桌前,聲音發抖地控訴他親眼看見一個骨科醫生在沒有兒科資質的情況下,對一個七歲女孩開了刀。
「十九號搞定了。」
中間工位的絡腮鬍點開文件。
他的工作分兩步。
第一步是定妝,為腳本角色生成一張臉。
他在本地部署的開源圖像模型中輸入提示詞:白人男性,四十五至五十歲,方臉,法令紋深,藍灰色眼睛,藏藍色工裝外套。
回車鍵敲下,屏幕同時彈出四張面孔。
不管是生圖還是生視頻,這個過程在圈內被稱為抽卡。
以前做AI視頻,全憑概率。後來技術更迭,新一代模型支持多模態輸入。
同時餵入參考圖片、音頻和文字,模型依循參考生成,良品率提升了一個量級。
但他們無法使用商業平台。
主流商業模型會在生成的每一幀畫面中嵌入C2PA元數據簽名,等同於「AI製造」的隱形水印。
TikTok的檢測系統會自動讀取簽名,打上AI生成標籤。
他們只能依賴修改過的本地部署開源模型,沒有水印,代價是極低的良品率。
他從4張定妝照中選出合適的那張保存,進入第二步:
生成視頻。
定妝照作為角色錨點拖入視頻生成模型的參考面板,掛載預先錄製好的台詞音頻,提示詞欄填入表情、動作與鏡頭指示,隨後丟進隊列。
不久後,一段十五秒的視頻生成完畢。
這種生成視頻的過程要重複好幾次,運氣差的時候甚至幾十次。最後抽到一個滿意的為止。,畢竟他們用的模型不是最先進的視頻模型。
最右側的是個胖子。
電競椅發出輕微的吱嘎聲,三十二寸顯示器上鋪滿剪輯軟體的時間線。
他處在流水線末端,負責讓AI生成的視頻具備人類拍攝的質感。
絡腮鬍的抽卡與生成保證了人臉的真實度,胖子需要完成最後一層偽裝。
他給畫面疊加一層低解析度的傳感器噪點,模擬廉價手機前置攝像頭在室內弱光環境下的畫質。
接著加入輕微的手持抖動,幅度控制在哭泣時人體自然的晃動區間。
最後在左下角打上一行小字:「故事來自真實受害者家庭,為保護隱私已做處理」。
偽造的免責聲明。
平台的內容審核模型識別到這行字,會傾向於將視頻歸類為新聞轉述,進而跳過AI檢測的優先隊列。
導出,拖入上傳文件夾。
文件夾內已經排列著九條待發視頻,目標完全一致,希望急救站,林恩。
三個人,六塊屏幕,十二小時一個周期,每個周期產出六至八條。
上傳文件夾的上一層目錄,保留著一個舊文件夾,「RB-TikTok」。
RB是彩虹的縮寫,不久前,同樣的流水線作業。在TikTok上用短視頻招募南布朗克斯的少年,以免費球鞋和一百美元日薪為誘餌,將十三四歲的孩子拉入彩虹芬太尼的分銷鏈。
DEA查到學校周邊後,上層指令即刻下達:全部下架,更換IP。停工一段時間後,新指令抵達。目標由招募轉為攻擊。
他們三人構成組織的線上部門。
傳統分銷鏈負責街頭的銷售和貨源,他們負責屏幕背後:
招募視頻、攻擊視頻、假帳號矩陣、輿論引導。
每天一次加密語音,匯報進度,接收下一批指令。
……
晚上十一點四十。
胖子導出當晚第六條視頻。
絡腮鬍在跑新一輪抽卡。
模型連續七輪生成的面孔左右不對稱。
他將鍵盤往前一推:
「操!又崩了!」
「這批視頻截止時間是明天下午三點。趕不上晚高峰流量窗口,上面不會高興。」
戴眼鏡的男人拉開旁邊的全家桶紙盒,空空如也。
敲門聲響起。
三人同時停下動作。
「誰叫的外賣?」胖子先開口。
戴眼鏡的搖頭。
