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她到了第三段區域。
這裡比前兩段暗。
相連的倉庫屋頂擋住了大半陽光,巷道浸在一層渾濁的陰影里。人也更多了,視線所及至少有四五十個。
他們保持著各種姿勢。
大多數人都在「點頭」。這是阿片成癮者過量鎮靜時常見的狀態,人坐著,甚至站著,腦袋也會不受控制地往下墜,再勉強抬回來。
有人從腰間彎成九十度,像尊折斷的雕塑。
有人靠著牆,指間夾著一根已經燒到濾嘴的煙,指甲縫裡塞滿灰黑色污垢。
空氣里的聲音也變了。
濕漉漉的鼾聲從四五個方向同時傳來。
那是氣道被舌頭和鬆弛的軟組織堵住一部分後,空氣硬擠出來的聲音,像有人拿一根細管往水裡吹氣。
還有磨牙聲。
一個年輕人坐在台階上,下頜不停左右擺動,乾裂的嘴唇滲著血。
他用指甲反覆摳抓前臂同一塊皮膚,舊痂上又添了一層新鮮血跡。
他的瞳孔大得異常,像只關了太久的貓,不停掃向四周。
每有人靠近一步,他的肩膀都會突然彈一下。
金毛壓低聲音:「興奮劑,冰毒或者古柯鹼。阿片會讓人沉悶,這東西讓人興奮。這小子挺有錢的。」
「你們警校也教這個?」
「街上教的,學費從工資里扣。」
朴敏雅的目光繼續移動。
一個赤著上身的男人坐在捲簾門前。
他的左前臂沒有繃帶。
準確地說,那塊繃帶已經和傷口長在了一起。
灰黃色紗布嵌進紫紅色皮肉,邊緣發黑,中間結著一塊堅硬焦痂。
焦痂的一側翹了起來,下面露出一層濕潤的灰黃色物質。
「那是什麼?」她問。
「壞死的肉。賽拉嗪傷口。那東西摻在芬太尼里,會讓局部血流變差。傷口不癒合,只會一層層往下爛。」
「他為什麼不去醫院?」
「醫院能清掉死肉,清不掉他腦子裡的癮。只要他在用,就會再長,就算之前治療過,發現這個情況也會停止。」
男人正用右手把瓶裝水澆在傷口周圍,動作熟練。
他一邊沖洗,一邊和旁邊的人聊天。
「昨天那批藍蓋是坑人的玩意兒。上頭跟踹門似的,轉臉就沒勁了。」
旁邊的人問:「紅蓋呢?」
「紅蓋夠硬,能把你送去見上帝。今天漲了一美元。」
「上帝也收通脹稅?」
「兄弟,這條街誰不收?」
兩人笑了幾聲。
旁邊,一個更老的男人躺在發霉的床墊上。
他的右腿從膝蓋以下空了,褲管卷到大腿,用一根鞋帶扎住。
那條腿已經被截肢了。
他的左小腿還包著一塊沒拆封的新紗布,說明剩下這條腿也出了問題。
他卻躺得很放鬆,一隻手墊在腦後,另一隻手跟著節拍輕敲床墊。
枕頭旁邊放著一個缺角的藍牙音箱,正在播一首老派的節奏布魯斯。
朴敏雅停了下來。
兩種完全相反的認知在她腦中撞到一起。
眼前這個人失去了一條腿,另一條也在潰爛。他躺在廢棄工業區一棟非法占據的倉庫里,身下只有發霉的床墊。
可他在聽音樂。
他的表情很安寧。
他的安寧甚至帶著幾分居家的鬆弛。
或許,他早已忘了受苦應該是什麼感覺。
對他來說,這裡有屋頂,有床墊,有音樂,有穩定的貨源,有不會進來抓他的警察。
受傷以後,只有有錢或是有沒過期的醫保,才能去急救站,那裡的醫生很厲害。
這就是天堂!
她繼續往前走,視線掃過一個巷口。
三個女人站在那裡。
年紀不同,衣服不同,站姿卻一樣。背靠著牆,面朝巷道,打量每一個經過的男人。
其中一個穿短褲和運動背心的白人女人走出來,貼到路過的男人耳邊說了句什麼。
「半包,十分鐘。別耍花樣,我今天沒心情教育男人。」
男人咧嘴:「甜心,我看著像需要十分鐘的人?」
「你看著像只有半包的人。」
男人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塑膠袋,遞給她。
女人把袋子攥進手心,帶著他拐入巷子深處。
朴敏雅沒像上次跟過去看。
朴敏雅插在口袋裡的手輕輕發抖。
她採訪過無家可歸者營地,拍過唐人街的地下工廠,也剪過槍擊現場的素材。
那些都是切片。
一個事件,一組畫面,一段二十分鐘的成片。
這裡已經超出了單一事件的邊界。
這是一個完整的世界。
它有自己的地產、零售、服務業、金融——賒帳和以物易物。
還有醫療檢測,甚至還有性產業。
圍繞著一種白色粉末,人類社會的全部功能在三個街區的廢棄倉庫里被壓縮、複製了一遍。
只是抽掉了所有前提。
沒有法律,沒有衛生,也沒有底線。
一個沒有底線的資本主義模型,最後會長成什麼樣?
