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轉身看向一號。
「你們四個,是在同一個地方被打的?」
一號低著頭,沒有回答。
林恩又看向二號。
二號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一個詞:「街上。」
「哪條街?」
「不記得了。」
沉默。
他們在隱瞞。
這意味著真實的地點一旦說出來,會暴露他們不想被知道的身份。
101看書𝟷𝟶𝟷ᴋᴋs.ᴄᴏᴍ全手打無錯站
林恩低頭看了一眼地面。
他們走進候診區時,鞋底的碎礫石已經在地磚上留下了幾道灰白色的劃痕。
那種粗顆粒的碎石,只有北邊工業區的地面上才有。
……
林恩摘下手上的丁腈手套,隨手丟進垃圾桶。
與此同時,所有碎片同時落入了正確的位置。
四個墨西哥裔男子。
大概率是圖科的人。
他們受的全部是鈍器傷,口袋翻在外面。
鞋底的碎石來自北邊工業區。
沒有一個人還過手,也不願意說出受傷地點。
北邊的工業區,是容忍區。
容忍區的規則:槍留在入口,空手進去做生意,出來的時候把槍領回去。
他們沒有還手,因為他們的武器在走進容忍區的時候,全部留在了路障入口。
林恩緩慢地拿起一張紙巾。
他現在知道發生了什麼。
容忍區入口有金屬探測器。
槍、刀、任何金屬武器,都進不去。
毒販們空著手走進去做生意,完事了再把東西領回來。
他們習慣了靠武器解決一切。
一旦手裡什麼都沒有,自衛能力斷崖式下降。
既沒有格鬥訓練,也沒有群體協防的意識。
他們在容忍區里,就是一群揣著大量現金和毒品的活靶子。
有人發現了這一點。
這片區域之前是工業區,廢棄廠房裡到處都是鋼筋頭、斷管、拆下來的腳手架零件。
隨手撿一根就是武器。
找到正在交易的毒販,一頓打,搶走現金和貨物。
毒販還不了手,開不了槍,甚至沒法報警,他們自己就在做違法生意。
檢查站消滅了槍擊,數據很漂亮。
但它同時製造了一個獵場。
雖然獵人的水平很差。
但數量不會少。
胸壁的三次擊打力量遞減,可見攻擊者體能跟不上。
小腿撕裂傷的位置偏低,說明攻擊者沒有刻意瞄準。
顴骨那一下再偏兩厘米就會打進眼眶。
下手沒輕沒重。
這種人最危險,因為他們遲早會打死人。
打死人就有可能引來調查,而調查一旦深入容忍區內部,容忍區的整套方案就會曝光。
林恩把紙巾扔進垃圾桶。
這事兒得好好和那個第四十分局局長說說了。
……
他回到走廊。
布倫南還在。
只是……
見過林恩醫術,並且能看懂一些的人都會變。
他不再有之前那種政客式的鬆弛。
布倫南來之前讀過林恩的全部檔案。
弗利廣場的處置報告,大都會的接診統計,考利創傷中心的評分,gmec的結業評估。
數據上寫著,林恩在弗利廣場的平均初診評估時間是26秒。
他在會議室里第一次讀到這個數字的時候,以為是統計誤差。
但數據永遠只是數據,真當面看到了林恩超乎尋常的速度,更讓人驚訝。
但速度只是第一層。
上面還有第二層。
林恩沒有用任何大型診療設備。
他就是簡簡單單用手指摸了一下胸壁,敲了兩下,就判斷出其中的問題。
他摸了一下前臂,就知道骨頭斷在哪裡,斷成了什麼形狀,朝哪個方向移位。
布倫南見過那些最出色的政客。
他們有一個共同的核心能力:判斷力,尤其是在信息殘缺的條件下做出判斷。
這種能力在政治圈裡被叫做「直覺」,但布倫南知道那其實是經驗被壓縮到了條件反射的層面,快到意識還沒來得及介入,結論已經出來了。
林恩做的事情完全一樣。
他在信息極度殘缺的條件下,只有一雙手和一副聽診器,做出了精確判斷。
談判桌上判斷失誤,損失的是籌碼。
診療台上判斷失誤,損失的是一條命。
容錯率極低。
然後還有第三層。
林恩在做胸管的時候,同時朝外面喊了兩條指令。
走出來復位骨折的時候,又隔著整個候診區問了護士傷口的邊緣形狀。
他在同時處理四條線,四個傷員,四種傷情,四套方案,一個人在中間調度所有人。
判斷力,加上速度,加上多線控場。
布倫南突然意識到,如果把這三層從急救站搬到政治舞台上,他看到的就不僅僅是一個醫生了。
在信息不完整時做出準確的判斷。
在壓力下保持冷靜。
在多條戰線同時推進時不丟掉任何一條戰線。
