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大道620號,紐約時報大廈四十一層。
視頻播客部門的選題會剛開始。
會議室長桌只坐了六個人。兩年前這間屋子常擠滿十幾號人,去年二月那輪裁員砍了編輯部三分之一。執行製片人坐在桌子一頭。他面前的筆記本電腦旁摞著兩份列印文件。
「討論一下新的選題。」
他把文件推到桌中央。
封面上面印著一個人的名字:《林恩醫生》
製片人翻開第一頁。
「先過公開信息。弗利廣場槍擊案,在大都會醫院急診科指揮全場,死亡率百分之五點四,低於全國一級創傷中心年均水平。」
「事後在南布朗克斯開了一間社區急救站。校車翻車事故,二十二名傷童零死亡。針對他的AI偽造視頻攻擊,有FBI介入,三名嫌疑人被聯邦起訴。」
「以上全部發生在不到三個月之內。」
「以上是水面上的,水面底下才值錢。」
「這個人的背後,截至目前能確認的,有四個方向。」
「第一,巴爾的摩R·亞當斯·考利創傷中心。中心主任格里芬親手發了挑戰幣給他,這是考利的最高個人榮譽。一個外院專培生拿到獨立病例調取權限,從1961年考利成立以來只有這一次。」「第二,孟菲斯聖裘德兒童研究醫院。六月底ALSAC年度捐贈人晚宴,林恩上台路演,當晚認捐兩千一百三十萬美元,超過全場其他所有項目認捐之和。聖裘德目前是急救站的正式合作方,準備在站內設冠名兒科。」
「第三,紐約市議長道森。弗利廣場當天在急診室里親自護過他。此後每一次涉及急救站的公開活動,道森都站在他旁邊。這種級別的政治背書,在紐約的社區醫療領域,聞所未聞。」
「第四……」
製片人翻到第三頁。
「卡伯特家族。」
「朱利安·卡伯特,老卡伯特的小兒子,已經從大都會醫院辭職,全職加入急救站。」
「卡伯特家做了四十年醫療器械供應鏈,從來沒跨過這條線。但過去的一年裡,卡伯特基金會和至少兩家在華國上市的創新生物製藥公司有過正式接觸。」
「做了四十年器械的家族突然接觸醫藥行業,而且是華國的藥企。」
有人提問:
「這跟林恩有關係嗎?」
「林恩是華裔,朱利安跟著林恩,老卡伯特公開支持林恩,時間線嚴絲合縫。」
「說不定林恩背後就有著華國的支持。」
製片人把文件翻到了最後一頁。
「以上四個方向是關係網,是在製作過程需要重視的,下面這個更適合作為新的報導選題。」「根據我們的合作消息,急救站所在的第四十分局轄區,最新的犯罪統計數據,暴力犯罪同比下降百分之三十七,槍擊事件下降百分之四十七,藥物過量死亡下降百分之五十四。」
有人提出了質疑。
「一間小小的急救站能做到這個?」
「但這個轄區最近除了林恩也沒有出現其他什麼大事件,所以我們先大膽假設,之後再小心求證。」製片人合上文件。
「所以,這個選題的核心是一個二十七歲的華裔醫生,在半年之內同時拿到了全美頂級創傷外科資源、最大的兒童慈善品牌、紐約最有權勢的政治人物、和一個正在布局華國市場的老錢家族的全面支持。」「同時,他所在轄區的犯罪數據出現了無法用醫療手段解釋的斷崖式下降。」
「這背後是什麼?這是我想知道的。」
「誰去?」製片人問。
大家的目光落在靠窗位置。
「朴。」
整個視頻部門今年拿得出手的成績,大半跟這個姓朴的亞裔有關,同樣是亞裔她應該比在場的其他人更適合接近林恩。
大家是這麼想的。
朴敏雅抬起了頭。
二十六歲,韓裔,哥倫比亞大學新聞學院碩士,去年九月入職。
她的右手食指側面有一小塊老繭,是長期握持攝像設備磨出來的。
在這個裁了一輪又一輪的編輯部里,她是唯一一個入職不到一年就被送審過皮博迪獎的人。製片人看了她一眼:「你的《肯辛頓七天》證明了你能拍芬太尼相關的這種底層生活。林恩的急救站開在南布朗克斯最嚴重的芬太尼重災區,你是最適合的人選。」
朴敏雅也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這個選題做多大?」
「別帶預設,先親眼去看看,回來再定方案。」
製片人補了一句:
「這個人身邊每一條線都可能通向更大的東西。卡伯特、華國藥企、道森、聖裘德,還有那治安數據。到了以後多看多聽,肯定能挖出大料。」
「明白。」
散會。
朴敏雅走到落地窗前,打開手機,搜索欄輸入「林恩」。
從弗利廣場的報導一直劃到社交媒體的討論帖、業內論壇、視頻二次創作。
每一條線都指向同一個人。
一個華裔。
朴敏雅在紐約的媒體圈裡見過不少亞裔。
科技記者、數據編輯、後期製作。
大多沉默、勤奮,在編輯部的角落裡干著不怎麼露臉的活。
韓裔、華裔、日裔,做到中層已經算出頭了。
她自己呢?
