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一個人的朝聖
麗莎放下電話,走進林恩的辦公室。
「有個女人要見你,叫朴敏雅。」
「讓她來吧,但是別讓她嚇著其他病人。帶她走後門,在二號復甦室等著。」
他看了一眼排班表。
「復甦室清空,不排其他病人。」
麗莎出去了。
處方完成了。
病人要來複診。
朴敏雅掛了電話。
她走進浴室。
鏡子裡的人朝她看了過來。
短髮利落地貼在頭側,比以前清爽多了。
眼睛亮亮的,精神很好。
嘴唇的顏色淡了一點,沒關係,沒化妝而已。
她對著鏡子理了理頭髮,覺得新髮型挺好看的。
聽媽媽的話乖乖地留了這麼多年長發,早就想要剪短了,現在這樣剛好。
她從口袋裡掏出那顆黑色念珠,放在掌心看了看。
圓圓的,光滑的,是一顆祈禱用的珠子。
她不太記得它是怎麼來的了。
好像是有人送給她的。
在自己掌心上剛好有一個完全一致的凹槽。
看來是屬於自己的東西。
她把珠子放回口袋,穿上連帽衫。
出門。
感應燈亮了。
電梯,一樓,大堂。
公寓樓的大門推開,早晨的陽光從東邊的樓群縫隙里穿過來,鋪滿了整條人行道。
夏日清晨的紐約。
空氣還沒有被烤透。
太陽剛從皇后區的方向升上來,把所有東西都鍍成了金色,消防栓是金的,電線桿是金的,人行道上的口香糖印也是金的。
朴敏雅走進那片光里。
她心裡有一個很清楚的方向。
她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地鐵站。
台階往下,陽光被台階一級一級地切斷。
她刷了地鐵卡,推開旋轉柵門,站在站台上等車。
對面的燈箱GG碎了一角。
海報上是百老匯音樂劇的海報,男主角張開雙臂,背後是一束聚光燈。
裂縫從聚光燈的位置向下延伸,玻璃後面的光從裂縫裡漏出來。
那道裂縫的形狀像一個十字架。
光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好像呼吸。
列車進站了。
車廂里人不多。
對面座位上,一個穿格子襯衫的老人閉著眼,膝蓋上擱著一本黑色封面的書,封面上印著金色的十字架。
他的嘴唇在翕動。
在夢裡念著什麼。
鐵軌的接縫發出咔嗒聲,一長一短,一長一短。
朴敏雅覺得那個節奏不像列車的聲音了。
像一首聖歌。
她聽過,但想不起名字。
車窗外的隧道壁上有積水的反光,光帶隨著車速拉長、斷裂、拉長、斷裂。
像成排的燭焰。
從地底一直排到看不見的遠處。
為她照亮前進的路。
出了地鐵站,陽光重新澆下來。
布朗克斯。
她要步行六個街區。
第一個街區,她走過雜貨店、理髮鋪、鐵柵欄圍住的小院子。
第二個街區。
一個穿背心的中年男人端著冰咖啡從便利店出來,抬頭看了她一眼。
然後看了第二眼。
他的嘴張開了。
「嘿,你是不是————」
朴敏雅沒有停。
在她的眼睛裡,那個人的臉在開口的瞬間融化了,五官消失。皮膚變成一片模糊的肉色。
只剩一張沒有臉的嘴在叫她的名字。
這是試煉。
朝聖路上的試煉。
她走得更快了。
第四個街區。
一個穿碎花連衣裙的老太太從台階上站起來,擋在人行道中間。
「小姑娘。」
西班牙語口音的英語。
「你還好嗎?需不需要幫忙?」
朴敏雅停下腳步。
老太太的臉在她面前變了。
皺紋消失,皮膚光滑。
雙眼放出柔和的白光。
碎花連衣裙變成了白色的袍子。
她是守門人。
來看看我有沒有資格繼續走下去的。
「我沒事。」
朴敏雅繞過她,繼續往前走。
老太太站在台階上,拄著塑料拐杖,望著那個歪歪扭扭遠去的背影搖了搖頭。
第六個街區。
最後一個。
朴敏雅轉過拐角。
她停下了。
希望急救站在街道的盡頭。
晨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那棟建築的正面照得通亮。