這都是頂級政治家的核心素質。
「久等了。」林恩走到他的身前。
布倫南收回思緒,換回了來時的那副面孔。
「林恩醫生,剛才被打斷了,話說到一半。我想把後面的部分補完。」
「說。」
「道森議長是一個很出色的政治家。」
布倫南斟酌了一下自己的措辭:
「但你有沒有覺得,你能走的路,可能比他能鋪的路更遠?」
「議會層面的支持、媒體的聲量、選區的背書,這些他都能給你。但con審批不走議會,聯邦撥款不走議會,州衛生廳的通道也不走議會。」
布倫南往前邁了半步,聲音壓低了一些。
「你需要的是行政系統里的人。而道森是立法系統的。這是結構性的差異。」
「而市長正好在這方面比較擅長。」
他略作停頓,表現出自己在做一個重大決定的樣子:
「con審批,我可以幫你安排州衛生廳的人直接對接。聯邦撥款那條線,市長辦公室和衛生與公共服務部有固定的溝通渠道,我來幫你打通。」
他的語氣篤定,就好像這些事情只需要他點一下頭就能辦成。
林恩看著他。
「這些話,是市長讓你來說的?」
布倫南沒料到林恩會問出這個問題。
他的表情管理很好,但有一個瞬間,大概零點三秒,他的眼角收緊了一下。
很輕易地就被林恩捕捉到了。
「市長讓我來了解情況。至於談到什麼深度……」
林恩打斷了他:
「con審批走的是州衛生廳公共健康與衛生規劃委員會。」
「聯邦撥款走的是撥款委員會的分委員會。」
「市長政策副主任的職權範圍,不包括這兩條線的任何一條。」
走廊里的空氣凝固了。
林恩剛才那段話的意思非常清楚:你許諾的那些東西,你沒有權限兌現。
布倫南的笑容變得難以維持:
「……林恩醫生,你對行政系統很熟嘛。」
「回去把情況告訴市長就行。」
林恩的語氣沒有任何攻擊性,但話到這裡就停了。
布倫南笑了:
「明白了。」
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張白色卡紙和一支萬寶龍鋼筆,寫下一個號碼遞給林恩。
「這個號碼隨時可以打,我指的是二十四小時。」
林恩接過來,塞進了白大褂的胸袋裡。
布倫南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林恩一眼。
「林恩醫生,我會如實匯報今天看到的。包括這四個傷員,也包括你處理他們的方式。」
林恩:「市長如果真的在意,他知道我在哪兒。」
布倫南沒再說話,推開急救站的大門走了出去。
凱雷德的引擎啟動了。
布倫南坐在后座,靠在真皮座椅上,重重地呼出一口氣,和林恩的交談讓他無法放鬆。
他閉上眼睛。
一個念頭浮了上來。
如果有一天,在某個競選集會的現場,有人朝台上扔了什麼東西,也許是一個瓶子,也許比瓶子更危險的東西。
他希望站在自己身邊的人是林恩。
因為林恩能第一時間判斷出他是哪裡出了問題。
然後迅速解決。
這種判斷力、決策力,放在政治舞台上,足以成為任何競選團隊的核心資產。
可惜了。
如果林恩是個白人,憑這種判斷力和控場能力,他會想盡一切辦法把他拉進競選團隊。
但他長著一張亞洲人的臉。
在美國政治的牌桌上,這張臉能走多遠,是有天花板的。
不管你有多強。
布倫南睜開眼,拿起手機。
他先發了一條消息給市長的首席幕僚:
「建議市長與林恩醫生安排一次正式的面對面會談。這個人值得市長親自接見,詳細報告會在今晚完成。」
發完以後他又看了一遍這條消息。
猶豫了一下,在「親自接見」後面加上了:
「儘快。」
他把手機重新放回口袋,看向車窗外。
南布朗克斯的街道向後退去。
消防栓、塗鴉牆、鐵欄杆後面的社區菜園。
林恩最後說的那句話還在他耳朵里轉:
「市長如果真的在意,他知道我在哪兒。」
布倫南加入市長團隊後,在政治圈裡見過各種各樣的回應:恭維的、推脫的、討價還價的。
但他從來沒有被一個人用一句話就完完整整地打發掉過。
而且林恩的那句話連一點攻擊性都沒有。
他想了想,又把手機拿了出來,然後在報告的提綱里又加了一行話:
「此人對政治格局的理解超出預期,建議提高對接層級。」
他把林恩的名字加了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