就是眼前這樣。
朴敏雅站在巷道中央,緩緩轉了一圈。
左邊,推車商販正在原路返回。
購物車的輪子碾過碎石,發出咕嚕咕嚕的響聲。
正前方,一個人彎成九十度站著,手裡的紙杯一點點傾斜,咖啡順著杯沿流到地上,他毫無察覺。
右邊,有人蹲在一具癱軟的身體旁,熟練地撕開一支納洛酮鼻噴劑的包裝,捏住對方鼻翼,把藥噴了進去。
不到兩分鐘,地上的人抽了一口氣。
救人的傢伙站起來,在褲子上擦擦手,又坐回原來的位置,繼續等下一包貨。
朴敏雅轉向金毛:「你之前說……你們只收武器,不收毒品。所以這整個區域都是警察默許的?」
金毛點頭:
「整套系統形成了一個閉環。這讓犯罪率下降了,槍擊案變少了,大家互相幫助過量死亡的人也少了。」
「代價呢?」
他朝四周抬了抬下巴。
「你正站在代價里。」
話出口,金毛突然有些後悔帶這個女生來這裡,讓她知道了一切。
局長做這麼多不容易。
可朴敏雅看著他的方式,讓他覺得這些話值得被說出來。
他被看見了。
有人把他當成一個值得傾聽的人。
回到警局,他只是剛從警校出來、只配看守路障的菜鳥。
這種感覺太稀缺。
所以他帶她來了這裡。
『去他媽的,正義和真相是最重要的。』他對自己說
朴敏雅沉默了很久,深深吸進一口混著腐臭味的熱空氣。
最初的衝擊慢慢退到心底。
新的選題出現在腦海:
紐約警察局的一名分局局長,在南布朗克斯建立了官方默許的毒品交易區。
警察在入口收繳武器,保障毒販安全交易;社區急救站負責醫療兜底。
犯罪率下降,槍擊案下降,過量死亡也下降。
代價是一條人間煉獄般的街道,以及街上這些正在腐爛的人。
她的腦子已經自動排起了鏡頭。
工業區的航拍全景,摺疊桌特寫,密封袋裡的槍。
推車裡的礦泉水和錫紙。彎成九十度的人,嵌進傷口的紗布,空蕩蕩的褲管。
畫面疊化到希望急救站。
那個厲害的林恩醫生的手穿過鏡頭。
氯己定塗過傷口,持針器夾著縫合針,把容忍區製造的傷口一針針合起來。
標題?
《容忍區》根本不夠。
那只能算門口的一塊牌子。
新標題還沒想好。
但朴敏雅不著急。
因為她已經看到了另一幅畫面。
看到了哥倫比亞大學的頒獎禮堂,舞台上的燈光,和一隻裝著結果的信封。
主持人拆開信封,面向話筒。
「普利茲調查報導獎的獲得者是……」
這是美國新聞界的最高獎,獲獎者的名字會跟著報導一起留下來。
對記者來說,那封信里裝的就是職業生涯的頂點。
她甚至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周圍是地獄。
地獄屬於鏡頭裡的人。
她站在鏡頭外面。
她記錄,剪輯,配上旁白,最後讓別人看見。
對她而言,地獄只是素材而已。
獎項還沒來得及遞到朴敏雅的手裡,一聲尖叫就把畫面撕碎了。
「救命!有沒有人?快他媽來幫忙!」
金毛出於職業習慣,迅速轉過頭。
朴敏雅也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尖叫來自巷道深處。
一棟倉庫的鐵門被人從裡面撞開,哐的一聲撞上牆。
一個男人跌跌撞撞地衝出來,手裡攥著一隻撕開一半的納洛酮包裝。
他赤著一隻腳,跑動時差點被自己的褲子絆倒。
朴敏雅看清了他臉上的表情。
那種恐懼遠遠超過看見一個人過量。
「裡面全倒了!」
他撐著膝蓋,說話都有一些費勁。「一屋子……的人!全……全他媽倒了!」
「快他媽叫人啊!」金毛喊道。
男人把手裡的納洛酮空殼舉給他看。
「藥也用完了!叫急救站的人來,快叫他們來!」
容忍區每天都有人過量。
一個人倒下,旁邊的人會順手接住,像在酒吧里扶住一個喝多的朋友。
有人摸納洛酮,有人看時間,等人醒來以後再繼續做自己的事。
但「一屋子人」就是另一回事了。
這意味著有一大批貨出了問題。
這可不是小事兒。
金毛已經拔腿沖向倉庫。
跑出幾步,他又回過頭。
「呆在這兒!別進去!」
他的聲音里已經沒了餐館裡的緊張和笨拙。
那是一個警察在下命令。
朴敏雅站在原地。
她的手依然插在連帽衫口袋裡。
裡面的手機還在錄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