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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公布於眾?

2026-08-23 23:38:53 作者: 咆哮的麥子

  接著,她到了第三段區域。

  這裡比前兩段暗。

  相連的倉庫屋頂擋住了大半陽光,巷道浸在一層渾濁的陰影里。人也更多了,視線所及至少有四五十個。

  他們保持著各種姿勢。

  大多數人都在「點頭」。這是阿片成癮者過量鎮靜時常見的狀態,人坐著,甚至站著,腦袋也會不受控制地往下墜,再勉強抬回來。

  有人從腰間彎成九十度,像尊折斷的雕塑。

  有人靠著牆,指間夾著一根已經燒到濾嘴的煙,指甲縫裡塞滿灰黑色污垢。

  空氣里的聲音也變了。

  濕漉漉的鼾聲從四五個方向同時傳來。

  那是氣道被舌頭和鬆弛的軟組織堵住一部分後,空氣硬擠出來的聲音,像有人拿一根細管往水裡吹氣。

  還有磨牙聲。

  一個年輕人坐在台階上,下頜不停左右擺動,乾裂的嘴唇滲著血。

  他用指甲反覆摳抓前臂同一塊皮膚,舊痂上又添了一層新鮮血跡。

  他的瞳孔大得異常,像只關了太久的貓,不停掃向四周。

  每有人靠近一步,他的肩膀都會突然彈一下。

  金毛壓低聲音:「興奮劑,冰毒或者古柯鹼。阿片會讓人沉悶,這東西讓人興奮。這小子挺有錢的。」

  「你們警校也教這個?」

  「街上教的,學費從工資里扣。」

  朴敏雅的目光繼續移動。

  一個赤著上身的男人坐在捲簾門前。

  他的左前臂沒有繃帶。

  準確地說,那塊繃帶已經和傷口長在了一起。

  灰黃色紗布嵌進紫紅色皮肉,邊緣發黑,中間結著一塊堅硬焦痂。

  焦痂的一側翹了起來,下面露出一層濕潤的灰黃色物質。

  「那是什麼?」她問。

  「壞死的肉。賽拉嗪傷口。那東西摻在芬太尼里,會讓局部血流變差。傷口不癒合,只會一層層往下爛。」

  「他為什麼不去醫院?」

  

  「醫院能清掉死肉,清不掉他腦子裡的癮。只要他在用,就會再長,就算之前治療過,發現這個情況也會停止。」

  男人正用右手把瓶裝水澆在傷口周圍,動作熟練。

  他一邊沖洗,一邊和旁邊的人聊天。

  「昨天那批藍蓋是坑人的玩意兒。上頭跟踹門似的,轉臉就沒勁了。」

  旁邊的人問:「紅蓋呢?」

  「紅蓋夠硬,能把你送去見上帝。今天漲了一美元。」

  「上帝也收通脹稅?」

  「兄弟,這條街誰不收?」

  兩人笑了幾聲。

  旁邊,一個更老的男人躺在發霉的床墊上。

  他的右腿從膝蓋以下空了,褲管卷到大腿,用一根鞋帶扎住。

  那條腿已經被截肢了。

  他的左小腿還包著一塊沒拆封的新紗布,說明剩下這條腿也出了問題。

  他卻躺得很放鬆,一隻手墊在腦後,另一隻手跟著節拍輕敲床墊。

  枕頭旁邊放著一個缺角的藍牙音箱,正在播一首老派的節奏布魯斯。

  朴敏雅停了下來。

  兩種完全相反的認知在她腦中撞到一起。

  眼前這個人失去了一條腿,另一條也在潰爛。他躺在廢棄工業區一棟非法占據的倉庫里,身下只有發霉的床墊。

  可他在聽音樂。

  他的表情很安寧。

  他的安寧甚至帶著幾分居家的鬆弛。

  或許,他早已忘了受苦應該是什麼感覺。

  對他來說,這裡有屋頂,有床墊,有音樂,有穩定的貨源,有不會進來抓他的警察。

  受傷以後,只有有錢或是有沒過期的醫保,才能去急救站,那裡的醫生很厲害。

  這就是天堂!

  她繼續往前走,視線掃過一個巷口。


  三個女人站在那裡。

  年紀不同,衣服不同,站姿卻一樣。背靠著牆,面朝巷道,打量每一個經過的男人。

  其中一個穿短褲和運動背心的白人女人走出來,貼到路過的男人耳邊說了句什麼。

  「半包,十分鐘。別耍花樣,我今天沒心情教育男人。」

  男人咧嘴:「甜心,我看著像需要十分鐘的人?」

  「你看著像只有半包的人。」

  男人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塑膠袋,遞給她。

  女人把袋子攥進手心,帶著他拐入巷子深處。

  朴敏雅沒像上次跟過去看。

  朴敏雅插在口袋裡的手輕輕發抖。

  她採訪過無家可歸者營地,拍過唐人街的地下工廠,也剪過槍擊現場的素材。

  那些都是切片。

  一個事件,一組畫面,一段二十分鐘的成片。

  這裡已經超出了單一事件的邊界。

  這是一個完整的世界。

  它有自己的地產、零售、服務業、金融——賒帳和以物易物。

  還有醫療檢測,甚至還有性產業。

  圍繞著一種白色粉末,人類社會的全部功能在三個街區的廢棄倉庫里被壓縮、複製了一遍。

  只是抽掉了所有前提。

  沒有法律,沒有衛生,也沒有底線。

  一個沒有底線的資本主義模型,最後會長成什麼樣?