胖子轉向絡腮鬍:「咱們做TikTok招募視頻那陣,你半夜叫外賣,配送記錄差點被DEA順藤摸瓜查到這兒。說好了這一單期間誰都不准叫,你又叫了?」
「我叫什麼了?這兩天我吃的全是你桌上的垃圾。」
「那誰叫的?」
「你自己叫的吧。」
「我從昨天早上就在剪片子,你看我掏過一次手機嗎?」
敲門聲再次響起。
爭吵停止,房間裡只剩六塊顯示器散熱風扇的嗡嗡聲。
「去看看。」戴眼鏡的說。
「你去。」
「憑什麼我去?」
胖子將耳機扔在桌上。
「每次都是我。」
他繞過地上的線纜和空易拉罐,走到門口,走廊沒有燈。
手搭上門把,向右扭,隨後把門拉開。
走廊的黑暗比房間內更加濃重。
一隻手從黑暗中探出,冰冷的金屬管撞開他的牙齒,擦過上顎,探入口腔。
格洛克的槍管,帶著槍油與冷鋼的氣味。
胖子的膝蓋失去支撐力,整個人癱軟下去。
槍管隨著他的身體同步下降,角度維持不變,自上顎直指腦幹,持槍者順勢降低手臂,動作平穩。
持槍者隨後跨過門檻,步入房間。
身後跟著兩個人。
第一個,高大,寬肩,連帽衫拉至眉骨上方。
薩奇,前陸戰隊成員。
第二個稍矮,灰綠色工裝外套,洋基隊舊球帽。
科瓦爾斯基,前警探
兩人用槍指著房間裡的其他兩人。
持槍者抽出胖子口腔內的槍管,抬腳將其踹翻在地。
戴眼鏡的男人和絡腮鬍依然坐在椅子上,房間僅有一個出口。
持槍者目光掃過六塊顯示器,走到絡腮鬍面前。左手拿出手機,屏幕顯示一張TikTok視頻截圖,截圖中是那名控訴急救站的黑人母親。
「這個,是你們做的吧?」
水鬼,前海豹六隊成員。
薩奇無聲移至房間角落,背靠牆壁,手裡的MP5覆蓋整個房間。
科瓦爾斯基走到最遠處的顯示器前,彎腰掃過文件夾目錄,上傳隊列,「RB-TikTok」。他用手機拍下幾張照片,退回門邊,靠在門框上。
水鬼將胖子從地上拖起,按回椅子。
三人並排坐成一列。
戴眼鏡的男人嘴唇發顫。絡腮鬍的手指交叉扣在膝蓋上。胖子嘴角淌著血絲。
水鬼拉過一把椅子,坐在三人對面,格洛克平放在大腿上。
「誰是你們的上家?」
沉默。
水鬼等待了十秒。起身,走到絡腮鬍身後。左手按住後腦,右手下壓頭部,直到額頭貼近膝蓋,同時用膝蓋頂住對方後背。
SERE壓力體位,這是美軍反審訊訓練手冊中的基礎項目。橫膈膜受到壓縮,單次呼吸量降至正常值的三分之一。
九十秒內,大腦會因缺氧產生眩暈。
絡腮鬍的呼吸逐漸粗重。
「誰。」
「……殺了我也不說……」
水鬼的膝蓋向前推進一寸。
「……我們的家人都在……組織手裡……你問我們什麼……都不會說的……」
水鬼鬆開手。
絡腮鬍直起身,大口喘息。
他換了數種方式。白噪音配合強光手電照射眼球。
讓胖子跪在地板上,膝蓋壓住數據線,雙手抱頭。
將絡腮鬍拉進廚房關門,在黑暗中獨處七分鐘。開門,重複同一個問題。
答案依舊。
科瓦爾斯基突然開口,水鬼和薩奇是老搭檔,他是剛加入的新人,之前一直不好意思多說話,但等到現在,他終於忍不住了。
「這種事,你也太業餘了!」
「應該叫專業的來。」
「頭兒才是最專業的,我比你們都清楚得多。」
水鬼與薩奇同時看向他。
房間裡沒有燈光,三人的面孔隱於黑暗,身後房間六塊顯示器的餘光勾勒出身影輪廓。
科瓦爾斯基舔了舔舌頭,他臉上的表情很詭異:
恐懼與期待,糾纏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