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從主舞台上走下。
掌聲漸漸熄滅。
宴會廳內響起陣陣低語。
和林恩上台前完全不同，那時這個宴會廳上的底噪是刀叉碰撞聲、冰塊撞擊聲還有閒言細語。
這是宴會裡最常見的體面。
可在現在全場只有陣陣嗡鳴的討論。
一切的一切，都是關於林恩剛才講的那些東西。
林恩走入了這場蜂鳴之中。
這是一個按資排座的宴會廳。
每往前一排，桌上參會者的資本就雄厚幾分。
蠟燭、花器、文件夾也會隨之變化。
之前的來時路上，林恩經過時，那張桌上的人才會本能地抬頭看他一眼。
而現在，全場的目光都看著林恩，隨著他的移動改變著焦距。
之前的來時路很狹窄，常常需要林恩側身走過。
而現在，椅背、手肘、甚至是翹起的腿，都為了林恩收起。
回去的路變得更加寬敞，這並不是刻意為之，就是一種本能的尊重產生的結果。
林恩大約走到了第八桌的位置，這是led蠟燭和真火燭的分界線。
服務通道的門突然開了。
一個身穿黑馬甲的服務生從中走出，拖著一個托盤。
托盤上是一座古樸的黃銅底座，上面立著六支淺象牙色的蜂蠟，其上的火苗在場內中央空調的氣流下微微搖曳。
這火燭甚至比場內的一般蠟燭更特別。
但又不夠特別，因為它和主桌上的一樣，和投委會主席普雷斯科特面前的一樣。
服務生拿著這個托盤，走向了林恩所在的十七桌。
林恩將視線收回，繼續向十七桌走去。
三十米的路程，去的路上用了六十秒，回來只用了四十秒。
卡西已經提前幫林恩把椅子拉開。
維多利亞為林恩遞上了一杯水。
「辛苦了。」
林恩才剛坐下，就有人走到了十七桌前。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這個原本冷落的角落排起了隊。
宴會廳的社交動線原本以主桌區作為原型，在聖裘德的多年歷史中一向如此。
內圈從來巋然不動，外圈向內收縮移動。
而今天，第一次反了過來。
十七桌產生了屬於自己的引力。
今晚的外交專家維多利亞接管了局面。
她站起身來，側身站在桌子與人流之間，左手搭在椅背上。
這個側身位是屬於女主人的位置。
當年維多利亞的母親也是這樣站在她的父親身邊的。
她的奶奶也是如此。
「格雷厄姆先生，供應鏈方面的事情您可以和朱利安溝通。」
維多利亞把一名穿著黑色西服的男人引向朱利安。
「赫斯特先生，您的太太想要法律框架文件是吧，您可以和我們的法律顧問埃琳娜交流。」
維多利亞把另一名男人引向了埃琳娜。
她的引導效率很高，每次都能用最快最精準的方式讓團隊內的成員們完成分工。
一個穿著圓領羊絨衫的年輕男人被引到林恩面前。
「林恩醫生，您剛才的演講很精彩，裡面提到了創傷評分和生存率之間的關聯，你們的數據有嘗試過結構化嗎？可以接入api嗎？」
林恩快速回應：
「我們有一套ai輔助的病歷系統，可以讓醫生通過口述快速完成電子病歷，診斷、查體、處置計劃這些內容，站內流轉也能搞定。」
「不過，數據還沒有做過研究級別的標準化輸出。」
對面的年輕男人沒想到這樣一件處於貧民窟的小小急救站居然已經跑通了這些。
而美國除了少數頂尖醫院，大部分醫院現在還因為種種決策問題停留在討論階段，或者只是在試用。
「那您更應該和我們合作了，我們是一家優秀的醫療數據分析公司。」
他從口袋裡抽出一張名片，雙手遞出。
五個人分工合作，朱利安在右側對接供應鏈相關問題，埃琳娜在桌角邊處理法律諮詢，卡西在內側面對著一位頭髮花白的女士，林恩居中，和他談的都是難以定義權責的重要問題。
在之前的雞尾酒環節，他們需要去找人，現在是人找他們。
卡西面前這位頭髮花白的女士姓威爾金森，是亞特蘭大一家家族基金會的理事長。
和其他談合作的人不同。
她好像對急救站的日常更加感興趣。
寒暄後的第一句話是：「你們急救站所在的社區環境如何？門口有什麼好吃的嗎？」
這正好是卡西擅長的領域，畢竟她和埃琳娜才是布朗克斯長大的孩子：
「女士，雖然南布朗克斯收入不高，但窮人更需要互相幫助，互相兜底呢。」
「我們的急救站門口有三階台階，最近是夏天，老人們在候診的時候喜歡在這裡曬曬太陽。」
