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停下來。
「那根管子,給我看看。」
男人猶豫了一下,遞了過來。
金毛接了過來。
管壁有幾道深刮痕,表面一層灰色的水泥粉塵,大概率是從牆上或腳手架上拆下來的。
他把管子轉了半圈。
另一面的凹槽里嵌著一些暗棕色的東西。
金毛抬起頭。
「管子上這是什麼?」
「泥。」
「泥是黃的。」
金毛自己也不確定自己在做什麼。
但他就是不想把這根管子還回去。
男人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瞳孔收縮,嘴唇繃緊,右腳的腳尖微微轉向了右側。
是逃跑前的準備姿態。
「我……」
男人轉身就跑。
往南,遠離容忍區,沖向居民區的方向。
「站住!」
金毛從桌後面彈起來就追。
他很快發現,這和他想像中的追捕場面完全不一樣。
電視裡是翻圍欄、穿巷子、跳天台。
現實里……
他在追一個跑不動的人。
男人的上半身前傾了將近四十五度,兩條腿拚命交替,但速度大概比普通人快走也快不了多少。
金毛在警校時四百米跑了五十三秒。
他在第二十步就追上了對方。
甚至算不上撲倒。
他伸手搭上對方的肩膀,那個人自己就絆倒了。
不知道是不是情緒太激動,他也摔倒了。
兩個人摔在了一百三十六街的人行道上。
金毛翻身壓上去,膝蓋頂住後背,掏手銬。
男人趴在水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嘴角的涎水拉了一條長線。
三米外,一個遛柯基犬的老太太站在原地,柯基歪著頭看著他們。
手銬扣上了。
金毛拿起對講機,喘了口氣:
「值班台,莫里斯大道路口。嫌疑人盤查時逃跑,已控制。請支援。」
圓臉的聲音傳來:「……你說什麼?」
「我抓了一個人。」
局長的聲音插了進來:「逮捕地點,再說一遍。」
「莫里斯大道路口,人行道上。」
「好。」
……
半個小時以後,三個人重新站在路障外側。
鐵管裝進了證據袋,從男人身上搜出了三小包白色粉末和三百多美元現金。
圓臉翻著檢查站的記錄:「過去一周里進去了七次。」
「但他不在昨天的三個嫌疑人里。」金毛說。
圓臉回憶了一下:
「不在,第一輪篩選的時候我就把他劃掉了,因為他是左撇子。」
金毛想了想剛才的畫面,管子確實攥在他的左手裡。
「可情報上寫的是攻擊者是用右手發動攻擊為主。」
局長靠在巡邏車引擎蓋上,他看了一眼蹲在巡邏車旁邊喘氣的男人:
「『為主』不是『全部』。」
「情報說兩到三個人。主攻手是右撇子,但不代表每個人都是。」
「這個人是左撇子,他不是主攻手。」
「他是那個翻口袋的,望風的,或者補刀的。」
他走到男人面前,蹲下來。
整個人的氣場一下子從指揮官切換成了審訊者,圓臉和金毛在這一瞬間同時意識到他們的局長以前是干刑偵出身的。
「你有兩個選擇。」
「第一,你一個人扛下來。四個受害者的傷,加上你身上的貨和現金,搶劫加重、持有管制物質、襲擊致傷,疊在一起夠你在萊克斯島蹲好幾年。」
萊克斯島,紐約市的監獄。
對一個有重度芬太尼依賴的人來說,進去以後頭三天的斷藥反應就夠讓他求死。
「第二,你告訴我另外幾個人在哪。」
男人蹲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幾下。
眼神在局長和圓臉之間走了兩個來回。
然後他毫不猶豫地開了口:
「還有兩個人,一個叫德肖恩,黑人,右手有個紋身……另一個他們都叫他瘸子,是個白人。」
「住在哪?」
「莫里斯大道,一百三十八街那邊,一棟棕色門的空房子二樓。」
從盤查到全部交代,三十秒。
金毛和圓臉對視了一眼。
從這裡走過去,三個路口。
局長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走。」
……
棕色的門沒有鎖。
準確地說,門框上的鎖舌斷了很久了,鐵片上蓋著一層鐵鏽。
圓臉推開門,樓道里瀰漫著一股尿騷和霉味。
二樓只有一個房間有動靜。
局長示意金毛守在樓梯口,自己和圓臉走到門前。
圓臉敲了兩下。
沒人應。
又敲了三下,力度大了一點。
門從裡面被拉開一條縫,一張凹陷的臉露出半邊。
「誰……」
圓臉亮了一下徽章。
門縫剛要關上,就被圓臉一腳頂住了。
不到兩分鐘,兩個人被銬著帶下了樓。
一個黑人,右手虎口到手腕有一條蛇形紋身。
一個白人,右腿跛得很明顯。
都是四十多歲,走路踉踉蹌蹌。
那個有紋身的,德肖恩,是右撇子。
金毛看了一眼他的手。