但她看到的不是一棟南布朗克斯的普通建築。
外牆上的灰色水泥變成了切割整齊的石磚。
窗戶變窄了,變高了,嵌著彩色的玻璃。紅色、藍色、金色的光從窗框裡透出來,在人行道上鋪成一塊一塊的彩色方磚。
急救站的招牌消失了。
門楣上刻著一行字,她看不清是什麼語言,但她知道那是經文。
大門敞開著。
門裡面站著一個人。
白色的衣袍。
她看不清他的臉,光太強了,從他身後湧出來,把他的輪廓融進金色的背景里。
但她認識那雙手。
那雙手垂在身側,手指修長、安靜,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那是用兩根手指診斷出核磁共振才能看到的韌帶傷的手。
那是用三十五分鐘獨立處理槍傷和刀傷的手。
那是把二十二個人從藥物過量的死亡線上拽回來的手。
在他的周圍,坐著很多人。
她認識他們。
手臂上有針孔的癮君子,帶著淤青的年輕母親,用髒布裹著傷口的工人,坐在輪椅上的老人。
布朗克斯的苦難,全部的苦難,都坐在那裡。
他們的臉朝著那個白色的身影。
在他們的臉上。
有光。
沒有痛苦和絕望。
只有平靜。
朴敏雅站在街道的這一端,眼眶發熱。
她忽然理解了過去五天發生的事情。
不是有人在傷害她。
是神罰。
她編造了不存在的苦難。
她用別人的眼淚換取自己的獎盃。她踩著一個虛構的十六歲死者的屍體,爬到了聚光燈下面。
這個人,這個站在門裡面的人,他治癒真實的苦難。
而她製造虛假的苦難。
所以她遭到了神罰。
五天。
五道神罰。
是她該受的。
但現在她來了。
她走過了六個街區。
她經受了試煉,沒有臉的嘴沒有攔住她,穿白袍的守門人放她過去了。
如果她走進那扇門。
如果她跪在那個人面前。
神罰就會結束。
她不需要再害怕了。
朴敏雅邁出了第一步。
晨光在她身後,影子在她前面,長長地鋪到急救站的門檻上。
她朝那片光走去。
她推開門。
消毒水的氣味從裡面湧出來。
但她聞到的是焚香。
溫暖的,木質的,沉靜的香氣。
前台後面站著一個人。
紅色的頭髮,白色的衣服。
麗莎。
在朴敏雅的眼睛裡,麗莎的紅髮被身後的燈光鍍上了一層金邊,像一個燃燒的光環。
她穿的不是急救站的藍色磨砂服,是一件長及腳踝的白色長袍。
麗莎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說話。
「跟我來。」
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鐘聲。
朴敏雅跟在她身後,走進走廊。
走廊在她的眼睛裡變了。
牆壁不再是刷著白漆的石膏板,而是打磨光滑的石壁,每一塊石磚的接縫裡都滲出微弱的金光。
走廊兩側的門變成了拱形的壁龕,每一個壁龕里都亮著一盞燈。
她經過第一扇門。
壁龕里的燈光照出一個畫面:
她站在費城肯辛頓的取景地,對著一個哭泣的演員喊「重來一遍」。
她低下頭,走過去了。
第二扇門。
壁龕里是一座獎盃,底座上刻著「皮博迪」三個字。
獎盃在燈光下投出的影子是一個跪著的人形。
第三扇門。
壁龕里什麼也沒有。
只有一瓶沒有開封的礦泉水。
她走得更快了。
麗莎停在走廊盡頭的一扇門前。
門半開著,裡面有白色的光。
麗莎側身讓開,伸手示意她進去。
朴敏雅站在門口。
門裡面,白色的光充滿了整個房間,柔和、均勻、無處不在,像一個沒有太陽的正午。
房間中央坐著一個人。
白色的衣袍。
那雙手擱在膝蓋上。
她到了。
朝聖之路的終點。
神罰結束的地方。
她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識別到惡魔————】
【種族:虛言織師(Fabricant)】
【以他人的苦難為原料,以不存在的悲劇為針線,編織虛假的人間慘事,換取真實世界的聲名與獎盃】
(朴敏雅:「請救贖我吧。」)