「上周有個後廚的幫工來我們急救站。手上有一道口子傷口都發黑了。和我們說是三天前切的，老闆不給假。可真是危險啊，再拖一天就是膿毒血症了。」
「這可是危機生命的問題，可就是因為之前去大醫院急診太貴了，聽別人說布朗克斯開了急救站才敢來看看。」
「對了，我們急救站門前有一家非常好吃的墨西哥烤玉米，如果您有空來的話可以嘗嘗那個老先生的手藝。」
這位頭髮花白的太太，顯然平時很少接觸這樣的地方，在她們的生活里根本想像不到居然有人看不起病，為了一點錢居然會冒著死的風險。
「我一定要抽時間去看看你們的急救站，看看你們的生活。」
旁邊的一個男人突然開了口。
「等等……」
他翻閱著手裡的項目說明書，最後停留在了第三頁上。
「卡西-布朗克是兒童希望慈善基金。」
他看著眼前這個祖母綠a字裙的紅髮女孩。
「這個卡西是你吧？」
卡西點點頭。
「之前幫助那些『彩虹糖』孩子們的也是你們吧？」
卡西又點點頭。
那男人合上項目說明書，掏出認捐卡寫上了自己的金額，把卡片翻扣桌上，轉身離開了。
在他轉身時，差點撞到一個端著托盤的服務生。
然後是一個穿著灰色西裝裙的女人走到了林恩的身邊。
她胸口別著alsac的工作證，上面寫著她的職位：宴會統籌。
她彎下腰湊到林恩的身旁：
「林恩醫生，您好，我是活動協調部的斯特林。」
「關於下次的年度晚宴，您和您的團隊在席位方面有什麼偏好嗎？是靠近舞台的一側，還是需要特定的鄰桌，我們現在就可以幫您登記下來。」
「你和維多利亞確認吧。」
斯特林點點頭，轉向了側面的維多利亞。
人群漸漸散開。
十七桌的訪客終於開始變少。
宴會廳的燈光不知什麼時候調暗了些許，配合著角落裡傳出的藍調音樂。
卡西悄悄地把右腳高跟鞋的鞋帶放鬆了一點。
維多利亞也終於重新坐下，這才顧得上喝了口水。
朱利安鬆開了西裝的口子。
埃琳娜也合上了她的記事本，畢竟用手機記錄總覺得不夠禮貌和正式。
這場慈善晚宴即將結束。
普雷斯科特放下了他的酒杯。
看著遠處的十七桌。
隔著人群和燭火，他看到那張桌上和自己面前相同的特殊燭台，看著和自己面前規格相同的皮面文件夾。
他敲了敲桌面，有人走了過來。
林恩抬頭看到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男人。
他記得這個人一直站在普雷斯科特身邊。
這個男人捧著一份文件夾走到了林恩面前。
這個文件夾比桌面上的更加特別，封面右下角沒有制式alsac的燙金標誌。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手工壓印的紋章。
他用雙手把文件夾遞到了林恩的手上，略略欠身。
「林恩醫生，普雷斯科特先生，請您過目。」
說完後，他便轉身走去，和來時一樣安靜。
林恩翻開文件夾，裡面只有兩樣東西。
一張象牙白厚卡紙製作的名片，上面極其簡潔，只有名字和電話號碼，讓林恩想起了道森給他的那張名片。
名片下面壓著一張對摺的便箋，它帶著好看的棉纖維紋路。
林恩展開它，上面寫著一行深藍色的鋼筆字。
「明早7點，頂樓，鴨子下樓之前。」
皮博迪酒店的鴨子每天上午11點從頂樓的鴨宮出發，坐電梯下到大堂，走過紅毯，跳進大理石噴泉。
他們的鴨子經過專人訓練，從1933年至今都是保持這樣的節奏。
而七到十一點之間的頂樓屬於鴨子。
以及沃倫·普雷斯科特。
林恩合上文件夾。
他站起身來，目光越過一張張桌子，越過散場中的人群，看向宴會廳的最中央，看向普雷斯科特。
中央桌上的其他席位已經空了大半，桌面上還散落著用過的紙巾和半滿的酒杯。
但他依然像守衛著王座的王，坐在正中的席位上。
面前是剛為他續滿的波本酒。
他感受到了林恩的目光。
沃倫·普雷斯科特舉起了他的那杯酒，舉到了和下巴齊平的位置。
隔著整個宴會廳，隔著十五張桌子，三百把椅子和正在散去的人群，向十七桌的方向舉起了他的酒杯。
他握著波本杯的手穩穩地停留在半空中，遙遙地望向了林恩。
在片刻的停頓後，他把杯沿遞到嘴邊，一飲而盡。
【世界線b以團隊協作展開社交攻勢，已完成】
【獎勵：「社交博弈·初級」已發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