這隻手的握力、揮擊弧度、打在人身上的落點,和情報上描述的「主攻手」完全對得上。
三個嫌犯。在一個下午之內全部到案。
局長的篩選邏輯是對的,情報的畫像也是對的,兩到三人,右撇子為主,四十到五十五歲,長期藥物使用者。
全對。
可忙活了半天。
真正找到人的,居然是一個被趕回去守桌子的菜鳥巡警,和一根不在收繳清單上的鐵管。
然後嫌犯本人用三十秒交代了剩下的一切。
兩天的精密偵查,敗給了三十秒的審訊。
局長在巡邏車旁邊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走到金毛面前。
「逮捕報告,三個人的。地點分別寫一百三十六街和一百三十八街。理由寫『巡邏盤查』和『根據線索抓捕』。」
「不出現檢查站、工業區。」
「明白。」
「你怎麼想到查那根管子的?」
金毛老實回答:「沒想什麼。就是閒的。」
局長的嘴角抽了抽,拍了一下金毛的肩膀:
「幹得不錯。」
……
當天傍晚,更多的巡警出現在了容忍區內部。
局長的命令:增加巡邏密度,防止類似襲擊再次發生。
金毛數了數,光他視線範圍內就有六個穿制服的同事在來回走。
他們的工作是在毒品交易區維持秩序,確保正在違法的人不被另一些違法的人傷害。
換班的時候,幾個巡警在路障外側的麵包車旁邊吃三明治。
一個紅頭髮的巡警把錫紙包裝揉成一團。
「幹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我的工作是給毒販當保安。」
金毛接了一句:「不止你一個這麼想。」
另一個戴墨鏡的老巡警坐在麵包車踏板上,一臉無所謂地嚼著薯片。
「你們當初想的是什麼?踹門?抓毒梟?上個大新聞?」
「兄弟,這份工作的本質就是上面讓你幹什麼你幹什麼。工資沒少,保險沒變,到年限該退休照樣退休。」
「你在這兒站崗跟在學校門口吹哨子,退休金一分不差。」
「那你的職業榮譽感呢?」金毛看著他。
「榮譽感多少錢一磅?你拿去超市能換幾個雞蛋?」
紅頭髮哼了一聲:
「就是。我們是來抓壞人的,不是來給壞人打工的。上面說保護毒販,下面就保護毒販,這活兒找個保安公司都能幹,用得著我們?」
圓臉之前一直靠在巡邏車門上沒說話,這時候他走了過來。
「跟我走一趟。」
「去哪?」
「附近。」
他帶著幾個人沿一百四十九街往南走了幾個路口。
然後停下來。
「看。」
雜貨店的燈還亮著。老闆在門口碼水果箱,跟路過的鄰居打招呼。去年這個時間,鐵捲簾門八點就拉了。
街對面,一個小女孩在人行道上騎自行車。
她媽媽坐在台階上看手機,隔一會兒喊一聲「別騎太快」。
街角的消防栓旁邊乾乾淨淨的。
那個紅頭髮記得很清楚,去年他在這個路口追過一個持槍嫌疑人。
那顆子彈進了街角那棵榆樹的樹幹里。彈孔現在還在,但已經被樹皮慢慢包住了。
榆樹底下有個老頭在遛兩條狗。
「你看看,這還像你們的轄區嗎?」
圓臉的聲音不大。
「我在這裡待了十二年。這是十二年裡最安靜的日子。」
「數據你們都看過了。暴力犯罪降了多少,槍擊降了多少,但那只是數字。」
「你得自己走出來看一看。」
「親身感受一下。」
他略作停頓,給了剛才還在反對的幾人思考的時間。
「然後告訴我,值不值。」
紅頭髮沉默了很久。
「值不值我說不好,可代價呢?」
圓臉回道:
「但這兒的人也看不到了。以前那些東西,針頭、碎玻璃、凌晨三點的槍聲,就在她們腳底下。」
「現在不在了。」
戴墨鏡的巡警打了個哈欠,把薯片袋子揉了揉,扔進了三米外的垃圾桶。
「行了行了。再過十一個月我就退了,你們愛怎麼吵怎麼吵。」
「在那之前,上面讓我站哪我就站哪。」
說到底,大部分警察就是這麼過來的。
他們年輕的時候,也有人想過抓罪犯,甚至改變紐約的治安。
但現在,他們只想著自己的退休金有多少錢。
金毛站在一百四十九街的路口。
南邊,推嬰兒車的女人在散步。雜貨店的燈光鋪在人行道上,暖黃色的。
北邊,路障的藍光在閃,倉庫群的輪廓在暮色里模糊成一片灰影。
風從那個方向吹過來,帶著錫紙燃燒的酸味。
圓臉走到他旁邊,遞給他一杯從附近攤販那買的阿托萊。
這是一種源自前西班牙時期的傳統熱飲,質地像稀薄的米糊,濃稠暖胃,帶著穀物的自然甜香。
晚上喝有淡淡的飽腹感,暖身又治癒,是墨西哥人秋冬夜晚最家常的治癒系飲品。
「別想了。」
「我沒在想。」
「你在想。」
圓臉也看著北邊。
「我也想過,十二年前就開始想了。」
金毛巡警摸了摸口袋裡的那張名片,想起了那個漂亮的亞裔女記者。
「想出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