入職不到一年就被送審過皮博迪獎的人。
這份簡歷拿出去足夠讓同齡人沉默,她很清楚自己靠多少努力才站到這裡。
雖然用了一些小手段。
她的獲獎作品,《肯辛頓七天》里那個抱著舊籃球鞋痛哭的白人母親,其實是一個演員。
是她從招聘網站上一千二百美元雇來的。
至於那個感動無數人,被芬太尼奪走生命的十六歲男孩,從未存在過。
朴敏雅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
肯辛頓那條街上的一切都是真的。
芬太尼是真的,針管是真的,橫在人行道上半死不活的癮君子是真的。
她只是在一堆真實的殘骸里,補了一塊更完美的拚圖。
一個韓裔女人想在紐約時報的鏡頭前站住,從來就沒有公平的路可以走。
同樣的選題,白人男記者拿出來叫「深度調查」,她拿出來只會被誇一句「很努力」。
在這個行業里,亞裔要麼做到讓所有人無法忽視,要麼回去寫代碼。
所以她選了前者。
可這個林恩。
二十七歲,考利,聖裘德,道森,卡伯特……
她的天花板是靠謊言摸到的。
但這個林恩好像根本沒碰到過天花板。
朴敏雅合上手機,走出了會議室。
第二天的南布朗克斯。
朴敏雅走出地鐵口的時候,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她為了拍好那個視頻博客的資料,去了肯辛頓。
那條街爛得像一截長了膿瘡的肢體,人行道上橫躺著半死不活的癮君子,注射器和錫紙散落在每一個角落,空氣里飄著燃燒合成物質的酸臭。
南布朗克斯的名聲比費城好不了多少。
作為全紐約暴力犯罪率最高的轄區之一,芬太尼、槍擊、幫派這些東西應該是一樣不少。
可她沿著威利斯大道往南走的時候,眼前的景象和她腦海里的預期完全對不上。
五金店開著門。
老闆站在捲簾門旁邊整理貨架,看到路過的居民還抬手打了個招呼。
隔壁的推車攤位上擺著咖啡和貝果,一個拉丁裔男人站在推車前面,慢慢地往杯子裡倒糖。馬路對面,一個年輕女人推著嬰兒車在人行道上走,嬰兒車裡的孩子睡得很安穩。
兩個小孩從一棟公寓樓的台階上跑下來,追著一個皮球跑過了馬路。
人行道上沒有注射器。
空氣里沒有錫紙燃燒的酸味。
朴敏雅放慢了腳步。
她做過夠多的社區報導,走過夠多的窮街陋巷。
一個社區的安全狀況,看行人走路的速度,看女人有沒有獨自帶孩子出門,看店鋪是在天黑之前關門還是天黑之後關門。
這個地方比她預期的安全得多。
她遠遠地看到了自己目的地的招牌:
希望急救站。
白底藍字,掛在一棟兩層建築正面。
外牆刷過不久,乾淨的灰白色,和周圍的老舊公寓形成了一種不太顯眼的反差。
朴敏雅在門外停了幾秒鐘。
在肯辛頓待的七天裡,她見過的社區診所全都藏在防盜門後面,窗戶焊著鐵柵欄。
這間急救站的正面是整面落地玻璃,從外面能看見裡面的一切。
它看上去不像一個怕被搶劫的地方。
她推開了門。
分診台後面坐著一個紅頭髮的年輕女人,身材高挑,穿著護士服,正在翻一本登記本。
「你好,看診請先登記。」
「我不是來看診的。」
朴敏雅從雙肩包側袋裡取出一張名片,放在分診台上。
「朴敏雅,紐約時報視頻播客部門。我來做一個關於急救站的專題。」
麗莎低頭看了一眼名片。
「有預約嗎?」
「沒有。」
朴敏雅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很自然。
紐約時報採訪一間社區急救站,預約是一種客氣,不預約才是常態。
麗莎抬頭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讓朴敏雅微微意外。
紐約時報的名片擱在面前,這個護士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對麗莎來說也很正常,這扇門裡進過議長、進過聖裘德的CE0最近倆月她見遍了這輩子的大人物。甚至自己身邊每天都有呆呆的大少爺,據說是什麼大家族的順位繼承人。
一張小小的紐約時報名片根本不夠看。
「你等一下。」
麗莎站起來走向後面的診療區。
一分鐘後,另一個人走了出來。
也是紅頭髮,但個子矮得多,黑色短袖外面套著白大褂,白大褂左胸繡著名字和職稱。
卡西·奎恩,三年級住院醫。
朴敏雅在來之前查過這個名字,她是急救站的聯合創始人之一。
網上流傳的資料里,她是那個用納洛酮救回九歲男孩的人。
卡西很有禮貌:「你好,是紐約時報的?」
「是的,我叫朴敏雅,是紐約時報視頻播客製作人。」
「我打算先來看一看。如果你們方便的話,我想在候診區待一段時間,熟悉一下環境。」
卡西看著她。
「醫院的規矩你了解嗎?」
「了解,不拍患者面部,不拍病歷,所有出鏡內容須簽署知情同意。」
「好,候診區可以待,診療區不能進。拍攝需要提前申請。」
朴敏雅在候診區靠牆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包放在腳邊。
她環顧了一圈。
候診區七八個人,大部分是拉丁裔,兩個黑人,一個白人老太太。
一個年輕母親在低聲安撫懷裡的孩子,一個裹著護腕的中年男人在翻一本卷了邊角的雜誌。診療室的門沒有完全關上。
從她坐的角度能看到一道窄窄的縫隙。
一個穿白大褂的年輕男人站在診療床旁邊。
林恩。
他比照片上年輕。比直播截圖里那個渾身是血的人年輕。
他正在檢查一個中年拉丁裔男人的右手腕。
患者穿著沾滿灰漿的工裝褲和一雙磨得發白的工靴。建築工人。右手腕纏著一圈從便利店買的彈力繃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