  就是眼前這樣。

  朴敏雅站在巷道中央,緩緩轉了一圈。

  左邊,推車商販正在原路返回。

  購物車的輪子碾過碎石,發出咕嚕咕嚕的響聲。

  正前方,一個人彎成九十度站著,手裡的紙杯一點點傾斜,咖啡順著杯沿流到地上,他毫無察覺。

  右邊,有人蹲在一具癱軟的身體旁,熟練地撕開一支納洛酮鼻噴劑的包裝,捏住對方鼻翼,把藥噴了進去。

  不到兩分鐘,地上的人抽了一口氣。

  救人的傢伙站起來,在褲子上擦擦手,又坐回原來的位置,繼續等下一包貨。

  朴敏雅轉向金毛:「你之前說……你們只收武器,不收毒品。所以這整個區域都是警察默許的?」

  金毛點頭:

  「整套系統形成了一個閉環。這讓犯罪率下降了,槍擊案變少了,大家互相幫助過量死亡的人也少了。」

  「代價呢?」

  他朝四周抬了抬下巴。

  「你正站在代價里。」

  話出口,金毛突然有些後悔帶這個女生來這裡,讓她知道了一切。

  局長做這麼多不容易。

  可朴敏雅看著他的方式,讓他覺得這些話值得被說出來。

  他被看見了。

  有人把他當成一個值得傾聽的人。

  回到警局,他只是剛從警校出來、只配看守路障的菜鳥。

  這種感覺太稀缺。

  所以他帶她來了這裡。

  『去他媽的,正義和真相是最重要的。』他對自己說

  朴敏雅沉默了很久,深深吸進一口混著腐臭味的熱空氣。

  最初的衝擊慢慢退到心底。

  新的選題出現在腦海:

  紐約警察局的一名分局局長,在南布朗克斯建立了官方默許的毒品交易區。

  警察在入口收繳武器,保障毒販安全交易;社區急救站負責醫療兜底。

  犯罪率下降,槍擊案下降,過量死亡也下降。

  代價是一條人間煉獄般的街道,以及街上這些正在腐爛的人。

  她的腦子已經自動排起了鏡頭。

  工業區的航拍全景,摺疊桌特寫,密封袋裡的槍。

  推車裡的礦泉水和錫紙。彎成九十度的人,嵌進傷口的紗布,空蕩蕩的褲管。

  畫面疊化到希望急救站。


  那個厲害的林恩醫生的手穿過鏡頭。

  氯己定塗過傷口,持針器夾著縫合針,把容忍區製造的傷口一針針合起來。

  標題?

  《容忍區》根本不夠。

  那只能算門口的一塊牌子。

  新標題還沒想好。

  但朴敏雅不著急。

  因為她已經看到了另一幅畫面。

  看到了哥倫比亞大學的頒獎禮堂,舞台上的燈光,和一隻裝著結果的信封。

  主持人拆開信封,面向話筒。

  「普利茲調查報導獎的獲得者是……」

  這是美國新聞界的最高獎,獲獎者的名字會跟著報導一起留下來。

  對記者來說,那封信里裝的就是職業生涯的頂點。

  她甚至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周圍是地獄。

  地獄屬於鏡頭裡的人。

  她站在鏡頭外面。

  她記錄,剪輯,配上旁白,最後讓別人看見。

  對她而言,地獄只是素材而已。

  獎項還沒來得及遞到朴敏雅的手裡,一聲尖叫就把畫面撕碎了。

  「救命!有沒有人?快他媽來幫忙!」

  金毛出於職業習慣,迅速轉過頭。

  朴敏雅也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尖叫來自巷道深處。

  一棟倉庫的鐵門被人從裡面撞開,哐的一聲撞上牆。

  一個男人跌跌撞撞地衝出來,手裡攥著一隻撕開一半的納洛酮包裝。

  他赤著一隻腳,跑動時差點被自己的褲子絆倒。

  朴敏雅看清了他臉上的表情。

  那種恐懼遠遠超過看見一個人過量。

  「裡面全倒了!」

  他撐著膝蓋,說話都有一些費勁。「一屋子……的人!全……全他媽倒了!」

  「快他媽叫人啊!」金毛喊道。

  男人把手裡的納洛酮空殼舉給他看。

  「藥也用完了!叫急救站的人來,快叫他們來!」

  容忍區每天都有人過量。

  一個人倒下,旁邊的人會順手接住,像在酒吧里扶住一個喝多的朋友。

  有人摸納洛酮,有人看時間,等人醒來以後再繼續做自己的事。

  但「一屋子人」就是另一回事了。

  這意味著有一大批貨出了問題。

  這可不是小事兒。

  金毛已經拔腿沖向倉庫。

  跑出幾步,他又回過頭。

  「呆在這兒!別進去!」

  他的聲音里已經沒了餐館裡的緊張和笨拙。

  那是一個警察在下命令。

  朴敏雅站在原地。

  她的手依然插在連帽衫口袋裡。

  裡面的手機還在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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